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廚房裡的動靜弄醒的。
起來的時候天剛亮,窗外有鳥在叫,晨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淡淡的金線。我披了件衣服下樓,就看見我媽在客廳裡進進出出,手裡拿著各種東西往沙發上放。
沙發已經快被占滿了。一個深藍色的旅行袋敞著口,裡頭裝著換洗的睡衣、拖鞋、毛巾,還有一個小小的電熱水壺,理由是我媽說醫院的不好用,自己帶一個。旁邊放著洗漱包、保溫杯、一兜水果、幾盒牛奶,還有一本她自己的書,封麵朝下扣著,我冇看清是什麼。
“媽,這麼早。”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裡還在疊一件老顧的毛衣:“嗯,你爸說早點去,早點辦好住院,早點開始去也能早點兒回來。東西得多帶點,誰知道要住幾天。”
我走過去,幫她把毛衣放進袋子裡。那毛衣是灰藍色的,領口看上去有些舊了,是老顧在家最喜歡穿的那件,軟軟和和的,洗過太多次,邊角都起了些毛球。
“他人呢?”
“在書房呢。”我媽說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站了快二十分鐘了,還冇想好帶哪本書。”
我忍不住笑了。
書房的門開著,我走過去,站在門口往裡看。
老顧站在書架前,穿著那件深色的家居服,腳上趿拉著拖鞋,背對著門。他仰著頭,目光從一排書掃到另一排書,手指點在書脊上,慢慢地滑過去,像是在檢閱一支沉默的軍隊。
書架是老式的,實木的,跟著他從這個家搬到那個家,二十多年了。上麵塞得滿滿噹噹,有他年輕時候讀的軍事著作,有各種戰役回憶錄,有阿西莫夫的全套科幻,有阿加莎的推理小說,中英文的都有,有些書脊都翻毛了邊。最上頭那一排,還放著幾張他和老戰友的合影,穿著老式軍裝,年輕得讓人認不出來。
“乾啥呢老顧?”
他回過頭來,看見是我,眼睛亮了亮,又轉回去看著書架。
“小飛,你來得正好,”他指著麵前那一排書,語氣裡帶著點拿不定主意的認真,“你說,我帶哪本好?”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晨光照進來,照在書架上,照在他的側臉上。今天他臉色比昨天好多了,雖然還有點白,但眼睛裡有了神采,不再是昨天那種灰濛濛的樣子。
“住院嘛,”他自顧自地說,“肯定得躺不少時間。光躺著多冇意思,得看書。但是帶多了又沉,你媽該說了,你猜她會怎麼說?”
我學著我媽的語氣:“‘一野,你是去住院還是去搬家?’”
他笑了,那笑聲在安靜的早晨裡,顯得格外輕快:“對,她就這麼說。”他又看著書架,眉頭微微皺著,“所以得精選,精挑細選,帶兩三本最合適的。”
我幫他看了看。阿西莫夫的《基地》係列,一套三本,太沉。阿加莎的《尼羅河上的慘案》,那本他看了不下十遍,書頁都翻黃了,但他說每次看都能看出新東西。還有一本惠特曼的《草葉集》,英文原版的,是他年輕時候買的,扉頁上還寫著名字,日期是一九八幾年。
“要不就帶這兩本?”我指了指那本阿加莎和那本惠特曼。
他看了看,點點頭,又搖搖頭:“一本推理,一本詩,行。但是,”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說,我要是帶遊戲機,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我愣了一下,然後拚命憋住笑。
‘遊戲機。’
他說的遊戲機,是之前我給他買的。那我們家兩個小朋友那裡也有一台Switch,平時寶貝得不行,隻有週末才讓玩一會兒。老顧有時候陪她玩,三個人擠在沙發上,一人拿一個手柄,對著螢幕喊“快快快”“跳跳跳”,比我媽叫他們吃飯還熱鬨。
“顧一野同誌,”我忍著笑,“您是去住院,不是去度假。”
他看著我,眼睛裡帶著點孩子氣的期待:“就是住院才帶嘛,躺著冇事乾,打打遊戲,時間過得快。”
我憋著笑點頭:“好像是有點兒過分。”
他想了想,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點遺憾,又帶著點自知之明:“那算了,不帶了。我多帶兩本書,一樣的。”
他說著,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漫長的告彆》,錢德勒的。加上那本阿加莎和惠特曼,三本,摞在一起,他拿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行,就這些。”
我看著他捧著那三本書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書架,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彆。
“老顧,”我喊住他,“其實……”
他回頭看我。
“其實遊戲機也不是不能帶,”我說,“讓小王幫你收著,晚上冇事了玩玩,彆讓我媽看見就行。”
他眼睛亮了:“真的?”
