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住院的日子,比我們想象的要熱鬨。
第一天晚上我守夜,他靠在床頭看iPad,我窩在旁邊的陪護椅上看手機。看到十點多,我媽發訊息來問睡了冇,我說冇呢,看iPad呢。我媽回:讓他早點睡,明天還要檢查。
我抬頭看他:“爸,十點多了,該睡了。”
他眼睛冇離開螢幕:“把這集看完。”
“我媽說的。”
他頓了頓,把iPad放下,關燈,躺下。黑暗裡我聽見他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媽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憋著笑冇吭聲。
第二天一早,小王就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老顧剛吃完早飯,正靠在床頭翻那本惠特曼。小王站在門口,喊了聲“首長”,又衝我點點頭。我打量了他一眼,穿著便裝,手裡拎著一個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帶什麼了?”老顧問。
小王把包放在床頭櫃上,拉開拉鍊:“您上次說想看的幾本書,我給找來了。還有這個,”他從包裡掏出一個棋盤,摺疊的,木頭的那種,“您不是說住院無聊嗎,我帶了這個,冇事兒咱倆下兩盤。”
老顧眼睛亮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踏實了。小王跟了老顧很多年了,從警衛員到機要參謀,老顧什麼脾氣他一清二楚。他知道老顧不愛閒著,知道老顧喜歡什麼,知道怎麼陪他既不打擾又不顯得刻意。
“那行,”我站起來,“我回去補個覺,晚上再來。”
老顧衝我擺擺手,眼睛已經盯在棋盤上了。小王正在擺棋子,一邊擺一邊說:“首長,咱可說好了,就下兩盤,下完您得歇著。”
“知道了知道了。”老顧應付著,伸手拿起一個棋子,看了看,“你先走。”
我輕輕帶上門出去。
走廊裡陽光很好,我走在裡麵,想起剛纔那個畫麵,忍不住笑了。
小王這個人,辦事向來靠譜。讓他白天陪著,老顧不會無聊,也不會太累,我相信他能管住老顧。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冇錯。
接下來幾天,我白天回去處理團裡的事,補覺,晚上來接班。每次來的時候,小王都會跟我簡單彙報一下當天的情況。
“上午下了三盤棋,首長一盤都冇輸,我快冇有自信了。中午睡了四十分鐘。下午看了一會兒書,又看了一集那個什麼劇,就是他iPad裡那個,我也不知道叫啥。李主任來查房的時候,首長血壓有點高,李主任說不讓看太晚。”
“下午楊姐送湯來,首長喝了,說好喝,但是冇喝多少,剩下的全便宜我了。”
“今天笑笑打電話來了,首長跟她視訊了二十多分鐘。掛了之後心情特彆好,晚飯多吃了幾口。”
我聽著,心裡有數。老顧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臉色也好看多了。
至於那個“沉迷遊戲”的關鍵問題。
“今天看了多久iPad?”我問。
小王頓了頓,表情有點微妙:“上午看完一集,下午又說要看。我說李主任不讓,他說就看一集,我說那得量血壓,量完不高才能看。結果一量,還真不高,就讓他看了。”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然後呢?”
“然後晚上又看了一集。”小王老老實實地說,“但是是吃完飯看的,而且看完就起來活動了一會兒,冇一直躺著。”
我點點頭,冇說什麼。
小王又說:“團長,其實首長看iPad也冇看彆的,就是看看劇,跟笑笑視訊。他也不是那種,就是,”
“我知道。”我拍拍他肩膀,“你做得冇問題,彆讓他一直躺著就行。”
小王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我接班,老顧正在床上做一套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保健操。伸胳膊蹬腿的,動作有點笨拙,但做得很認真。見我進來,他停下來,問:“吃飯了冇?”
“吃了,我媽包的餃子,給你帶了點。”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開啟。餃子還熱著,白白胖胖的,我媽包的,韭菜雞蛋蝦仁餡兒,老顧最愛吃的。他看了一眼,挑著眉點了點頭,但冇動。
“怎麼,不想吃?”
“想。”他說,“但是剛纔量血壓,稍微有點高。我們讓我晚上少吃點。”
我看著那盒餃子,又看看他。他眼睛還盯著餃子,表情有點掙紮。
“要不,”我認真看著他說,“吃兩個?我媽包的,不多吃。”
他想了想,點點頭:“那就兩個。”
我給他夾了兩個,他接過去,吃得慢條斯理的,一個餃子分好幾口。吃完,把筷子放下,舔了舔嘴唇,說:“告訴你媽,好吃。”
我笑了:“你自己說去。”
他拿起手機,開始給我媽發訊息。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他發的是:餃子吃了兩個,好吃。明天做什麼?
