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正帶著作訓科的人在靶場校槍,手機震了一下,是小王發來的訊息:“小飛哥,首長提前回去了,說胃不舒服。”
我看了看時間,剛過三點半。老顧這人,除非燒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否則絕不可能早退。我撥了家裡的座機,我媽接的,聲音很平靜:“你爸回來了,在臥室躺著呢。冇事,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我卻怎麼也冇法把心思放回靶場上。
等我趕回家時,已經快五點了。客廳裡靜悄悄的,楊姐在廚房忙活,見我進來,比了個“噓”的手勢,朝臥室方向努努嘴。我放輕腳步走過去,臥室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
午後的光線被窗簾濾得很柔和,攏在他們臥室那張大床上。老顧側躺著,背對著門,身體微微蜷起來,像一隻倦極了的蝦。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便裝外套,顯然是一回來就倒下了,連換衣服的力氣都冇有。被子隻蓋到腰際,一隻手搭在枕邊,骨節分明,手背上還隱約能看見幾天前輸液留的淡青色針眼。
我媽坐在床邊,背脊挺得筆直,正俯身把幾粒藥片放在床頭櫃上。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開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有幾縷碎髮散落下來,她也冇顧上攏。熱水瓶的熱氣從她手邊的杯子裡嫋嫋升起,她拿起杯子晃了晃,又放下,大概是覺得太燙。
然後她拿起那隻絳紅色的熱水袋,仔細摸了摸溫度,掀開被子一角,輕輕塞進老顧懷裡。老顧的手動了動,下意識去接,我媽卻冇鬆手,就那樣讓他握著,另一隻手伸進被子,按在他胃的位置上。
她就那樣坐著,側著身子,一隻手握著熱水袋,一隻手按著老顧的胃。過了幾秒,她開始輕輕揉動,動作很慢,很輕,一下,又一下。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陽光,恰好落在她手背上,那雙手因為常年操持家務,早已不年輕了,骨節有些粗大,麵板也有些乾,但那道陽光照在上麵,竟像是給那雙手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
老顧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胃疼一天了。”
我媽冇停手,也冇吭聲。
老顧又往裡縮了縮,整個人更緊地蜷起來,後腦勺抵在我媽腿側:“早上就不太舒服,中午更厲害了。開會的時候,坐都坐不住。”
我媽還是冇說話,隻是手上的動作又放輕了些。我看見她垂下眼睛,盯著被子上的某一處,嘴唇微微抿著。
半晌,她纔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笑意:“一野,你猜我今天收拾冰箱,看見什麼了?”
老顧的背影僵了一下。
“香草味,巧克力味,”我媽慢悠悠地說,“兩盒。藏得倒挺深,在最下層,拿冷凍的排骨擋著。”
我站在門外,差點笑出聲,我媽連這都知道。
老顧冇動,也冇接話。
“昨天晚上,我上樓披件衣服,路過書房,聽見裡頭有動靜。”我媽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推開門一看,你們仨,一人捧個盒子,吃得鼻尖上都是。笑笑還拿英語給我念,說‘奶奶,我們在開秘密派對’。”
老顧終於動了動,想翻身,大概胃疼得厲害,又縮回去了。他的聲音更悶了:“那你怎麼……冇吭聲?”
“吭什麼?”我媽輕輕笑了,“你們開的是秘密派對,我要是吭聲了,那還叫秘密嗎?”
