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天,來得猝不及防。
三月的南方,氣溫像被誰猛地撥高了刻度,前幾天還裹著薄棉服,這一週就恨不得換上短袖。週末的陽光格外慷慨,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臥室的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線。
我正賴在床上刷手機,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兩個小身影炮彈一樣衝進來。
“爸爸爸爸!起床啦!”
我們家小公主笑笑率先躍上我的床,一把掀開我的被子。她紮著兩個小辮子,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那種隻有週末早晨纔有的亢奮。我兒子鬆鬆跟在後麵,動作慢了半拍,但也手腳並用地爬上床,一屁股坐在我的腿上,壓得我“嗷”了一聲。
“乾嘛呢你們倆,讓爸爸再睡會兒……”我閉著眼睛裝死。
“不行!”笑笑的聲音又脆又亮,“爺爺說今天帶我們去露營!你快起來!”
鬆鬆在旁邊附和:“露營!露營!”
我被他們吵得冇辦法,隻好睜開眼,一手一個把兩個小傢夥摟住:“行行行,露營露營。那你們去叫爺爺起床了嗎?”
“叫了!”笑笑得意地揚起小臉,“爺爺早就起來了,奶奶讓他在陽台澆花呢!奶奶在做飯,胡楊奶奶也在!媽媽也在幫忙!”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機,才七點半。得,這一家子,就我一個懶蟲。
等我洗漱完下樓,餐廳裡已經熱鬨開了。我媽在灶台前忙活,煎蛋的滋滋聲混著粥的香氣飄滿屋子。我老婆在旁邊切水果,胡楊阿姨負責擺碗筷,嘴裡還不忘指揮:“秀兒姐,蛋彆煎太老,顧一野胃不好。”
我媽頭也不回:“放心吧,給他弄的蒸蛋。”
玥玥抬頭看見我,笑著遞過來一杯溫水:“醒了?快去洗臉,馬上開飯。”
兩個小傢夥已經端坐在餐桌前,眼巴巴等著開飯。
老顧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麵前放著一杯溫水,手裡拿著一份地圖,正低頭研究。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頭髮染成淺淺的金色,其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幾根零星的白髮。六十歲的人了,頭髮依舊濃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坐在那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爸,看什麼呢?”
“露營地。”他把地圖往我這邊推了推,手指點在一個位置,“這個湖,記得嗎?前年帶他們去過。”
我想了想,有點印象:“挺大的那個?旁邊有片草地?”
“嗯。”他點點頭,又指了指旁邊標註的幾條路線,“這幾年周邊修了路,有幾條新開發的徒步路線。天氣好,可以帶他們走一走。”
我看著他在地圖上勾畫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他永遠是那個提前做功課、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的人。六十歲,明明該是被人照顧的年紀,卻還是習慣性地照顧著所有人。
“爺爺爺爺!”笑笑湊過來,趴在他膝蓋上仰頭問,“湖邊有小魚嗎?可以抓小魚嗎?”
老顧低下頭,看著那張仰起來的小臉,眼角泛起細細的紋路:“有。但隻能看,不能抓。”
“為什麼呀?”
“因為小魚也要回家找媽媽。”鬆鬆在旁邊搶答,奶聲奶氣的,也不知道從哪學的。
笑笑“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問:“那我們可以餵它們嗎?”
老顧想了想,看向我媽:“家裡有饅頭嗎?”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有!昨天蒸的!”
“帶兩個。”老顧說完,又看向兩個小傢夥,“可以喂,但不能扔太多,會把湖水弄臟。”
“好!”兩個小傢夥齊聲應著,然後歡天喜地跑去幫胡楊奶奶收拾東西了。
玥玥端著一盤水果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咱爸今天心情不錯。”
我點點頭:“嗯,天氣好,孩子們也高興。”
“一會兒你負責搭帳篷,我負責看孩子。”玥玥安排得明明白白,“讓咱媽和胡楊阿姨準備吃的,咱爸就負責拍照和陪孩子玩。”
我笑著攬住她的肩:“行,都聽你安排。”
玥玥是我們這個小家的主心骨,裡裡外外一把好手。她性格爽利,但又不失溫柔,兩個小傢夥被她教得特彆好。我媽常說,娶了玥玥是我們家的福氣。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入露營地。
這片湖比記憶中還要美,湖水清透,倒映著藍天白雲和遠處青山的輪廓。岸邊是一大片緩坡草地,剛返青的草芽嫩嫩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零星點綴著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白色、黃色,星星點點,像是誰隨手撒下的碎紙屑。
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點點湖水的濕潤,鑽進鼻子裡,整個人都舒坦了。
“哇!”兩個小傢夥一下車就發出驚歎,然後撒開腿往草地上跑。笑笑跑在前麵,鬆鬆跟在後麵,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邊跑邊笑,笑聲清脆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玻璃珠。
“慢點跑!彆摔著!”玥玥在後麵喊,然後小跑著追上去。
我和老顧負責搭帳篷、搬東西。我媽和胡楊阿姨鋪野餐墊、擺吃的。
老顧搭帳篷的動作很利索,完全看不出是個六十歲的人。他在部隊待了大半輩子,這些野外生存的技能早就刻進骨子裡了。我反而像個新手,時不時要問他:“爸,這根杆子是插這裡的嗎?”
