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剛從團裡出來,正往停車場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掏出來一看,是他。
“小飛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您現在方便來一趟醫院不?”
我心裡咯噔一下,腳步頓住了。
“怎麼了?我爸出什麼事了?”
“不是不是,冇有大事,”小王趕緊解釋,“就是……首長他這兩天,那個,玩遊戲玩得有點……”
他吞吞吐吐的,我聽著都替他著急。
“玩得怎麼了?”
“廢寢忘食。”小王終於說出來了,聲音裡帶著點兒無奈,“真的,小飛哥,我不是誇張。昨天晚上我十一點都要睡著了,他還冇睡,靠在床上玩那個遊戲。今天早上我六點起來,他已經醒了,又在那兒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回來,飯擱在床頭櫃上,都涼透了,他一口冇動。”
我聽著,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哪是來養病的,這是來度假的。”小王繼續說,“護士站的姑娘們都在悄悄議論,說顧司令那個遊戲玩的,比年輕人還認真。”
“他身體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今天早上不太舒服,”小王的聲音更低了,“起來的時候說心慌,喘不上氣,還頭暈。李主任來看過了,把心電監護又給戴上了。上午吸了會兒氧,現在好點了,但人還是蔫蔫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首長不讓告訴你,”小王說,“說怕你擔心,也怕阿姨知道。但我尋思著,這事兒不跟你說不行。您是他兒子,您說話他聽。”
“我知道了,”我說,“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停車場邊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老顧啊老顧,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開車往醫院去的路上,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他那天早上站在書房門口糾結帶哪本書的樣子,一會兒想起他湊到我耳邊小聲說“iPad冇帶”的表情。那時候我還覺得他可愛,像個老小孩。可現在呢?小孩還有個大人管著,他這冇人管的,倒好,玩出毛病來了。
但又忍不住有點兒心疼。他這一輩子,什麼時候這麼放縱過自己?年輕的時候帶兵,規矩大過天。後來當了領導,也總是端著,走路腰板挺得筆直,說話聲音不高不低。也就這兩年,在家裡才慢慢鬆弛下來。
可鬆弛歸鬆弛,也不能拿身體開玩笑啊。
醫院走廊裡永遠是這個味兒,消毒水混著彆的什麼,說不上來,但一聞就知道是醫院。我走過護士站的時候,小王正在那兒低頭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趕緊站起來。
“小飛哥。”
“嗯。我爸呢?”
“在病房呢。”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上午難受那會兒,臉色特彆不好,嘴唇都發白。李主任讓吸氧,吸了一個多小時才緩過來。這會兒在閉目養神,但您進去看看吧。”
我點點頭,往病房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小王,謝謝你告訴我。”
他擺擺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應該的應該的。首長性格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太任性,得有人管著。”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病房門關著,門上那扇小窗透出裡麵的燈光。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老顧靠在病床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他身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影。胸前貼著幾個白色的電極片,連著幾根花花綠綠的線,線的那頭是床頭的監護儀,綠色的數字一跳一跳的。床頭櫃上還放著那個氧氣麵罩,透明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那三本書還整整齊齊排在那兒,《漫長的告彆》《尼羅河上的慘案》《草葉集》。旁邊多了一個黑色的收納包,拉鍊開著,露出Switch的一角。
我輕輕推門進去。
老顧冇睜眼,但聽見動靜,動了動,聲音有點兒啞:“誰?”
“我。”
他睜開眼睛,看見是我,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是意外,還有點兒心虛。
“小飛來啦。”他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但那股有氣無力的勁兒藏不住。
我走過去,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嗯,過來看看你。”
他冇說話,我也冇說話。病房裡安靜得很,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輕輕的嘀嘀聲。窗外有鳥在叫,遠遠的,聽不真切。
我打量著他,臉色確實不好,比前天我來的時候白多了,嘴唇也乾,起了點兒皮。眼睛下麵泛著青,是熬了夜的樣子。他靠在枕頭上,整個人往那兒一陷,看著比平時小了一圈。
“不舒服了?”我問。
他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嗯,早上起來有點心慌,喘不上氣,還頭暈。李主任來看過了,冇什麼大事,讓觀察觀察。”
“心電監護都戴上了,氧氣也吸上了,還叫冇什麼大事?”
他冇接話,垂下眼睛看著被子。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又氣又心疼。但我知道,不能光生氣,得想辦法。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種語氣。
“爸,遊戲進度咋樣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又把那點亮光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什麼遊戲,我冇玩。”
我忍不住笑了,“小王都跟我說了。”
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他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歎了口氣,放棄了。“還行。”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兒壓不住的小得意,“通關了已經。”
“通關了?曠野之息?”
“嗯。”
“神廟都開了?”
“開了。”
“呀哈哈呢?”
他愣了一下:“呀什麼?”
“呀哈哈。就是藏在各處的小東西,有九百多個。您找了多少?”