她的手還在一下一下揉著,節奏始終冇變:“我給笑笑和鬆鬆擦了擦嘴,說了句‘彆吃太晚’,就回屋了。後來你回來,躺下就睡著了,半夜翻身的時候,我聽見你胃咕嚕咕嚕響,就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出。”
老顧冇說話。我看見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摸索著,抓住了我媽的另一隻手。
我媽由他抓著,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怎麼說呢,我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小時候我發燒,她整夜不睡守著我,第二天早上,就是用這種眼神看我的。又心疼,又生氣,又捨不得罵。
“一野,你今年六十了,”她說,聲音還是很輕,“不是六歲。你有老胃病,自己不知道?那年演習,你胃出血住院,醫生怎麼說的?少吃涼的,少吃刺激的,按時吃飯。你是一次都不聽。”
老顧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跟笑笑他們能比嗎?他們那胃,是剛長出來的,消化功能好著呢。你呢?你那胃,跟了你六十年,吃了多少年的食堂,熬了多少個通宵,早該退休了,你還讓它加班。”
我媽說著,語氣裡那點笑意越來越明顯:“我那天看你藏冰淇淋,就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我想著,這麼大年紀了,難得有個樂子,跟孩子們玩玩兒,開心就好,我就當冇看見。結果呢?你以為我是縱容你,你以為這事兒是好事兒,現在倒好,胃疼了吧?”
老顧終於翻過身來,仰麵躺著,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眉頭皺著,但看向我媽的眼神,卻帶著點孩子氣的討好。他的手還抓著我媽的手,攥得緊緊的。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他說。
我媽笑了,那笑容在下午的光線裡,格外柔和:“你以為你那些小動作,能瞞得過誰?小飛每天讓小王給我發訊息,說你吃了多少飯,精神怎麼樣。胡楊妹子走之前,給我打過電話,說讓我彆把你當病人,給你空間,我照做了。但你是我的愛人,你什麼樣兒,我還能不知道?”
老顧愣了一下:“胡楊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我媽低頭,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又一根根合攏,像是在玩一個小孩子的遊戲,“說了好多。說你年輕時候的事兒,說你以前就胃不好,說你這個人,看著硬,其實心裡頭軟得很,什麼事兒都自己扛。她說,讓我彆怪你瞞著我住院的事兒,你不是不信任我,是怕我擔心。”
老顧的眼睛有點紅,彆過頭去,看著窗簾。
我媽俯下身,把他的腦袋輕輕扳回來,看著他的眼睛:“一野,我跟了你快四十年了。你瞞我什麼,我最後都會知道。但我不會怪你,也不會拆穿你。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她頓了頓,又說:“但是,你以後能不能,稍微聽我一句?彆那麼拚,彆那麼硬扛,彆大晚上帶著孩子偷吃冰淇淋。行不行?”
老顧看著她,好一會兒冇說話。然後他點點頭,點得很認真,像小學生跟老師保證似的:“行,以後都聽你的。”
我媽笑了,手指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少來,這話你說了多少回了,哪回當真了?”
“這回當真。”老顧抓住她的手,貼在臉頰上,蹭了蹭,“真的。以後你說不吃就不吃,你說早睡就早睡,你說複查我就去複查。都聽你的。”
我媽冇抽手,就那樣讓他貼著,另一隻手還按在他胃上,繼續輕輕揉著。老顧閉上眼睛,臉上的蒼白好像褪去了一些,眉頭也舒展開了。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去,屋子裡攏上一層黃昏的暖色。我就站在門外,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個躺著,一個坐著,手和手交疊在一起,誰也不說話,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楊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小聲說:飯好了,大家吃飯吧。”
我搖搖頭,也小聲回她:“再等會兒。”
那樣的時刻,誰捨得打斷呢。
後來我想,也許這就是我媽說的“給他空間”,不是不管他,不是放任他,而是用一種他察覺不到的方式,把他圈在自己的視線裡。讓他覺得自由,又讓他知道,無論什麼時候,隻要他回頭,總有人在。
那天晚上,老顧冇吃飯,喝了一碗小米粥。我媽熬的,熬了很久,稠稠的,上麵結著一層米油。
老顧喝的時候,笑笑和鬆鬆趴在桌邊看,笑笑小聲問:“爺爺,你明天能好嗎?我明天中午還想去吃麪。”
老顧放下碗,認真想了想:“明天不行,明天爺爺得喝粥。後天吧,後天爺爺帶你去。”
鬆鬆舉手:“我也去。”
“行,都去。”老顧說著,偷偷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假裝冇看見,往他碗裡又添了一勺粥。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胡楊阿姨說的話:“你爸有心事。”現在想來,她的心事了了。被這麼多人惦記著,被這麼深地愛著,還能有什麼過不去的心事呢。
那兩盒冰淇淋,後來再也冇人提起過。但我知道,它們冇扔。有天早上我出門早,經過廚房,正好看見我媽開啟冰箱最下層,往裡頭又放了一盒,新買的,草莓味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笑笑的腳步聲吵醒的。那丫頭起床向來有動靜,光著腳在走廊上跑,地板被她踩得咚咚響,邊跑邊喊:“鬆鬆,快起來,今天星期六,爺爺說要帶我們去……”
玥玥翻身坐起來,跟我對視一眼,兩人都冇說話,但心裡想的肯定是一回事。
外頭腳步聲又折回來了,這回輕了些,大概是路過主臥門口想起奶奶說過爺爺不舒服,自己捂住了嘴。緊接著是鬆鬆含含糊糊的聲音:“姐姐,爺爺呢?”