他看了一眼,淡淡地說:“反了。”
“哦。”我訕訕地拔出來重插。
等帳篷搭好,我直起腰,四處張望了一圈,想看看孩子們在哪。結果冇看到孩子,先看到了老顧。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湖邊,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麵前支著三腳架,上麵架著他的單反相機,那還是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禮物。陽光把他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依舊筆挺的脊梁,依舊清瘦的身形,微微低著頭,專注地除錯著相機引數。
他穿著件淺灰色的戶外夾克,裡麵是白色T恤,頭髮被湖風吹得微微有些亂。但那種亂也是好看的,帶著一種隨意的、不刻意的鬆弛感。遠遠看去,誰會相信這是個六十歲的人?更彆說是戰區司令了。
我正要過去叫他,餘光忽然瞥見遠處走來一個身影。
是個女人,三四十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淺色運動裝,長髮紮成低馬尾,氣質溫婉。她手裡拿著一個專業相機,走走停停地拍照,不時蹲下來拍一朵野花,又對著湖麵調整焦距。拍著拍著,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老顧的方向。
她站住了。
我看得很清楚,她先是看到那個三腳架和相機,職業習慣使然多看了兩眼。然後目光移到老顧身上,就頓住了。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判斷是否應該上前打擾。但最終,對攝影的興趣還是占了上風,她牽著身邊的小女孩,慢慢朝老顧走去。
走到近前,她禮貌地開口說了句什麼。老顧轉過頭,看向她。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那雙大而清亮的眼睛被映得格外好看,五官柔和,麵板細膩,整個人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乾淨的氣質。他微微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像是在給她讓位置拍照。
我遠遠看著,冇當回事。露營地嘛,陌生人之間搭個話、問個路,太正常了。
可等我搬完最後一箱東西再抬頭時,那個女人還在。
非但還在,她已經在老顧旁邊的大石頭上坐下了。小女孩蹲在湖邊扔石子玩,她側著身,和老顧說著話,臉上帶著笑意。老顧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偶爾點頭,偶爾迴應一兩句,手裡的相機卻始終冇放下。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湖麵波光粼粼,遠處青山如黛。這畫麵,怎麼說呢,還挺……和諧的。
我心裡“嘖”了一聲,轉身去找我媽。
我媽正蹲在野餐墊旁,從保溫箱裡往外拿東西。水果、零食、飲料、還有兩個小傢夥的備用衣服,擺得整整齊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低著頭,動作不緊不慢,神態安寧。
“媽。”我蹲下來,壓低聲音,“你看那邊。”
她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擺東西。
“看見了。”
“就這?”我有點意外,“你不去看看?”
我媽又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笑意,又好像冇什麼特彆的意思:“看什麼?你爸還能跑了?”
我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
胡楊阿姨端著洗好的草莓走過來,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噗嗤”笑出聲來。
“喲,顧一野這桃花運開得挺早啊,這才三月就招蜂引蝶了。”
我媽依舊不緊不慢地擺東西,聞言接了一句:“招唄,春天嘛。”她說得雲淡風輕,手裡穩穩地碼著水果。
胡楊阿姨看著我,擠眉弄眼地笑,“你媽這心態,穩。”
我冇接話,但心裡其實有點明白。不是我媽穩,是她太瞭解老顧了。幾十年的夫妻,那點默契,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打破的。
可我還是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個女的確實挺好看的,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是那種看著很舒服的溫婉。她說話時微微側著頭,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偶爾抬手攏一下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很自然。最要命的是,她看著老顧的眼神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
老顧呢?他坐在那裡,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但他的手冇停,時不時舉起相機對著湖麵按幾張。那個女的似乎對攝影很感興趣,指著相機問了什麼,老顧便側過頭,給她看相機背麵的螢幕,低聲解釋著什麼。他說話時神情專注,眉眼舒展,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被春光一襯,越發顯得與眾不同。
我忽然有點理解那個女的了,換我我也不想走。
正看著,玥玥牽著兩個小傢夥回來了。笑笑跑得滿頭是汗,鬆鬆手裡攥著一把野花,獻寶似的遞給胡楊阿姨。
“媽媽!”笑笑撲到我腿上,仰著臉問,“爺爺在那邊跟誰說話呀?”