他眨眨眼睛,顯然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爸,”我看著他,“曠野之息通關隻是開始。通關之後還有大師模式,還有DLC,還有呀哈哈要收集。您這才哪兒到哪兒。”
他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是笑笑聽說還有糖果時的那種表情,“那個大師模式,”他問,“難嗎?”
“比普通模式難。怪物會回血,還有新敵人。”
他點點頭,若有所思。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病容好像都淡了些。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您知道這個遊戲為什麼叫曠野之息嗎?”
他看著我。
“遊戲裡有個設定,”我說,“主角林克在神廟裡睡了一百年,醒來之後,世界已經變了。他要去打最終boss,但其實,真正的玩法不是急著去打boss,而是在曠野裡走一走,看看風景,做做飯,跟人聊聊天。就是那種,慢下來,享受過程的感覺。”
我頓了頓。
“您倒好,一上來就衝boss,衝完就完事了。”
他冇說話,但那個表情,跟笑笑被抓住偷吃零食的時候一模一樣。
“廢寢忘食了吧?”我看著他,“熬夜了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這時候,門輕輕響了一聲。小王探進半個腦袋,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麵放著藥和水。
“首長,該吃藥了。”
他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拿起藥片遞過去。老顧接過來,就著水吞了。小王站在旁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顧,忽然開口。
“首長今天早上難受得厲害,”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喘不上氣,吸著氧還說上不來。李主任都急了,說要給您做個全麵檢查。”
老顧瞪了他一眼。
小王裝作冇看見,繼續說:“我們護士站的人都嚇壞了。首長,您可不能再熬夜了,真的。”
他說完,端著托盤出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我懂。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我看著老顧。他低著頭,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子邊兒。
“顧一野同誌,”我開口,“我就這兩天忙,冇過來。你倒好,冇人管了哈。小王也不敢惹你,我理解,他怕你。但你自己呢?你來醫院是養病的,還是來度假的?”
他不吭聲。
廢寢忘食,熬夜,然後身體不舒服。這個流程,您自己想想,合理嗎?”
他還是不說話。
我歎了口氣。
“行,您不說,那我換個問題。這事兒,讓我媽知道,合適嗎?”
這句話一出,他猛地抬起頭。
“彆告訴你媽。”
我看著他那緊張的樣子,又氣又笑。
“我不告訴,她自己不會看嗎?她下午要來送湯。到時候看見您這臉色,看見這心電監護,您覺得瞞得住?”
他的臉垮下去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鳥還在叫,監護儀還在嘀嘀響。陽光慢慢移動,從被子一角挪到了他手上。
“我也不想,”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就是那個遊戲,它……它讓人停不下來。我本來想玩一會兒就休息,結果一抬頭,天都黑了。”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知道不應該,”他說,“但就是……忍不住。”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心裡那點兒氣慢慢散了。
“爸,”我說,“您想玩,可以。但得有個規矩。”
他抬起頭。
“每天最多兩小時。分兩次,一次一小時。飯後玩,不能耽誤吃飯。晚上十點必須關機。做不到的話,”我頓了頓,“Switch我先收回。等您出院了再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行。”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陽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整個病房亮堂堂的。窗外的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著。
“還有,”我轉過身看著他,“那個大師模式,等您出院了,我教您怎麼玩。那個更花時間,得慢慢來。到時候您一邊養身體一邊玩,想玩多久玩多久。”
他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但現在,您得把身體養好。不然我媽那關過不去。”
他點點頭,靠回枕頭上。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點蒼白好像被鍍上了一層暖色。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小飛。”
“嗯?”
“彆告訴你媽。”
我笑了。
“不告訴。但您自己得自覺。”
他冇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我走過去,拿起床頭櫃上的杯子,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然後又看了一眼那個收納包,Switch還躺在裡麵,螢幕上亮著遊戲的主介麵。林克站在草原上,風吹著草,遠處是海拉魯城堡。
我忽然想起遊戲裡的一句話,“塞爾達公主在等你。”
可老顧不是林克,不用急著去救公主。他隻需要在這兒躺著,喝喝水,曬曬太陽,偶爾玩玩Switch,等身體養好了,就回家。
“那我先走了,”我說,“下午我媽來,您自己應付。”
他點點頭,冇說話。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個黑色的收納包上,落在那三本整整齊齊的書上。監護儀的螢幕還在跳,綠色的數字平穩得很。
我輕輕帶上門出去。
走廊裡,小王還站在護士站那兒,看見我出來,趕緊迎上來。
“小飛哥,怎麼樣?”
“冇事了,”我說,“他說他知道錯了。”
小王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首長這人吧,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認真,玩遊戲都玩得那麼認真。”
我笑了,“是啊,太認真。”
往外走的時候,我又想起那首惠特曼的詩。老顧在車上念過,來醫院的路上。
“從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
林克在海拉魯的曠野上走了一百年,終於醒了。老顧在床上躺著,玩著林克的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他們都在找自己的幸福。
老顧的幸福很簡單:一本惠特曼,一個Switch,一家人都好好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