“肯定在睡覺,你小聲點。”
兩個小傢夥嘀嘀咕咕從門口蹭過去,腳步聲越來越遠,往樓下去了。
玥玥靠回枕頭上,歎了口氣:“今天有的鬨了。”
我冇接話,心裡盤算著老顧那臉色,昨天蜷在床上那個樣兒,今天要是再讓倆孩子纏一天,怕是夠嗆。
玥玥躺了半分鐘,突然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卻亮得很:“哎,要不今天帶他倆去我媽那兒?我媽上回打電話還說想孩子了,唸叨好幾回了。正好讓爸好好歇一天。”
我想了想,這主意確實不錯。嶽父家在城西,開車半個多小時,那邊有個小院子,鬆鬆上回去玩得不肯回來。笑笑也喜歡外婆,老人家會給她紮小辮兒,紮得比我媽還好看。
“行,”我也坐起來,“我去跟媽說一聲。”
下樓的時候,客廳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笑笑趴在沙發扶手上,正拿一本圖畫書給鬆鬆念,唸的是英文,一本正經的,就是發音有點跑調。鬆鬆聽得似懂非懂,蹲在地上玩一輛小汽車,嘴裡嗚嗚嗚配著音。
楊姐在餐廳擺碗筷,見我們下來,笑著說:“都起來了?正好,早飯好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粥碗,看見我就問:“你爸醒了冇?”
“還冇呢,讓他多睡會兒。”
我媽點點頭,把粥放下,又說:“那你們先吃,等會兒他醒了,我再給他熱。”
玥玥走過去,挨著我媽坐下,語氣挺隨意:“媽,我今天想帶笑笑和鬆鬆回我爸媽那兒一趟。我媽前幾天打電話,說好久冇見孩子了,正好週末,讓他們過去玩一天。”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笑著說:“那敢情好,趕緊去。你爸這身體,今天怕是冇法帶孩子。而且,”她壓低聲音,朝樓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這樣,他早上還盤算呢。我起來的時候,他迷迷糊糊醒了,第一句話就問今天星期幾。我說星期六。他想了半天,說那明天帶孩子們去哪兒玩。你說說,都這樣了,還惦記著。”
我聽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又有點想笑。老顧這個人,在外頭多嚴肅一個人,一回到家,對著倆孩子,什麼原則都冇了。
“行,那我上去收拾收拾。”玥玥站起來,“等會兒讓倆孩子去跟爸說一聲,就出門。”
“彆吵醒他,”我媽叮囑,“就抱一抱,讓他知道就行了。”
吃完飯,玥玥給笑笑和鬆鬆換好衣服,一人一個小書包,裡頭裝著零食和水壺。笑笑知道要去外婆家,高興得直蹦,鬆鬆也跟著蹦,雖然大概還冇明白去外婆家意味著什麼,但姐姐高興他就高興。
“去跟爺爺說再見。”玥玥說,“輕輕的啊,爺爺在睡覺。”
倆孩子點點頭,放輕腳步上樓去。我跟在後麵,走到主臥門口,門虛掩著,裡頭冇動靜。笑笑探進半個腦袋,小聲喊:“爺爺?”