我低頭看她,小臉上滿是好奇。
“一個阿姨,也在拍照。”我隨口解釋。
“哦。”笑笑點點頭,然後又問,“那個阿姨好看嗎?”
我被問得一愣,下意識看了眼我媽。
我媽正好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問你呢,那個阿姨好看嗎?”
我乾咳一聲:“還行吧。”
“還行是多行?”胡楊阿姨在旁邊添油加醋,“比你媽呢?”
“那肯定冇法比。”我求生欲極強地接話,“我媽最好看。”
我媽“嗤”了一聲,冇理我,繼續低頭收拾東西。
玥玥在旁邊笑,輕輕捏了捏我的胳膊:“求生欲挺強啊。”
“那必須的。”
兩個小傢夥對視一眼,似乎對大人的話題失去了興趣,又撒開腿往湖邊跑去。
“彆跑太近!”玥玥在後麵喊。
“知道啦。”
笑笑跑在前麵,鬆鬆跟在後麵,小小的身影在草地上跳躍。跑到離老顧不遠的地方,笑笑忽然停下來,朝那邊看了幾眼,然後拉著鬆鬆拐了個彎,繞過去了。
我笑了笑,冇在意。
過了大概十分鐘,笑笑又跑了回來。她湊到我身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爸爸,那個阿姨一直在跟爺爺說話。”
“嗯,怎麼了?”
她歪著頭想了想,一臉認真:“我覺得那個阿姨喜歡爺爺。”
我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你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爺爺,都不看湖了。”笑笑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她笑得很奇怪,跟我們班喜歡男同學的那種笑一樣。”
我被她這話驚得目瞪口呆。現在的小孩,都是什麼神仙?
胡楊阿姨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哎喲喂,笑笑這觀察力,隨誰啊?”
玥玥忍著笑,把笑笑拉到身邊:“寶貝,這些話不能亂說知道嗎?”
“我冇亂說!”笑笑一臉無辜,“是真的!”
我媽終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著茶壺往湖邊走去。
“媽?”我跟上去。
“茶泡好了,叫他回來喝點。”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我跟在她後麵,想看熱鬨。
走近了才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那個女的正在請教攝影的問題:“……這個光線下,您一般怎麼設定白平衡?我總是拍出來偏黃。”
老顧指了指相機螢幕,語氣平淡卻清晰:“這個場景,日光模式就夠。如果覺得偏黃,後期稍微調一下色溫,或者前期加個偏振鏡。”
“您太專業了。”那個女的由衷讚歎,“您是攝影師嗎?”
“不是。”老顧頓了頓,“退休了,隨便拍拍。”
退休了?我在後麵差點笑出聲。爸,您這話說得可真自然,顧司令您什麼時候退休的?
那個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笑著伸出手:“我叫林雅,剛搬到這邊,週末帶女兒出來轉轉。今天真是運氣好,遇到您這麼專業的老師。”
老顧看了一眼她伸過來的手,正準備開口,我媽已經走到了旁邊。
“老顧,茶泡好了,過來喝點吧。”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她站在老顧身側,一隻手端著茶壺,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拍。
“孩子們找你呢,笑笑說想讓你陪她抓小魚。”
老顧轉過頭,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嗯”了一聲,開始收拾三腳架。
那個女的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媽和老顧之間轉了轉。我媽今天穿得簡單,一件淺紫色的薄外套,頭髮隨意紮著,臉上冇怎麼化妝,但氣色很好,眉眼間自有一種溫潤的平和。她站在那裡,不爭不搶,不動聲色,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和老顧之間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這位是……阿姨?”那個女的笑容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媽看向她,微微點頭笑了笑:“他愛人。”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心,漾開一圈漣漪。
那個女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就調整過來,笑著說:“哎呀,真般配。您二位感情真好,出來露營還一起拍照呢。”
我媽笑了笑,冇接話,隻是看向老顧:“走吧。”
老顧“嗯”了一聲,收好東西站起身。經過那個女的身邊時,他微微點頭,語氣客氣但疏離:“玩得開心。”然後他就跟著我媽往回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回去。我媽走在前麵,老顧跟在後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那個女的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牽起她的小女孩,慢慢走遠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遠處的樹叢後。
我回到營地時,兩個小傢夥已經撲上去抱住老顧的腿。
“爺爺爺爺!你回來啦!”笑笑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那個阿姨走了嗎?”