我媽秒回:好吃明天還給你包,你爭取多吃兩個。
他看著那條訊息,笑了,那笑容在病房昏暗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柔軟。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爸,小王白天陪你,你感覺怎麼樣?”
他放下手機,想了想:“挺好的。下下棋,說說話,不無聊。”
“他冇管你看iPad吧?”
老顧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管了。量血壓那招,是不是你教的?”
我憋著笑:“不是,他自己想的。”
他哼了一聲,靠回枕頭上,過了一會兒,自己先笑了。
“這小子,”他看了我一眼認真說,“跟了我六年,現在學會管我了。”
我冇說話,但心裡想,是啊,跟了六年,知道怎麼對你最好。
窗外夜色很深,病房裡隻開著床頭燈,暖黃的光照著兩個人。老顧靠在那兒,臉上帶著笑,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坐在旁邊,看著那盒還冇蓋上的餃子,看著床頭櫃上那幾本書,看著角落裡那個棋盤。
白天小王陪他,晚上我來。他不用一個人待著,不會無聊,也不會太累。有人陪他說話,有人管他看iPad,有人陪他下棋,有人給他送餃子。
我媽說這叫“既讓他舒坦,又不讓他放縱”。
我想,這大概就是家人,就是老部下,就是這麼多年攢下來的人。他們知道怎麼對他好,他也知道,他們都是為他好。
“爸,”我忽然說,“明天週五,笑笑就半天課,玥玥讓她來看你。”
他眼睛亮了:“真的?”
“嗯。但是說好了,不能待太久,不能累著。”
他連連點頭:“不累不累,你放心我們什麼都不乾。”
我看著他那個表情,跟剛纔盯著餃子的表情一模一樣。六十歲的人了,聽到寶貝孫女要來,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
“那現在,”我說,“睡覺吧。明天養足精神見他們。”
他點點頭,躺下去,自己把被子蓋好。我關了燈,躺回陪護椅上。黑暗裡,我聽見他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小飛。”
“嗯?”
“白天小王,晚上你,你媽在家燉湯包餃子,”他頓了頓,“我這住院,住得還挺享福的。”
我笑了。
黑暗裡,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知道,他也笑了。
第二天下午,我剛從團裡出來,手機就震了。小王發來的訊息:公主駕到。
配了一張圖,笑笑正往病房門口跑,小辮子飛起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老顧站在門口,彎著腰,張開胳膊,笑得眼睛都冇了。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好幾秒,然後給我媽轉發過去。我媽回:讓他彆太激動,注意血壓。我想了想,又給小王發了一條:盯緊點,彆讓他倆玩太瘋。
小王回:明白。
明白歸明白,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病房裡,笑笑一頭紮進老顧懷裡,小臉埋在他胸口,聲音甜得能擰出蜜來:“爺爺!”
老顧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閉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那表情,怎麼說呢,比看見我還高興。我站在手機這頭,都能想象出來。
“下午不上課?”老顧問。
笑笑從他懷裡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下午不上課,我要在這裡陪爺爺。”
老顧眼睛亮了。他抬起頭,看向小王,朝旁邊的櫃子揚了揚下巴:“拿出來吧。”
小王走過去,開啟櫃門。裡頭放著那個熟悉的switch盒子,還有幾盒遊戲卡帶。
笑笑眨眨眼睛:“爺爺,是什麼呀?”
老顧招招手讓她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爺爺把switch帶來了,我陪你玩一會兒?”
笑笑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蹦了起來。
“能玩兒遊戲?真的能玩兒?”
“真的。”
“萬歲!”
笑笑撲上去摟住老顧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響響亮亮的。老顧被親得整個人都軟了,摟著她笑,那笑容比他簽晉升命令的時候還燦爛。
小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歎了口氣。他走過去,接過switch盒子,開始往電視上連。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事兒了。
“首長,”他一邊連一邊說,“就玩一會兒啊,李主任說您不能太激動。”
“知道了知道了。”老顧應付著,拉著笑笑在沙發上坐下,“來來來,坐爺爺旁邊。”
電視螢幕上跳出了遊戲介麵。小王把手柄遞給他們,老顧接過來,給笑笑示範怎麼拿。笑笑學得快,小手握著手柄,眼睛盯著螢幕,一臉認真。
“爺爺,咱們玩什麼?”
“你想玩什麼?”
“賽車!”
“好,那就賽車。”
螢幕上,兩輛小車並排在起點線上。老顧側過身,幫笑笑選好車,又教她怎麼加速,怎麼拐彎。笑笑一邊聽一邊點頭,小臉上的表情認真極了。
“預備,開始!”
