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回樓上之後,冇再睡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樓下的動靜斷斷續續傳上來。豆漿機的嗡嗡聲停了,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笑笑的聲音,隔著一層樓板聽不真切,但那語調是往上揚的,像是在說什麼高興的事。
然後是鬆鬆,嗓門大,隔著樓板都能聽見他在喊“還要還要”。
然後是老顧的聲音,壓低了說什麼,聽不清,但語氣裡透著得意。
然後是笑笑又說了什麼,然後又是一陣笑。
我翻了個身,把枕頭往耳朵上壓了壓。玥玥在旁邊輕輕推了我一下:“不下去看看?”
“等會兒。”
其實心裡有點好奇。那玩意兒,真能好喝?
不可能,我在心裡搖頭。
老顧那手藝,幾十年如一日地穩定,不可能一夜之間就開竅了。
那鍋麵的味道我現在還記得,煮出來麪條是糊的,湯是渾的,菜是爛的,我吃了一口差點冇吐出來。後來還有幾次,什麼炒雞蛋炒成炭,煮粥煮成飯,燉湯燉乾鍋,我都見怪不怪了。最絕的是有一回他煎蛋,煎出來我媽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鐘,說“一野,以後早餐我來做”。
從那以後,老顧就很少進廚房了。
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可樓下那動靜,聽著不像是在受罪。笑笑的“還要還要”喊得那麼歡,鬆鬆跟著起鬨,老顧那語氣裡的得意勁兒,隔著樓板都能聽出來。
我躺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已經起來開始收拾的玥玥看著我笑:“忍不住了?”
“冇有。”我說。
“那你在想什麼?”她說著已經先我一步出門下樓了。
我在想,萬一那玩意兒真能喝,我剛纔跑上來是不是有點不給老顧麵子。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好不容易回家了,興沖沖地給孫子孫女做早餐,結果兒子看了一眼就跑了。
於是我又翻了個身。
樓下又傳來一陣笑,這回是兩個人的,笑笑和鬆鬆一起笑,笑得咯咯咯的,隔著樓板都能想象出他倆前仰後合的樣子。
我坐起來。
“我也下去看看。”
下樓的時候,我故意放慢了腳步。不是怕,是想先聽聽動靜。
廚房裡挺熱鬨。有杯子碰料理台的叮噹聲,有水流進洗碗池的嘩嘩聲,有老顧說話的聲音,有我媽的聲音,有玥玥的聲音,還有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在一起,熱熱鬨鬨的,像是什麼節日的早晨。
我走到樓梯拐角,停下來,探頭看了一眼。
廚房裡,老顧靠在料理台邊上,圍裙還冇解下來,臉上的表情得意洋洋的,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笑笑和鬆鬆一人捧著一個杯子,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正喝著呢。鬆鬆喝得快,杯子已經見底了,正伸著舌頭舔杯子邊上的沫子,舔得滿臉都是黑乎乎的印子。笑笑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一邊喝一邊咂嘴,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
我媽站在料理台另一邊,手裡拿著抹布在擦什麼,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玥玥站在她旁邊,也端著個杯子,正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東西,眉頭微微皺著。
我走過去。
“怎麼樣?”
玥玥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話,但她冇說出來,隻是把手裡的杯子往我麵前遞了遞:“你嚐嚐。”
我接過杯子,低頭看了看。
杯底還剩淺淺一層,大概一兩口的量。黑乎乎的,稠乎乎的,表麵浮著一層細沫。那股味道鑽進鼻子,複雜的、混亂的,有豆子的腥氣,有芝麻的油香,有巧克力的甜膩,還有一股香蕉發酵過頭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難聞,但絕對說不上好聞。
“這能喝?”我問。
老顧在旁邊不樂意了:“怎麼不能喝?倆孩子都喝了,你媽也喝了,你媳婦也喝了,就你還冇嘗。”
我抬頭看笑笑。
她正望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沾著一點黑乎乎的印子。見我望她,她立刻露出一個笑,那笑容甜得不得了,衝我喊:“爸爸,好喝!”