老顧低頭看她,微微挑了挑眉:“哪個阿姨?”
“就是那個跟你說話的阿姨呀。”笑笑說得理直氣壯,“她是不是喜歡你?”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胡楊阿姨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直拍大腿。玥玥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拚命忍著笑。我媽嘴角抽了抽,假裝在整理野餐墊。
老顧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難得地露出一點無奈的神色。他蹲下來,平視著笑笑,語氣依舊平平的:“小朋友,不要亂說話。”
“我冇亂說。”笑笑認真反駁,“她看你的眼神,就像媽媽看爸爸的眼神。”
這下輪到我被嗆到了。
老顧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分明寫著:你平時都教孩子什麼了?
我連忙擺手:“不是我教的!她自己觀察的!”
玥玥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把笑笑拉到身邊:“寶貝,這些話不能亂說,那個阿姨隻是問路的。”
“真的嗎?”笑笑歪著頭,一臉懷疑。
“真的。”老顧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她問怎麼拍照,爺爺告訴她了。”
“那好吧。”笑笑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然後拉起他的手,“爺爺,陪我們去抓小魚!”
老顧被她拉著往湖邊走去,鬆鬆在後麵追著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陽光把爺孫三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長長的,暖融融的。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午飯時間,大家圍坐在野餐墊上。我媽做了三明治,胡楊阿姨帶了自製的醬牛肉,玥玥烤了雞翅,我負責生火煮泡麪,孩子們就愛吃這個。
老顧坐在野餐墊的一角,慢條斯理地吃著我媽給他準備的清淡飲食。兩個小傢夥擠在他旁邊,時不時從他碗裡偷點吃的,他也不惱,隻是偶爾說一句“慢點吃”。
氣氛正好,陽光正暖。
我媽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野,剛纔那個女的,看著挺年輕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抬起頭。胡楊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玥玥也抬起頭,眼裡閃著八卦的光。
老顧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頭都冇抬:“嗯。”
“長得也挺好看的。”我媽又說,語氣還是那樣雲淡風輕。
老顧冇說話,繼續吃。
“還懂攝影,跟你有共同話題。”我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卻看著老顧。
我看到老顧的耳朵,那個平時很難得會泛紅的部位,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他的動作依舊平穩,但夾菜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秀兒。”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但我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嗯?”我媽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老顧放下筷子,抬起頭,正對上我媽的目光。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她隻是問路的。”
“我知道啊。”我媽點點頭,“我又冇說什麼。”
老顧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表情變化,如果不是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胡楊阿姨在旁邊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聳一聳的。玥玥低下頭,假裝在給孩子們夾菜,耳朵卻豎得老高。
我忍不住了,開口救場:“媽,你逗爸乾嘛?”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促狹:“我哪逗他了?我就是說那個女的長得好看,有錯嗎?”
老顧深吸一口氣,然後放下茶杯,轉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媽。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秀兒,我冇注意她長什麼樣。”
我媽挑了挑眉:“是嗎?我看你們聊得挺開心的。”
“聊的是相機引數。”老顧頓了頓,又補充,“她問,我答。僅此而已。”
“哦……”我媽拉長了聲音,點點頭,“那她走的時候,你讓人家‘玩得開心’?”
老顧的眉頭又蹙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我熟悉的、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那是基本的禮貌。”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難得的急切,“秀兒,你知道的,我對那些人……”
“哪些人?”我媽打斷他,眼裡全是笑意。
老顧愣住了,然後終於反應過來,我媽是在逗他。他的表情從緊張到無奈,再到一種罕見的、帶著點委屈的認命。他張了張嘴,最後隻吐出兩個字:“阿秀。”
那一聲裡,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點點隻有他們老夫老妻才懂的縱容。
我媽終於繃不住了,笑出聲來。她伸手拍了拍老顧的手背,柔聲說:“行了行了,我知道。逗你玩的。”
老顧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在我媽的手背上停留了一會兒,力道很輕,卻讓人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在意。
胡楊阿姨終於忍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哎喲喂,顧一野你也有今天!我認識你幾十年,頭一回見你這麼緊張!”
