老顧這次住院,前後差不多兩個禮拜。
出院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睜不開眼,路邊的樹都綠了,枝頭冒出嫩嫩的芽。老顧站在住院部門口,深吸一口氣,眯著眼睛看著天,那表情,像是多少年冇出來見過太陽似的。
他狀態確實好,臉色紅潤了,眼睛裡有光了,說話聲音也洪亮了。李主任早上來查房的時候,看著各項指標直點頭,說首長這回養得不錯,回去繼續保持。老顧聽了,難得地露出一個真心的笑,還跟李主任握了握手,說辛苦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我爸的身體狀態,就是我的天氣。這兩個禮拜,他難受,我心裡就陰著;他好轉,我心裡就亮堂點;他今天出院,我這兒就是大晴天,萬裡無雲那種。
辦完手續,收拾好東西,我們上車往家開。路過商業街的時候,老顧忽然開口:“小王,前麵花店停一下。”
我從副駕駛回頭看他:“爸,買花?”
他點點頭,臉上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表情:“慣例。”
我笑了。
這個慣例,我知道。
從我記事兒起,老顧每次出差回來,或者住院回來,或者什麼重要的日子,都會給我媽買一束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時令的鮮花,有時候是玫瑰,有時候是百合,有時候是幾支康乃馨紮在一起。我媽每次都接過去,插在客廳的花瓶裡,能看好幾天。
小王把車停在花店門口,老顧自己下車。我跟在後麵,看著他走進花店,站在那些花前麵,認認真真地挑。
店主是箇中年女人,認識老顧,笑著招呼:“您來了?今天挑什麼花?”
老顧在花叢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這束移到那束,最後指著那一大捧紅玫瑰:“這個吧。”
我站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
“爸,你可真夠浪漫的。”
老顧回頭看我一眼,冇說話,但嘴角翹著。他接過花,付了錢,捧著那一大捧紅玫瑰往外走。那畫麵,怎麼說呢,一個六十歲的人了,穿著便裝,捧著紅玫瑰,走在大街上,路過的年輕姑娘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畢竟我爸長得帥。
上了車,他把花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護著,怕壓著。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又忍不住說:“爸,你跟我媽結婚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了還送玫瑰?”我說,“你可真是,”
他打斷我,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教訓的意思:“你還不學著點兒?送花這事兒,不在多少年,在心意。你媽跟我在一起三十五年,我就送了三十五年,一次冇落過。”
我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你以為女人在乎那幾朵花?她在乎的是你記著她,在乎的是你心裡有她。你這情商,真是一點兒都冇學到我的精髓。”
我聽著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行行,爸你厲害,”我說,“那我繼續努力。”
他滿意地點點頭,又低頭去護他那束玫瑰了。
車開進大院,停在家門口。我媽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頭髮挽在腦後,臉上帶著笑。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身後的門廊上,照在院子裡那些開得正好的月季花上。
老顧下了車,捧著那束玫瑰,一步一步走過去。
我媽看著他走近,看著那束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回來了?”
“嗯。”老顧把花遞過去,“給你的。”
我媽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些紅玫瑰,又抬起頭看他。兩個人就那麼站著,一個捧著花,一個看著捧花的人,陽光把他們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
我站在車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老顧剛纔說的話。
三十五年,一次冇落過。
不是花有多貴,是心意。是他不管去哪兒、不管乾什麼,都記得有這麼一個人,在家裡等著他,盼著他回來。
我媽低下頭,聞了聞那些花,然後抬起頭,笑著說:“好看。”
老顧也笑了,那笑容在陽光裡,比花還燦爛。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心裡暖得不行。
這兩個人,風風雨雨三十五年,還能這樣,真好。
老顧回來了,我們家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一下子又活過來了。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老顧坐在他常坐的那張沙發上,手裡捧著我媽給他泡的茶,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鬆弛。
我媽在旁邊收拾他帶回來的東西,把那幾本書歸位,把換洗的衣服抱去洗衣房,把那個被小王塞滿了各種零碎的旅行袋清空。
老顧就坐在那兒,看著她忙進忙出,偶爾說一句“那個不用洗,還能穿”,或者“書放書房就行”,語氣裡透著一種心滿意足的懶散。
我靠在沙發另一頭,看著這一幕,覺得這兩個禮拜的折騰總算過去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和老顧同時抬起頭,是玥玥接孩子回來了。
兩個小傢夥還冇進門,聲音就傳進來了。笑笑的聲音最尖:“奶奶,我們回來啦!”鬆鬆跟著喊,喊得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在喊奶奶還是喊什麼。
然後他們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老顧。
笑笑的反應最快,她愣了一秒,然後“哇”地叫了一聲,書包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屋裡跑。鬆鬆愣了一下,看看姐姐,又看看老顧,也跟著跑起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爺爺!”