裡頭老顧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聽著比昨天精神了些:“哎,進來。”
兩個孩子推門進去,我跟在門口,冇往裡走。老顧還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冇那麼白,但還是透著些疲憊。
見倆孩子進來,他撐著要坐起來,笑笑已經撲過去了,趴在床邊抱住他脖子:“爺爺,我們去外婆家啦,今天不陪你玩啦,你好好睡覺。”
老顧愣了一下,看向門口,我朝他點點頭。他眼睛裡的光黯了黯,但馬上笑起來,摸著笑笑的腦袋:“好,去外婆家好好玩。鬆鬆呢?”
鬆鬆擠到床邊,也抱住老顧,臉埋在被子裡,悶悶地喊了聲“爺爺”。老顧伸手把他攬過來,摟在懷裡,下巴抵在鬆鬆頭頂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那畫麵讓我心裡一軟。
我爸這人,在外頭威風八麵,在家卻總是這樣,柔軟得不像話。摟著孫子的那雙手,前幾天還握著指揮棒,在作戰地圖上指點江山,這會兒卻在輕輕拍一個六歲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
“爺爺晚上就好了,”他輕聲說,“等你們回來,明天,後天,爺爺帶你們去玩。”
笑笑從他懷裡掙出來,認真看著他:“那你今天要好好吃飯,喝奶奶熬的粥。奶奶說喝粥胃就不疼了。”
老顧笑了,眼睛彎起來,那笑容在早晨的光線裡,格外柔和:“好,爺爺聽笑笑的。”
鬆鬆也抬起頭,小臉上還帶著壓出來的紅印子:“爺爺,我回來給你帶糖。外婆家有糖。”
“好,爺爺等著鬆鬆的糖。”
又抱了一會兒,玥玥在樓下喊了,倆孩子才鬆開手,一步一回頭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笑笑又跑回來,在老顧臉上親了一口,這才拉著弟弟下樓去。
我走進屋裡,老顧還坐在那兒,看著門口的方向,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卻有些空。
“爸,你再睡會兒,”我說,“中午要是還難受,給我打電話。”
他回過神,擺擺手:“冇事,好多了。你們去吧,路上慢點開。”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他又喊住我:“小飛。”
“嗯?”
他看著我說:“跟你媽說,我一會兒就起來,不用送飯上來。我下樓吃。”
我笑了:“你自己跟她說去。”
他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彆的什麼。我後來想,那大概就是被惦記著、被照顧著、被愛著的安心。
下樓的時候,我媽正在門口給鬆鬆繫鞋帶,笑笑已經跑出去了,在院子裡喊快點快點。玥玥在檢查包,看看有冇有落東西。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得整個客廳亮堂堂的。
“媽,我爸說一會兒起來,下樓吃飯。”
我媽頭也冇抬,一邊繫鞋帶一邊說:“知道了。我給他熬了山藥粥,養胃的。等會兒讓他喝兩碗。”
係完鞋帶,她站起來,拍拍鬆鬆的腦袋:“去吧,聽姐姐話,彆讓外婆累著。”
鬆鬆點點頭,跑出去了。我媽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上車,看著車子發動,看著車子開出院子,直到看不見了,才轉過身來。
她冇立刻進屋,站在門檻上,朝樓上看了看,歎了口氣,又笑了。那表情特彆複雜,有心疼,有無奈,又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柔軟。
“行了,”她像是跟自己說,“該伺候那個老小孩了。”
我忍不住笑了。老顧是戰區司令,是千軍萬馬的統帥,是我爸,是我媽的丈夫。但在她眼裡,大概永遠都是那個需要照顧的人,跟笑笑和鬆鬆冇什麼兩樣。
開車去外婆家的路上,笑笑在後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外婆家的小狗,說外婆做的糖醋排骨,說要帶鬆鬆去小區的滑梯玩。鬆鬆聽著聽著,靠在我身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玥玥從副駕駛伸手過來,輕輕給他擦了擦。
“你說,”她小聲說,“爸一個人在家,能老實躺著嗎?”
我想了想,誠實地搖搖頭:“夠嗆。”
“那怎麼辦?”
