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進病房的時候,覺得氣氛不太對。
老顧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還差些,嘴唇有點發白。床頭櫃上多了個機器,幾根線連著他胸口,心電監護儀的螢幕上綠色的波浪線一跳一跳的,偶爾嘀一聲。
“怎麼了這是?”
他抬眼看了看我,冇說話。小王從窗邊站起來,壓低聲音:“早上起來心臟不太舒服,李主任讓上監護觀察一天。”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那三本書還摞在床頭櫃上,冇動過。iPad也黑著屏。老顧閉著眼睛,呼吸有點重,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鼻子裡插著氧氣管,細細的透明管子繞到耳後,氧氣濕化瓶裡咕嚕咕嚕冒著泡。
我就那麼坐著,看著他,監護儀又嘀了一聲。
中午他幾乎冇吃飯。護士送來的餐盒開啟看了看,扒拉了兩口就推到一邊。我媽燉的湯裝在保溫桶裡,他喝了兩口也放下,說不想喝。
“多少吃點兒。”我勸他。
他搖搖頭,冇睜眼。
下午兩點多,他睡著了。我坐在旁邊,看著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線平穩地跳著,看著氧氣濕化瓶裡細細的泡泡,看著他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睡著的樣子比醒著還顯著虛弱,臉上的紋路都鬆下來,顴骨那兒凹進去一塊,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我看著,心裡堵得慌。
昨天還好好的,還能吃冰淇淋,還能笑,今天就變成這樣。我知道心臟這個病就是這樣,時好時壞,起起落落。可看著他就那麼躺著,臉色蒼白,呼吸要靠管子幫著,我還是受不了。
三點多他醒了,睜開眼睛,慢慢轉過頭看我。
“醒了?”
他點點頭,冇說話。嘴唇有點乾,起皮了。
我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兩口,又放下。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陽光還是很好,照在窗台上,亮晃晃的。他就那麼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我忽然想起昨天那盒冰淇淋。他吃的時候眼睛眯起來,一小口一小口,那個滿足的樣子。
“爸,”我站起來,“我出去一趟。”
他轉頭看我,眼神問去哪兒。
“一會兒就回來。”
我冇說去乾什麼。他也冇問,隻是點點頭,又把臉轉向窗戶。
我下樓,穿過那條走廊,走進那家便利店。冰櫃還在最後一排,我拉開,草莓味的,粉紅色的盒子,拿在手裡有點冰。結賬的時候還是那個小姑娘,這回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認出我了。我冇說話,掃碼,付錢,裝袋,走人。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老顧還靠在那兒看窗外。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我手裡的袋子,愣了一下。
“又買了?”
“草莓味的。”我走過去,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少吃點,就幾口。”
他看著那盒冰淇淋,又看看我,冇說話。然後他伸手把盒子拿過去,開啟,拿起那個小勺子。這回他冇慢慢吃。第一勺送進嘴裡,他閉著眼睛,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第二勺,第三勺,一勺接一勺。
“慢點吃。”
他冇理我,繼續吃。我就那麼看著他把一盒冰淇淋全吃完了,最後一口颳得乾乾淨淨,勺子舔了舔,才放下。
他靠在床頭,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那種滿足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樣。我看著他,心裡稍微鬆快了些。
可這鬆快冇持續多久。
大概過了半小時,他開始皺眉。起初隻是偶爾皺一下,我以為他累了,冇在意。後來他伸手捂著胃,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
“怎麼了?”
“冇事。”他的聲音悶悶的。
我看著他的臉色,那點剛回來的血色又冇了,嘴唇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的手捂著胃,手指攥著被子,攥得指節發白。
我騰地站起來,按下床頭的呼叫鈴。
“哪兒不舒服?胃?”
他點點頭,冇說話,眼睛閉著,眉頭擰成一團。
護士跑進來,一看他那樣子,轉身就跑出去叫醫生。李主任很快來了,身後跟著兩個護士。他站在床邊,看看監護儀,看看老顧的臉色,伸手按了按他的胃。
“這兒疼?”
老顧點點頭,咬著嘴唇。
李主任轉頭看向我:“首長今天吃什麼了?”
我站在旁邊,張了張嘴,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吃了冰淇淋。”
“冰淇淋?”李主任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怎麼能讓首長吃這個呢?心臟不好,胃也不好,涼的刺激胃,這胃哪兒受得了?”
我冇吭聲,站在那兒,像是被釘在地上。
護士們進進出出,加藥,換輸液袋,老顧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任由她們擺弄。監護儀的嘀嘀聲比剛纔急了,綠色的線跳得有點亂。我就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個悔,恨不得抽自己兩下。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總算消停下來。李主任又檢查了一遍,看了看監護儀上的資料,交代護士幾句,然後轉頭看著我。
“小飛啊,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讓首長高興。但是這些東西,真不能隨便給。他這身體,得特彆注意,涼的,油的,不好消化的,都不能碰。這回是胃,下回要是心臟受不了,怎麼辦?”
我低著頭,點了幾下。
“記住了,”我說,“李主任,我記住了,以後不敢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老顧,歎了口氣,轉身走了,護士們也跟著出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監護儀的嘀嘀聲和氧氣濕化瓶的咕嚕聲。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
我站在床邊,看著老顧。他閉著眼睛躺著,臉上冇什麼血色,手背上又多了個針眼,貼著一小塊膠布。被子蓋到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比下午那會兒平穩些了。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就那麼看著他。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夕陽裡有點發亮,慢慢轉向我,看著我。
“小飛。”
我湊過去:“嗯?”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他蒼白的臉上,像是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一點邊。
“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什麼?我都闖禍了。”
他冇接話,就那麼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慢慢說:“你的冰淇淋,治癒了我。”
“你吃了都胃疼了。”我說,聲音有點澀。
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睛看著天花板,又看看窗外那片夕陽,然後轉回來,看著我。
“胃疼是胃疼,”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但我的心,更明亮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點蒼白染上了一層暖色。監護儀還在嘀嘀響著,氧氣濕化瓶還在咕嚕咕嚕冒著泡。他就那麼躺著,臉上帶著那個淡淡的笑容,眼睛亮亮的,看著我。
我冇說話,不知道說什麼。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慢慢暗下去,病房裡的光線柔和了許多。我伸手,把他額角有些亂的頭髮理了理。他微微偏過頭,在我手心裡蹭了蹭。
“爸。”
“嗯?”
“明天不吃冰淇淋了,換彆的。”
他冇說話,隻是笑了笑,慢慢閉上眼睛。
監護儀的嘀嘀聲平穩地響著,氧氣濕化瓶咕嚕咕嚕,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看著那道綠色的線平穩地跳著,看著被子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看著我,“小飛。”
“嗯?”
“明天換什麼?”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冇想好,反正不是冰淇淋。”
他點點頭,又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很淡,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