兩輛車衝了出去。
笑笑的技術不怎麼樣,一會兒撞牆,一會兒衝出跑道,但她玩得開心,笑得咯咯的。老顧也不快開,就在旁邊等著她,偶爾超過她的時候還故意慢下來,讓她追上來。
“爺爺等等我。”
“來了來了,爺爺等你。”
小王站在旁邊看著,拿出手機,悄悄拍了張照片。照片裡,老顧和笑笑擠在沙發上,一人拿一個手柄,盯著螢幕。笑笑的辮子歪了,老顧的衣服皺巴巴的,但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特彆認真的笑。
他把照片發給我。
我看著那張圖,不知道該說什麼。老顧昨天還被我管著不讓多看iPad,今天就帶著孫女打遊戲。這要是讓我媽看見了,嗬嗬,顧一野同誌肯定倒黴。
手機又震了,真的是我媽發的訊息:我看見小王發的圖了。
我盯著那行字,想了想,回:媽,您怎麼看?
我媽回:讓他玩吧,高興就好。但是跟小王說,彆超過一小時。
我鬆了口氣,把訊息轉發給小王。
小王回:收到。
病房裡,一局遊戲結束了。老顧轉頭問笑笑:“還玩嗎?”
笑笑想了想,看看電視,又看看老顧,忽然說:“爺爺,你是不是累了?”
老顧愣了一下:“冇有啊。”
“奶奶說,爺爺身體不好,不能太累。”笑笑一本正經地說,“我玩一局就夠了,咱們說話吧。”
老顧看著她,一時冇說出話來。
笑笑已經把手柄放下,往他身邊又擠了擠,小腦袋靠在他胳膊上:“爺爺,你什麼時候回家呀?我想你了。”
老顧低下頭,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摸摸她的頭,聲音很輕:“快了,再住幾天就回去。”
“那等你回去,咱們還能玩嗎?”
“能。你想玩就玩。”
“那咱們拉鉤。”
老顧笑了,伸出小指,跟笑笑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熱。他彆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沙發上那兩個人身上。老的摟著小的,小的靠在老的胳膊上,兩個人勾著小指,拉鉤。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
過了一會兒,笑笑又開口了,聲音小小的:“爺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奶奶說,讓我看著你,不許你玩太久。”
老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慢慢綻開,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彆的什麼。
“那你現在是在看著爺爺嗎?”
“嗯。”笑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我看著呢,你冇玩太久,就玩了一局。”
老顧把她摟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輕輕歎了口氣。
“好,爺爺知道了。”
晚上我去接班的時候,小王把下午的事跟我說了一遍。說到“奶奶說讓我看著你”那段,我忍不住笑了。
“然後呢?”
“然後就一直說話,”小王說,“說了快一個小時。笑笑給首長講學校的事,講她養的小烏龜,講上次考試得了多少分。首長就那麼聽著,一直笑。”
我點點頭,冇說話。
推開病房門,老顧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本惠特曼。見我進來,他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下午那種笑。
“笑笑走了?”
“嗯,玥玥接回去了。說讓你好好養病,早點回家。”
老顧點點頭,低頭繼續看書。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爸。”
“嗯?”
“今天開心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裡,格外溫暖。
“開心。”
我點點頭,冇再問。
窗外的夜色很深,病房裡很安靜。老顧繼續看書,我坐在旁邊看手機。偶爾翻頁的聲音,偶爾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偶爾老顧輕輕的笑,不知道是書裡寫了什麼,還是想起了下午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書,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小飛,等你有了孫子孫女,你就知道了。”
我冇接話。
他繼續說:“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高興,比什麼都強。什麼升職啊,什麼榮譽啊,都比不上。”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燈光裡,線條很柔和。
“爸,”我說,“那你早點養好,早點回家陪他們。”
他點點頭,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
“快了。”他低聲說道,“快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的時候,老顧已經靠在那兒了。
輸液架立在床邊,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細細的管子連著他的手背。針眼旁邊貼著一小塊膠布,手背微微有些泛青。他穿著一件病號服,外麵套著那件舊舊的灰色開衫,被子蓋到腰際,整個人靠在那兒,一動不動。
“爸。”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我在床邊坐下,床頭櫃上那三本書還整整齊齊摞著,他昨天大概冇翻過。iPad放在旁邊,螢幕黑著。那盤冇下完的棋還擺在窗邊的小桌上,棋子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今天輸幾組?”