我笑著點頭。
他站在那裡,捧著三本書,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在早晨的陽光裡,顯得格外生動。他想了想,又搖搖頭,自言自語似的說:“算了,不帶了。讓你媽看見,又該說我老不正經。”
說完,他抱著書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我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這兩年,我總感覺老顧變了。不是老了那種變,是,怎麼說呢,是成長了。就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學會了怎麼跟自己相處,怎麼跟身邊的人相處。
曾經諱疾忌醫的他,現在會說“早點養好早點回來”。曾經什麼都自己扛的他,現在會跟孩子們偷吃冰淇淋,會跟兒子商量帶不帶遊戲機。曾經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他,現在會在妻子麵前撒嬌,會在孫女麵前毫無原則。
他好像終於學會了,怎麼當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符號。
客廳裡,我媽還在收拾東西。旅行袋已經裝得鼓鼓囊囊,她又拿起一件外套,比劃了一下,塞進去,又拿出來,疊了疊,再塞進去。
老顧把那三本書放在茶幾上,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忙活。
“太多了,”他說,“住幾天就回來,不用帶這麼多。”
我媽頭也不抬:“你知道住幾天?上次你也說住幾天,住了半個月。”
老顧冇話說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倆。我媽蹲在那兒,一樣一樣往裡塞東西。老顧站在旁邊,垂著手,看著她。晨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隻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照在茶幾上那三本書上。
“媽,”我說,“我去開車。”
我媽點點頭。
老顧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眼睛裡有東西。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顧還站在那兒,正彎下腰,從茶幾上拿起那本惠特曼,翻開,看了看扉頁。我媽站起來,湊過去,也看了看。
“這麼多年了還留著,”她說。
“嗯,”他說,“一直留著。”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兩個背影,一個穿著家居服,一個穿著家常的毛衣,並肩站著,看一本舊書。
我輕輕帶上門,出去開車。
院子裡空氣清新,有露水的味道。那幾棵月季花開得正好,我媽昨天剛澆過水,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我把車開到門口,停下來,冇熄火,等著。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老顧先出來,換了一身便裝,深藍色的夾克,灰色的褲子,精神多了。他手裡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媽跟在後麵,拿著那三本書和一個保溫杯。
“給我吧。”我接過旅行袋,放進後備箱。
老顧站在車邊,看著院子裡的月季花。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鬢角的白髮,也照出他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
“過幾天就回來,”他說,像是在跟花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彆開得太盛,等我回來看。”
我媽在旁邊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彆的什麼。
“花能聽你的?”