笑笑一頭紮進老顧懷裡。老顧早就放下茶杯,張開胳膊等著她,被這一撲,整個人往沙發背上靠了靠,臉上的笑卻止都止不住。
鬆鬆慢了一步,撲過去的時候冇地方了,乾脆從側麵擠進去,小腦袋拱開笑笑,硬是把自己塞進老顧懷裡。老顧的胳膊把他們兩個都圈住,下巴抵在笑笑頭頂上,手拍著鬆鬆的背,眼睛都眯起來了。
“爺爺爺爺爺爺!”笑笑在他懷裡仰起頭,一連喊了好幾聲,“你回來啦!你好了嗎?你還難受嗎?你還去醫院嗎?”
老顧低頭看她,聲音軟得不像話:“好了,不去了,在家陪你們。”
鬆鬆從他懷裡拱出來,仰著小臉問:“爺爺,你給我帶好吃的了嗎?”
老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心虛,又帶著點狡黠。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兩個孩子,落在我媽身上,像是求救似的。
我媽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老顧那件舊外套,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好笑。
“鬆鬆,”她開口,“爺爺剛出院,不能吃好吃的。等過幾天,奶奶給你做。”
鬆鬆小嘴一癟,有點委屈。老顧趕緊低下頭哄他:“等爺爺好了,帶你和姐姐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帶你們去吃那家最喜歡的餐廳。”
鬆鬆眼睛亮了:“真的?”
“那當然了。”
笑笑在旁邊不乾了:“爺爺,那冰淇淋呢?”
老顧抬頭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壓低聲音說:“冰淇淋得保密。”
笑笑立刻捂住嘴,點點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鬆鬆也有樣學樣,捂住嘴,小臉上寫滿了“我懂我懂”。
我和玥玥站在門口,看著這祖孫仨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忍不住對視一眼,都笑了。
“你看他們三個,”玥玥小聲說,“跟什麼似的。”
我點點頭:“三人組。”
“什麼三人組?”
“他倆加上爸,”我用下巴朝沙發的方向努了努,“咱們家最鐵的小團夥。有秘密活動的時候,咱們都是外人。”
玥玥笑了,靠在我肩上,看著沙發上那三個擠成一團的人。老顧不知道又說了什麼,笑笑笑得前仰後合,鬆鬆跟著瞎樂,雖然大概不知道在樂什麼,但姐姐笑他就笑。
我媽走過來,站在我們旁邊,也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卻冇什麼愁緒,隻是滿滿的無奈和縱容。
“行了,”她說,“這下可熱鬨了。”
話音剛落,笑笑就從沙發上跳下來,拉著鬆鬆往書房跑,一邊跑一邊喊:“爺爺你等著,我給你看我畫的畫!”
老顧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臉上還帶著那種笑。他轉過頭,看見我們仨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衝我們招招手。
“站著乾嘛?過來坐。”
我們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老顧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看著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那杯茶升起的薄薄熱氣上。
“還是家裡好。”
我媽在旁邊坐下,伸手理了理他肩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一根頭髮,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書房裡傳來笑笑和鬆鬆的動靜,笑笑在喊“你彆動那個”,鬆鬆在喊“我要看我要看”,兩個人吵吵鬨鬨的,把整個家都填滿了。
我看著老顧,看著他臉上那種放鬆的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這兩個禮拜,他在醫院,我在醫院,家就像缺了一塊。現在他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我媽的笑,孩子們的鬨,滿屋子的生氣。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客廳裡越來越暖。
笑笑和鬆鬆從書房跑出來,一人手裡拿著一張畫,擠到老顧麵前獻寶。老顧把茶杯放下,接過畫,一張一張看,看得認真極了,邊看邊誇,誇得兩個孩子眼睛都亮晶晶的。
我媽站起來,說去廚房看看晚飯。玥玥跟過去幫忙。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老顧和兩個孩子湊在一起,聽他們嘰嘰喳喳地講畫上畫的是什麼。
“爺爺,這個是咱們家,這個是奶奶,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這個是鬆鬆。”
“那我呢?”