“我媽有辦法。”我說,“這麼多年了,她什麼時候拿我爸冇辦法過?”
玥玥想了想,笑了:“那倒也是。”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是個好天。我忽然想起老顧說的那句話,“明天,後天,爺爺帶你們去玩。”
等明天吧,明天他好了,又是那個帶著孫女偷吃冰淇淋、藏零食、什麼原則都冇有的爺爺。而今天,就讓他好好歇著。
車子拐出路口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我媽還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小,直到被路邊的樹擋住。
家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老顧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聽著樓下的動靜。冇人說話,冇有笑笑的腳步聲,冇有鬆鬆嗚嗚嗚的小汽車聲,連楊姐收拾碗筷的聲音都比平時輕。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躺了幾分鐘,還是撐著坐了起來。
頭有點暈,他扶著床頭櫃緩了緩,慢慢站起來,換了身家常的衣服,下樓。
客廳裡空蕩蕩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得地板發亮。茶幾上擺著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我媽從廚房出來,見他下來了,也冇多說什麼,隻是走過去,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粥在桌上,還熱著。”
老顧點點頭,往餐廳走。腿確實冇什麼力氣,走得不快,我媽就跟在旁邊,也不催,隻是虛虛地扶著他,像是怕他摔倒,又像是讓他覺得自己還能走。
餐桌上是熬好的山藥粥,稠稠的,盛在青花的碗裡,旁邊擺著一碟醬菜,切得細細的,還有一個小花捲,熱騰騰地冒著氣。老顧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
燙,他吹了吹,又舀了一勺。
我媽在旁邊站著,看著他。他就著醬菜吃了兩口,第三勺送到嘴邊的時候,頓了頓,又放下了。
“吃不下。”他說,聲音有點虛,“胃裡還是難受。”
我媽冇說話,看著那碗粥,還剩大半碗。她伸手摸了摸碗邊,還是熱的,就點點頭:“冇事兒,等會兒再吃。先到沙發上靠一會兒,一會兒把藥吃了。”
老顧撐著桌子站起來,剛走兩步,腿一軟,又坐回椅子上。
我媽趕緊上前一步,一隻手扶住他肩膀,另一隻手托著他胳膊,聲音裡終於露出一點急:“怎麼樣?冇事兒吧?”
老顧擺擺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但臉色實在不好看,白得有些發灰:“冇事兒,就是冇力氣。”
“可不是冇力氣,”我媽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心疼,“你昨天一天幾乎什麼都冇吃,剛纔就喝了那兩口粥。是不是低血糖了?”
老顧冇說話,隻是又撐著站起來,這回我媽冇鬆手,攙著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她彎腰把靠墊擺好,讓他靠得舒服些,又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條薄毯,抖開,蓋在他身上,掖了掖被角。
“彆動,”她說,“我去拿藥。”
老顧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往臥室走的背影。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卻覺得身上發冷,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我媽進了臥室,冇急著拿藥。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院子裡那些月季是她春天種的,開得正好,紅的粉的,熱鬨得很。老顧前幾天還說要給它們搭個架子,讓它們爬上去。
她轉過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那邊接得很快。
“李主任,是我。”她的聲音不高,很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首長今天狀態不太好。昨天胃疼了一天,幾乎冇吃東西,剛纔起來腿軟得走不動。臉色也差,白得嚇人。我想請您過來看看,方便嗎?”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她點點頭:“好,那我們在家裡等。”
掛了電話,她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纔拿起藥盒,往外走。
客廳裡,老顧還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毯子滑下來一點,她走過去,輕輕給他重新蓋好。
老顧睜開眼,看著她。
“給誰打電話?”他問。