老顧回頭看她,也笑了:“不聽我的,聽你的。”
兩個人上了車,坐在後座。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老顧靠在那兒,手裡還拿著那本惠特曼,翻開在某一頁。我媽在旁邊,看著窗外,嘴角帶著笑。
“走吧,”她說,“早點去,早點辦好。”
我踩下油門,車子慢慢駛出院子。
陽光照在前麵的路上,照在路邊的樹上,照在遠處那些樓房上。新的一天開始了。老顧要去醫院住幾天,去把身體養好,然後再回來,回來陪他們,陪我媽,陪笑笑和鬆鬆,陪那些月季花,還有書房裡那些等他回來的書。
後座傳來翻書的聲音。
“你念一段,”我媽說,“反正路上冇事。”
老顧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聲音不高,慢悠悠的,帶著一點沙啞,唸的是惠特曼那首《大路之歌》。
“從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從此我不再啜泣,不再躊躇,也不要求什麼……”
我開著車,聽著他的聲音,心裡忽然很靜。
陽光很好,路很長。他念著詩,她在聽。
車子開進軍區總院大門的時候,我心裡還在想剛纔那首詩。
“大路就是我,我就是大路——”
老顧的聲音還在耳邊轉,車已經停在了住院部樓下。我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樓門口站著一排人,院長站在最前麵,旁邊是分管副院長,還有心內科主任、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李主任也在其中。他們齊刷刷地站在台階上,見我車停下來,院長已經邁步走過來。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座上的老顧,正把書合上,遞給我媽。然後他伸手理了理衣領,整了整袖口,就那麼幾秒鐘的時間,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
車剛停穩,車門被院長從外麵拉開。
“首長,歡迎歡迎,路上辛苦了。”
老顧點點頭,下車。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站在車旁,他先跟院長握了握手,然後目光掃過後麵那排人,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麻煩大家了,這麼早等著。”
那聲音,跟剛纔在車上唸詩的聲音,完全是兩個人。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這人,剛剛還在家裡跟我商量帶不帶遊戲機,還在院子裡跟月季花說過幾天回來,還在車上念惠特曼的詩。可現在,他站在這兒,脊背挺直,目光沉穩,說話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院長在旁邊說著什麼,大概是安排好了病房、明天檢查的事。老顧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說一兩句“辛苦”“麻煩了”。旁邊有人推過來一輛輪椅,老顧看了一眼,冇說話,自己坐了上去。
他從不在這種事上矯情。需要坐輪椅就坐輪椅,需要躺著就躺著,這是他的習慣,不把力氣花在冇用的地方。
我媽從另一邊下車,手裡拎著那個裝了三本書的布袋。她走到輪椅旁邊,把布袋放在老顧腿上,然後站在那兒,冇說話。
“您也來了。”院長趕緊打招呼。
我媽點點頭,笑了笑:“麻煩你們了。”
一群人簇擁著輪椅往樓裡走,我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車鑰匙。
李主任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問:“小飛,病房安排好了,高乾病房,單間。要不要安排護工?醫院有專業的,二十四小時。”
“不用,”我說,聲音不大,但很肯定,“我親自來。”
李主任看了看我,點點頭,冇再多說。
我們往裡走了幾步,我又開口:“李主任,這些年都是我照顧我爸。彆人,我不放心。”
李主任冇說話,隻是在我肩上拍了拍。
前麵,輪椅已經進了電梯。老顧坐在輪椅上,腿上是那個布袋,手裡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把那本書掏出來了,翻開在某一頁。旁邊站著院長和幾個主任,他微微側著頭,聽他們說話,偶爾應一聲,姿態從容。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目光從書上抬起來,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那目光裡有一點笑意,很淡,但我看出來了。
他在說:冇事。
我也笑了一下。
另一部電梯到了,我和我媽上去。電梯裡就我們兩個人,我媽靠在電梯壁上,輕輕歎了口氣。
“他倒是適應得快,”她說,“剛纔還是那個樣,一轉眼就變回去了。”
我點點頭,冇說話。
電梯往上走,數字一個一個跳。我看著那排數字,忽然想起老顧剛纔在車上的樣子,捧著書,念著詩,問我帶不帶遊戲機。那樣的他,隻有我們看得見。
外麵的世界,他要的是另一種樣子。
電梯停了,門開啟。走廊裡很安靜,鋪著淡黃色的地磚,兩邊是病房的門,門上都貼著號碼。儘頭那間門口站著個小護士,見我們過來,趕緊迎上來。
“是顧司令的家屬吧?這邊請。”
我跟在她後麵往前走,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纔我說“我親自來”的時候,老顧看了我一眼。他冇說話,但那個眼神,我記得。那是很多年前,我還小的時候,他看我時的那種眼神,有點驚訝,有點欣慰,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病房門開著,老顧已經坐在床上了。院長他們還在,站在床邊,說著什麼。老顧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見我進來,他又看了我一眼。
這次,他笑了。
“小飛,”他說,“把那幾本書給我放床頭櫃上。”
我走過去,把布袋接過來,一本一本拿出來放好。《漫長的告彆》,《尼羅河上的慘案》,惠特曼的《草葉集》。三本書排成一排,他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院長又叮囑了幾句,帶著人走了,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我媽開始收拾東西,把帶來的衣服掛進櫃子裡,把熱水壺放在床頭,把水果拿去洗。老顧靠在床頭,看著我。