“爺爺在這兒呀,在醫院。但是你現在回來了,我明天再畫一張,把爺爺畫回來。”
老顧笑了,伸手摸摸她的頭:“好,爺爺等著。”
鬆鬆在旁邊急了:“姐姐畫我了嗎?畫我了嗎?”
“畫了畫了,你是這個最小的。”
“那我為什麼這麼小?”
“因為你本來就小啊。”
鬆鬆不服氣,鼓著小臉要爭辯,老顧趕緊打圓場:“不小不小,鬆鬆長大了就大了。來,讓爺爺看看你畫的什麼?”
鬆鬆把畫舉到他麵前,是一團亂七八糟的顏色,紅的綠的藍的,擠在一起,看不出來是什麼。老顧端詳了半天,認真地問:“這是花園?”
鬆鬆搖頭。
“是彩虹?”
還是搖頭。
“那是什麼?”
鬆鬆理直氣壯地說:“是冰淇淋!草莓味的和巧克力味的!”
老顧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把把鬆鬆摟進懷裡,連聲說:“好,好,冰淇淋好,爺爺最喜歡冰淇淋。”
笑笑在旁邊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麼,湊到老顧耳邊,小聲說:“爺爺,奶奶說不能吃太多冰淇淋,你得聽奶奶的話。”
老顧看了她一眼,也壓低聲音說:“那咱們偷偷吃。”
笑笑立刻捂住嘴,笑得眼睛都冇了。
我看著他們,忍不住也笑了。
這就是我們家,這就是老顧回來之後的日常。吵吵鬨鬨,嘻嘻哈哈,老的冇個正形,小的跟著起鬨,中間那個最操心的我媽在廚房裡忙活,時不時探出頭來看一眼,確認一切安好。
窗外的太陽快落山了,最後一抹金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沙發上的三個人身上。老顧摟著兩個孩子,兩個孩子擠在他懷裡,三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又在嘀咕什麼秘密。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聽著他們的聲音,心裡想:這樣,真好。
我爸回家的第一個夜晚,我們全家都睡得很香甜。
我媽睡前給老顧量了血壓,數值漂亮得讓她多看了兩眼那個血壓計,懷疑是不是壞了。老顧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本翻了大半個月還冇看完的惠特曼,慢悠悠地說:“冇壞,我好著呢。”
我媽冇理他,收好血壓計,又叮囑他彆看到太晚,然後纔回自己房間。老顧嘴上答應著,書到底看到什麼時候,我不知道,但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隱約看見主臥門縫裡還透著一線光。
至於我,躺下之後幾乎是沾枕頭就著。
這兩個禮拜在醫院陪床,說是陪床,其實也冇乾什麼重活,但那種心始終懸著的感覺,比乾什麼都累。現在老顧回來了,我媽在隔壁,孩子們在自己房間,整個家都在,我心裡那根繃了兩個禮拜的弦終於鬆下來。一覺睡過去,連夢都冇做一個。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我聽見樓下有動靜。
不是那種大聲的動靜,是嗡嗡嗡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豆漿機?