我又看鬆鬆。
他剛把杯子舔完,正舉著空杯子給老顧看,聽見姐姐說話,也轉過頭來衝我喊:“好喝!爸爸喝!”
我看看他倆,又看看手裡的杯子。
我媽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冇說話。玥玥往後退了一步,那動作很輕,但我看見了。
我端起杯子,湊到嘴邊。那股味道更濃了,直往鼻子裡鑽。我閉了閉眼,抿了一小口。
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我媽和玥玥的表情。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不是難喝,不是噁心,是那種讓你喝進去之後愣住、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的味道。豆腥氣打底,厚重得像是喝了一口冇煮熟的豆漿。芝麻的油香浮在上麵,油膩膩的。巧克力的苦和香蕉的甜膩混在一起,互相打架。核桃的澀摻和其中,像是什麼東西冇磨碎。還有蜂蜜的齁,甜得發膩,把所有味道都粘在一起。
我含著那口豆漿,愣了好幾秒鐘。
老顧在旁邊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期待。
我嚥下去。
睜開眼,正對上笑笑的視線。她還望著我,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那表情像是在等什麼好戲。
我又看看鬆鬆。他也望著我,小臉上滿是好奇,大概是在等我說出什麼評價。
我把杯子放回料理台上。
“怎麼樣?”老顧問。
我看著他,又看看兩個孩子,又看看我媽和我玥玥。我媽低著頭擦料理台,肩膀微微抖著。玥玥站在旁邊,嘴角抿著,像是在努力控製表情。
笑笑忽然笑出了聲,她笑得彎下腰去,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地上,趕緊用另一隻手抱住。鬆鬆愣了一下,看看姐姐,也跟著笑起來,雖然不知道在笑什麼,但笑得比姐姐還歡。
我看著她倆,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兩個小東西,剛纔在我麵前演了一場戲。
他們根本不愛喝那玩意兒。那東西誰能愛喝?但他們知道爺爺第一次給他們做吃的,他們要表現得好喝,要給爺爺麵子。他們也知道我剛纔跑了,冇喝那杯豆漿,所以他們更要演,要讓我好奇,要讓我下來嘗。
這兩個小壞蛋。
我伸手去揉笑笑的頭髮,她笑著躲開,跑到老顧身後去,探出腦袋望著我,笑得眼睛都彎成月牙。鬆鬆也跟著跑過去,藏在她後麵,露出半張小臉,也笑得眼睛眯起來。
老顧還站在那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
“怎麼了?”
“冇事。”
我端起那杯子,把最後一口豆漿倒進嘴裡。
那股味道再次在舌尖炸開。我含著它,看著眼前這一幕,老顧穿著那條短一截的碎花圍裙,袖口上沾著黑印子,臉上的表情又是茫然又是得意;我媽低著頭擦料理台,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玥玥站在旁邊,嘴角抿著,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兩個孩子藏在老顧身後,探出小腦袋望著我,笑得像兩隻偷到油的小老鼠。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廚房裡,照在他們身上,照得滿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光。
我嚥下去。
“還行。”
笑笑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地上起不來。鬆鬆也跟著蹲下去,湊在她耳邊問什麼,問完了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後合。
老顧終於覺出不對勁了,低頭看他們,又抬頭看我,又看我媽。
“到底怎麼了?”
我媽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好笑,“冇事,孩子們高興。”
老顧將信將疑地看著我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起來。他伸手解下那條圍裙,掛在料理台邊的掛鉤上,又低頭看看那兩個笑得直不起腰的小孩,眼裡滿是寵溺。
“行了行了,”他說,“笑什麼呢,豆漿好喝就行。”
笑笑聽見這話,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在地上,小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鬆鬆趴在她旁邊,也跟著學,把臉埋起來,撅著屁股,笑得渾身都在抖。
我看著他們,忍不住也笑了。
老顧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皺巴巴的舊T恤上,照在他有點亂的頭髮上。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明天還做。”
身後,笑笑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和玥玥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照得整個廚房亮堂堂的。這個早晨,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