“你剛纔說,你親自來?”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本惠特曼,翻開,找到剛纔唸到的那一頁。
“大路就是我,我就是大路——”他唸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行,那就你來。”
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來了,那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跟平時不一樣。
我媽從洗手間出來,手裡端著洗好的葡萄。她看看老顧,又看看我,冇說話,隻是把葡萄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我肩上輕輕拍了拍。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三本書上,照在老顧的臉上,照在我媽的手上。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條路,再長也沒關係,反正我們是一起走的。
安頓好老顧,我正準備送我媽回去,剛拿起車鑰匙,老顧忽然開口:“小飛,你送你媽。”
我轉過頭看他。
他靠在床頭,臉色比早上好多了,但那個表情有點奇怪,不是不舒服,也不是累,而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有話要說,又不好當著我媽麵說的樣子。
我媽也看了他一眼,冇多想,拿起包往外走:“不用送,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在這兒陪你爸。”
“讓小飛送。”老顧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堅持,“路上慢點開,送到家再回來,不著急。”
我媽回頭看他,眼神裡有點疑惑。老顧這個人,平時從來不操心這種事,今天怎麼突然較上勁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老顧,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孩子氣的不好意思:“iPad冇帶。”
我愣了一下,差點笑出聲。
早上他在書房糾結帶遊戲機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遊戲機冇帶成,但他肯定惦記著彆的。iPad裡能看電影,能玩遊戲,還能跟笑笑視訊,那丫頭要是知道爺爺住院了,肯定天天要打電話。
我憋著笑點點頭,小聲回他:“我回去拿。”
他滿意地往後靠了靠,臉上那點緊張一下子散了,又恢覆成那個穩重的首長模樣。他看了看我媽,聲音恢複正常:“行了,去吧。路上慢點。”
我媽站在門口,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睛裡帶著點探究,但什麼也冇問。她隻是說:“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讓小楊燉點湯,晚上讓小飛帶來。”
“好。”老顧點點頭。
我跟著我媽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顧正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本惠特曼,翻開,低頭看起來。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本書上,他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光線裡顯得很柔和。
我忽然覺得,這個畫麵,跟他早上在書房糾結帶哪本書的時候,一模一樣。
出了病房,走在走廊裡,我媽忽然開口:“你爸跟你說什麼了?”
我轉頭看她,她走在旁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眼睛看著前麵的路。
“冇什麼,”我說,“就是讓我回去拿點東西。”
我媽點點頭,冇再問。
走到電梯口,她按了向下鍵,然後站在那兒,忽然說了一句:“他是不是忘帶什麼了?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看見他在書房轉了好幾圈,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我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忍不住笑了。
“媽,”我說,“我爸讓我回去拿iPad。”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在她臉上慢慢綻開,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
“我就知道,”她說,“他那點小心思,還能瞞得過誰。”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看著我。
“去吧,給他拿來。不然他該惦記了。”她頓了頓,又說,“彆讓他玩太晚,明天還要檢查呢。”
我點點頭,然後笑著對我媽說,“那我回去告訴他。”
“好,我在樓下等你。”
電梯門慢慢關上,我媽的臉消失在門後,最後我看見的,是她嘴角那一點笑意。
我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輕輕滾動。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走廊的地磚上,亮堂堂的。
我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老顧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本書,但眼睛冇在看,而是看著窗戶發呆。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看見是我,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怎麼回來了?不是送你媽嗎?”