我睜開眼睛,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時鐘。六點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窗簾透進來的光是暖黃色的。平時這個點,我應該還在睡,等我那個精準的生物鐘在起床號響起之前把我叫醒。可今天,生物鐘冇響,倒是被這嗡嗡聲吵醒了。
我躺了一會兒,那嗡嗡聲還在繼續,中間夾雜著小孩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挺興奮的。還有老顧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小聲點”“彆吵醒他們”。
我歎了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穿著拖鞋下樓,聲音越來越清楚。豆漿機嗡嗡嗡地轉著,偶爾有孩子咯咯笑的聲音,還有老顧在說“再等一下,快好了”。我繞過樓梯拐角,往廚房一看,愣住了。
廚房裡,老顧正站在料理台前,圍著那條我媽平時用的碎花圍裙,袖子挽到手肘,一臉專注地盯著麵前的豆漿機。笑笑和鬆鬆一邊一個,扒著料理台邊緣,踮著腳尖,努力往豆漿機裡看。三個腦袋湊在一起,畫麵還挺和諧。
豆漿機裡的東西,我就不太敢恭維了。
那是一桶黑乎乎的東西,不是豆漿那種正常的乳白色,也不是黑芝麻糊那種深灰色,而是,怎麼說呢,像是什麼東西糊了之後又加了水攪勻的顏色。黑裡透著棕,棕裡帶著紫,紫裡還混著點白,總之就是看不出本來麵目的一桶不明液體。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一桶東西,又看看那三張湊在一起的臉,忍不住開口:“三位這是?”
三個人同時回頭。
笑笑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一臉得意地衝我喊:“爸爸!我們在研究做豆漿!”
鬆鬆跟著點頭,小臉上還沾著一點黑乎乎的東西,也不知道是原料還是什麼。
老顧看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心虛,又有點理直氣壯,像是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不太靠譜的事,但堅決不承認。
我走過去,湊近看了看那桶東西。那股味兒,有豆子的味道,有巧克力的味道,還有一股香蕉的甜香,混在一起,說不上難聞,但絕對說不上好聞。豆漿機還在嗡嗡轉著,裡麵的液體翻湧著,那些黑乎乎的東西上下翻滾,看得我直皺眉頭。
“你們這豆漿裡都放了什麼?”我低頭看著女兒。
笑笑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豆子,黑豆和黃豆,爺爺說的,兩種豆子更有營養。”
嗯,豆子,這個正常。
“還有巧克力,冰箱裡拿的,上次姐姐帶給我的那個,我冇捨得吃完。”
巧克力?巧克力豆漿?我看了看那桶黑乎乎的東西,勉強還能接受。
“還有香蕉,昨天的香蕉,還冇吃完,奶奶說不能浪費,我就放進去了。”
香蕉?巧克力香蕉豆漿?我開始覺得不太妙了。
“還有,”笑笑想不起來了,低頭看弟弟。
鬆鬆早就等著這個機會,立刻接上,小嘴一張,如數家珍般往外蹦詞兒:“還有黑芝麻!爺爺說的,黑芝麻對頭髮好!還有核桃!我放的!還有蜂蜜!姐姐放的!”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那桶黑乎乎的東西,腦子裡把這幾樣東西排列組合了一遍,豆子、巧克力、香蕉、黑芝麻、核桃、蜂蜜。
香蕉巧克力黑芝麻核桃蜂蜜豆漿?
這玩意兒能喝嗎?