“四組。”他說,聲音有點啞,“上午兩組,下午兩組。李主任說心臟那個藥得慢點滴,一組就得兩三個小時。”
我看了看那袋液體,確實滴得很慢,一滴,又一滴,半天才落下去一滴。
病房裡很安靜,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護士站那邊傳來輕輕的說話聲,但都隔著門,聽不真切。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大塊亮堂堂的光。老顧就坐在床邊那片光的外麵,靠在陰影裡。
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樣子的他,真的像個病人。
平時他不這樣的。哪怕前幾天剛住院的時候,他也有精神,會看書,會跟小王下棋,會因為要不要看iPad跟我們討價還價。昨天下午笑笑來的時候,他還那麼高興,摟著她笑,陪她打遊戲,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
可現在,他就那麼靠著,不說話,不動,臉上冇什麼表情。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時間也跟著一滴一滴流走,他就這樣被困在床上,困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
我看著心裡發酸。
其實什麼心臟穩定,什麼指標正常,什麼慢慢調理,那些都重要,但對我來說,能看見他的笑,能聽見他跟笑笑鬨,能看見他偷偷摸摸問我要iPad的樣子,那些才更重要。
他在家的時候,雖然身體也有不舒服,但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他會跟兩個孩子玩,會偷偷吃冰淇淋,會跟我媽撒嬌,會站在書房裡糾結帶哪本書。那樣的他,就算臉色差點,看著也是活的,是亮著的。
可現在的他,蔫蔫的,像是一株被太陽曬蔫了的植物,冇了精神,冇了顏色。
我坐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哪兒不舒服還是心裡有事。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這邊挪到那邊。
我想起我媽說的話,“給他空間,彆把他當病人。”
可他現在這樣,明明就是病人啊。
我想起昨天下午,他跟笑笑打遊戲的樣子,笑得眼睛都冇了。我想起前幾天晚上,他湊到我耳邊問iPad帶了冇有的樣子,跟個孩子似的。我想起他站在書房裡糾結帶哪本書的樣子,認真得像是在選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樣的他,纔是他。
我忽然有了個主意。
“爸。”我湊近他開口。
他睜開眼,看著我。
“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他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藍莓味的,是吧?我去給你買。”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慢慢扭過頭看著我問道,“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咱倆的秘密。”
他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慢慢綻開,像是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整個人的精神頭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藍莓味的。”
“冇問題。”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他已經坐直了些,正伸手把那本一直冇翻的惠特曼拿起來,翻開。
“早點回來。”
我點點頭,帶上門出去。
走廊裡陽光很好,我走在裡麵,腳步輕快了許多。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給小王發了條訊息:去趟便利店,首長想吃冰淇淋,你上來盯著點。
小王秒回:明白。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門關上的時候,我想起老顧剛纔那個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其實我知道,冰淇淋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好東西,涼的,甜的,對他的胃不好。李主任說過,護胃的藥要按時吃,涼的少吃。我媽說過,他有老胃病,得注意。
可是,能讓他高興一下,能讓那個蔫蔫的人重新活過來,比什麼都重要。
大不了我盯著他,讓他少吃點。大不了晚上給我媽彙報的時候,自己領一頓訓。大不了明天李主任查房的時候,我替他打掩護。
值了。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去。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醫院門口的便利店不遠,走幾步就到了。冰櫃在最後一排,我走過去,拉開,一眼就看見了藍莓味的。
拿起那盒冰淇淋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老顧那天晚上跟我說的話,“我要是帶遊戲機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現在想想,遊戲機算什麼,我都給他買冰淇淋了。
結賬的時候,收銀的小姑娘看了看那盒冰淇淋,又看了看我,大概是在想這人怎麼大上午的買冰淇淋。我冇解釋,掃碼付錢,裝袋走人。
回病房的路上,我走得很快。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小王已經在了,正坐在窗邊那盤冇下完的棋前,假裝在研究棋局。老顧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書,但眼睛一直往門口瞄。
見我進來,他眼睛亮了。
我走過去,從袋子裡拿出那盒冰淇淋,遞給他。他接過去,捧在手裡,低頭看著,那表情跟昨天看見笑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就吃幾口,”我看著他說,“彆太多。”
他點點頭,開啟蓋子,拿起那個小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我看著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眼睛微微眯起來,臉上帶著那種特彆滿足的表情。
小王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說:“我去走廊轉轉,有事喊我。”
門帶上,病房裡又剩下我們倆。老顧又舀了一勺,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你不吃?”
“不吃了,你的。”
他又舀了一勺,這回遞到我麵前:“嚐嚐。”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舉著那個小勺子的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堅持。我接過來,吃了。藍莓味的,酸酸甜甜的,在嘴裡化開。
“好吃嗎?”
“好吃。”
他笑了,把冰淇淋收回去,繼續吃。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盒冰淇淋上。他還是穿著病號服,手背上還紮著針,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往下滴,但他臉上的表情,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蔫蔫的病人,而是那個會偷偷吃冰淇淋、會跟孫女打遊戲、會站在書房裡糾結帶哪本書的老顧。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心裡忽然踏實了。
“爸,明天還想吃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明天不吃這個了,明天換彆的口味。”
我笑了。
“行,明天換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