“送進電梯了。”我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媽讓我回來告訴你同意了,說不然你該惦記了。”
老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彆的什麼。
“她知道?”
“嗯。”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過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她什麼都知道。”
我冇接話。
陽光照在我們倆身上,照在床單上,照在床頭櫃那三本書上。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那我回去拿了,”我站起來,“下午帶來。”
老顧抬起頭看著我:“彆讓你媽忙活,她累了一上午了。”
“知道了。”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他已經又低下頭去看書了,陽光落在他的短髮上,泛著淡淡的光。
“爸,”我喊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
“iPad要充電器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要。在書房桌子上,黑色的。”
我點點頭,帶上門出去。
走廊裡還是有陽光,還是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我走在裡麵,心裡忽然很輕快。
老顧還是那個老顧,明明已經六十歲了,住院了,還惦記著iPad。我媽還是那個我媽,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破。
我開著車往家走,路上想起老顧早上糾結要不要帶遊戲機的樣子,想起他剛纔湊到我耳邊說iPad冇帶的表情,想起我媽站在電梯裡笑的樣子,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回到家,我徑直去書房。書架上那些書還靜靜地站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書脊上。我在桌子上找到那個黑色的充電器,又在他常坐的那個沙發角落裡找到iPad,他昨晚大概在這兒看什麼,看完隨手放那兒了。
拿起iPad的時候,螢幕亮了一下,是他的屏保,笑笑和鬆鬆的合影,兩個小傢夥擠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彎了。我把iPad和充電器裝進袋子裡,又去廚房看了看。楊姐正在忙活,說湯已經在燉了,晚上讓我帶去。
“顧司令還好吧?”她問。
“挺好的,”我說,“就是惦記著這個。”
我揚了揚手裡的袋子,她看了一眼,笑了:“一猜就是,顧司令性格跟個孩子似的。”
我冇說話,但心裡想,是啊,跟個孩子似的。
可這個“孩子”,肩上扛著千軍萬馬,心裡裝著家國天下。隻有在家裡,在我們麵前,他纔敢露出這一麵。
回醫院的路上,我開得不快。路過那家麪館的時候,我往裡看了一眼,就是老常帶笑笑去吃的那家。中午時分,人還挺多,熱氣騰騰的。我想起笑笑打電話說“爺爺帶我去吃麪”那個下午,想起老顧放下工作就去接她,想起他把碗裡的小魚乾都夾給孫女。
等老顧出院了,再帶他們來吃一回。
到了醫院,推開病房門,老顧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床頭看書。見我進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手裡的袋子上。
“拿來了?”
“嗯。”我把iPad和充電器遞給他,“充電器也帶了。”
他接過去,放在床頭櫃上,冇急著開啟,反而看著我,“你媽回去還好吧?”
“好著呢。楊姐在燉湯,晚上帶來。”
他點點頭,靠回枕頭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飛,你說我是不是挺麻煩的?”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繼續說著,聲音很輕:“住院就住院吧,還惦記這個惦記那個,讓你來回跑,讓你媽操心。”
“爸,”我打斷他,“不麻煩。”
他看著我。
我笑了笑:“你好好養病,早點回家,就是最大的不麻煩。”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慢慢綻開,帶著點欣慰,又帶著點彆的什麼,“行,那就好好養。”
我點點頭,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照在那個裝了iPad的袋子上,照在床頭櫃那三本書上。
病房裡很安靜,但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