老顧一直在旁邊觀察我的表情,這時候終於開口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你先彆懷疑,等做出來你嚐嚐,味道不一定差。”
我抬頭看他。
他穿著我媽的碎花圍裙,袖口上沾著一點不知道是巧克力還是黑芝麻的東西,頭髮還有點亂,顯然是起得早還冇來得及收拾。但他臉上的表情特彆認真,像是真的相信這桶不明液體能變成什麼美味佳肴似的。
我嗬嗬笑了兩聲。
這話從老顧嘴裡說出來,誰信啊。
老顧那手藝,我太瞭解了。幾十年如一日,就一個字,差。不是那種偶爾失手的差,是那種穩定發揮、從不翻車、永遠保持高水準的差。他年輕時候在部隊,不用自己做飯;後來當領導了,更不用自己做飯。這輩子下廚房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每次都能讓人印象深刻。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媽生病,老顧自告奮勇給我們煮麪。結果那鍋麵煮出來,麪條是糊的,湯是渾的,菜是爛的,我吃了一口,差點冇吐出來。他自己嚐了嚐,沉默了半天,最後把那鍋麵倒掉,帶我出去吃。回來的路上,他跟我說:“小飛,今天這事,彆跟你媽說。”我點頭答應了,但那鍋麵的味道,我記到現在。
後來還有幾次,什麼炒雞蛋炒成炭啊,什麼煮粥煮成飯啊,什麼燉湯燉乾了鍋啊,我都見怪不怪了。最絕的是有一次,他心血來潮說要給我們做早餐,煎了個蛋,結果那個蛋煎得,我媽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一野,以後早餐我來做。”
從那以後,老顧就很少進廚房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偶爾想表現一下,也就是洗洗菜、擺擺碗筷這種安全係數高的事兒。
今天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豆漿機還在嗡嗡轉著,那桶黑乎乎的東西慢慢安靜下來,表麵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笑笑和鬆鬆眼巴巴地盯著,小臉上寫滿了期待。老顧也盯著,表情比看作戰地圖還認真。
“快好了快好了,”他說,“等會兒打完,過濾一下,就能喝了。”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桶東西,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這玩意兒,誰愛喝誰喝,反正我不喝。
豆漿機終於停了。老顧開啟蓋子,一股熱氣冒出來,帶著那種難以形容的味道,豆香、巧克力的甜、香蕉的膩、芝麻的油香,還有核桃的苦澀,全部混在一起,說不上是香還是怪。
“好了好了,”老顧拿起過濾網,小心翼翼地往杯子裡倒。
我看著那黑乎乎的液體流進杯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等會兒他肯定要讓我嘗,我怎麼拒絕纔不傷孩子的心?說胃不舒服?剛出院的是他,不是我。說急著上班?今天是週六,休息日。說剛刷了牙不想吃東西?這個藉口好像還行。
正想著,老顧端著那杯豆漿轉過身來。
“來,嚐嚐。”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杯豆漿,再看看旁邊兩個眼巴巴望著我的孩子,頭皮一陣發麻。
“那個,”我往後退了一步,“我先上去洗漱,你們先喝。”說完,我轉身就走。
“顧小飛?”老顧在後麵喊,“馬上下來!”
可我卻頭也不回,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跑到樓梯拐角,我回頭看了一眼。老顧還端著那杯豆漿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點無奈。笑笑和鬆鬆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問“爺爺爺爺,好喝嗎”“給我嚐嚐”“我也要喝”。
我鬆了口氣,繼續往上走。
老顧那黑暗料理,誰愛試誰試吧。我這三十多年有幸體驗過太多次了,今天就不湊這個熱鬨了。
回到房間,玥玥剛醒,正靠在床頭揉眼睛。見我進來,她問:“樓下怎麼了?我聽見嗡嗡響。”
“老顧帶著兩個孩子研究豆漿呢。”
她愣了一下:“豆漿?”
“嗯,”我點點頭,“香蕉巧克力黑芝麻核桃蜂蜜味的。”
玥玥眨眨眼睛,像是在消化我這句話的內容。過了一會兒,她問:“好喝嗎?”
我看著她,認真地說:“不知道,我還冇試。”
“那你怎麼上來了?”
“等著看看效果再說。”我在床邊坐下,聽著樓下的動靜,“先讓他們當一會兒小白鼠。”
玥玥笑了,推了我一把:“你可真是親兒子。”
我冇說話,豎起耳朵聽著樓下。隱約能聽見笑笑在喊“好喝好喝”,鬆鬆跟著喊“還要還要”,還有老顧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挺得意。
玥玥也聽見了,看看我,笑著說:“好像還行?”
我搖搖頭:“不好說。笑笑那丫頭,給爺爺麵子,什麼都敢說好喝。鬆鬆更不用說了,姐姐說好喝他就跟著說好喝。”
“那你等會兒下去嘗不嘗?”
我想了想,站起來:“再等一會兒。要是他們喝完了冇事,我就下去。”
玥玥笑著躺回床上,不理我了。
我站在窗邊,聽著樓下的動靜。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些月季花上,照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遠處有鳥叫,近處有孩子的笑聲,還有老顧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不高,但能聽出那股得意勁兒。
我忽然笑了。
管他什麼黑暗料理呢,反正,這個早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