玥玥也笑,一邊笑一邊說:“爸,您剛纔那個表情,真的,太可愛了。”
兩個小傢夥不懂大人在笑什麼,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傻樂起來。笑笑舉著雞翅,奶聲奶氣地說:“爺爺可愛!爺爺最可愛!”
老顧被這一家人笑得有些不自在,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彎。他鬆開我媽的手,重新拿起筷子,故作鎮定地說:“吃飯。”
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我的父親。戰場上運籌帷幄的將軍,部下眼中冷峻威嚴的司令,外人麵前從容不迫的學者型軍人。可在我媽麵前,在家人麵前,他就是一個會緊張、會無措、會因為妻子一句玩笑話而紅了耳朵的普通男人。
六十歲的桃花運,再燦爛,也不過是路過的春光。而有些東西,是幾十年的晨昏相處、柴米油鹽,一點一點熬出來的,誰也拿不走。
那個女的不明白,但我們都明白。
我媽更明白。
下午的時光過得飛快。
兩個小傢夥在湖邊玩夠了,又跑回來纏著老顧教他們拍照。老顧難得有耐心,蹲在地上,一手扶著相機,一手攬著笑笑,教她怎麼對焦、怎麼按快門。鬆鬆擠在旁邊,踮著腳尖也要看,老顧便把他也攬過來,讓兩個小傢夥一起湊在取景器前。
“看見那隻鳥了嗎?”老顧指著湖麵上飛過的一隻白鷺,“等它飛到那個位置,按這個鍵。”
“哢嚓”一聲,笑笑按下快門。
“我看看我看看!”鬆鬆急得直跳。
老顧把相機螢幕轉過來,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哇,好小!”
“它飛得好快!”
“爺爺爺爺,再拍一張!”
玥玥坐在野餐墊上,看著這一幕,輕聲對我說:“咱爸真是個好爺爺。”
我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我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也看著那邊,“你爸今天心情不錯。”
“嗯。”我點點頭,“天氣好,孩子們也高興。”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其實他每年春天都這樣。”
“什麼?”
“話會多一點,也會願意出來走走。”我媽的目光落在老顧身上,溫和得像三月的陽光,“你爺爺在的時候,春天他們會一起去公園拍照。後來你爺爺腿腳不好了,就在院子裡拍拍花。再後來……”
她冇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再後來,爺爺走了。
今年的春天,是老顧失去父親後的第一個春天。我們本以為他會觸景生情,會難過,會沉默。但他冇有。他比我們想象的要好,好得多。
也許是因為這兩個小傢夥吧。他們的笑聲,他們的奔跑,他們軟軟糯糯地喊著“爺爺”,這些最鮮活的、最蓬勃的生命力,沖淡了那些沉寂的哀傷。
也許,也是因為我媽。有她在的地方,老顧就有根。
夕陽西斜的時候,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兩個小傢夥跑累了,靠在老顧身上打盹。笑笑枕著他的左胳膊,鬆鬆趴在他腿上,睡得小臉紅撲撲的。老顧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他們靠著,一隻手還輕輕地拍著鬆鬆的背。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我按下手機快門,定格下這一刻。
回去的路上,兩個小傢夥在後座睡得東倒西歪。玥玥坐在中間,一手攬著一個,也閉著眼睛休息。我媽靠在副駕駛上,側著頭看著窗外的晚霞。老顧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臉上帶著一種安寧的滿足。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輕微聲響。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老顧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移到了我媽身上,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極輕地、極輕地,碰了碰我媽放在椅背上的手。
我媽冇回頭,但她的手翻過來,握住了他的。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座椅,靜靜地握著手,誰都冇說話。
我收回目光,嘴角忍不住上揚。
車子駛入暮色,載著我們一家,駛向那個有燈光、有飯菜香氣的家。身後是被夕陽染紅的湖麵,是悄悄綻放的春光,是那個短暫的、無傷大雅的邂逅,是那個讓我看到老顧緊張模樣的、有趣的下午。
春天會過去,桃花會凋謝,但有些人,有些家,會一直在。
這纔是春天最好的樣子,不是桃花開得多豔,而是那些開過花的人,還在一起,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