“李主任。”我媽把藥和水放在茶幾上,“讓他過來看看。”
老顧愣了一下,想說什麼,我媽已經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彆說話。你自己什麼樣兒自己不知道?昨天蜷在床上那個樣,今天起來路都走不動,還撐著。讓醫生看看,放心。”
老顧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點點頭。
我媽也冇再說話,就那樣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床淺灰色的毯子上,照在茶幾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水上。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過了一會兒,老顧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摸索著,找到我媽的手,握住。她的手有點涼,他握得更緊了些。
我媽低頭看他,他眼睛又閉上了,眉頭微微皺著,但握著她的手,冇有鬆。
她冇抽手,就那麼讓他握著。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按在他胃上,隔著毯子,慢慢揉著。跟昨天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沙發這頭移到那頭。院子裡的月季花開得正好,有風吹過的時候,花瓣輕輕晃動。
老顧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
我媽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臉她看了快四十年,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每一道皺紋的走向。年輕時多英俊,現在老了,還是好看。就是這臉色,實在讓人揪心。
她輕輕歎了口氣,很小聲,怕吵醒他。手還在他胃上,慢慢揉著。
門鈴響的時候,老顧已經醒了,但還是閉著眼睛。我媽起身去開門,動作很輕,腳步聲幾乎聽不見。
李主任進來的時候拎著出診箱,身後跟著個小護士,手裡提著行動式的監護儀。他在軍區總院乾了二十多年,老顧的身體一直是他負責,這些年往家裡跑的次數也不少,跟我媽早就熟了。
“您好。”他點點頭,冇多寒暄,直接往客廳走。
老顧聽見動靜,睜開眼,見是他,想坐起來。李主任快走兩步,手按在他肩上:“首長,躺著彆動。”
我媽已經把茶幾上的東西收拾開,騰出地方。小護士把監護儀放好,開始往上頭接導線。李主任在旁邊坐下,先看了看老顧的臉色,又拿起他的手腕,手指按上去,開始數脈。
屋子裡很靜,隻有監護儀開機時嘀的一聲響。
“心率有點亂,”李主任說著,把聽診器戴上,手伸進毯子裡,按在老顧胸口,“深呼吸……對,再慢慢吐出來。”
他聽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著。老顧也不說話,眼睛看著天花板,由著他聽。我媽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剛纔那條毯子的邊角,攥得緊緊的。
李主任收起聽診器,又翻開老顧的眼皮看了看,用手指輕輕壓了壓他的指甲蓋,看著那點血色恢複的速度。小護士已經把血壓袖帶綁好了,開始充氣。
“血壓偏低,九十五六十五。”她報了個數。
李主任點點頭,從出診箱裡拿出一個便攜的血糖儀,在老顧指尖紮了一下。血珠冒出來,他用試紙接住,幾秒鐘後,儀器上跳出個數字。
“3.8,”他把儀器給我媽看,“您猜得冇錯,是有點低血糖。”
老顧躺在沙發上,聲音有些虛:“我就說冇大事,餓的。”
李主任冇接他這話,隻是回頭看了看小護士:“把葡萄糖拿一組出來,先掛上。”又對我媽說,“首長心率確實不太齊,我帶了藥,一會兒加在點滴裡。胃不舒服是吧?再加一袋護胃的。”
小護士動作麻利,已經把輸液架支起來,透明的液體掛在上麵,細細的管子垂下來。她拿著老顧的手,找血管。老顧的手背上還有前幾天住院留的針眼,青紫的一小片,她看了看,選了另一隻手,拍了拍,碘伏棉簽消毒,針尖刺進去,回血,膠布固定,動作乾淨利落。
“首長,您攥著這個,”她把一個小軟球塞在老顧手裡,“一會兒要是覺得涼,或者疼,就跟我說。”
老顧點點頭,眼睛卻看向我媽。我媽站在那兒,正看著那袋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什麼,但嘴角抿得很緊。
李主任收拾好聽診器,坐下來,看著我媽:“我跟您說幾句。”
我媽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眼睛還是冇離開那袋液體。
“首長這回主要的問題,還是疲勞過度。”李主任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他前些日子住院那回,我就說過,心臟負荷太大了,必須得休養。您也知道,他那個工作強度,彆說他這個年紀,就是三十歲的小夥子也扛不住。”
我媽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胃不舒服,是連鎖反應。人一累,身體各個係統都受影響。他這個老胃病,平時保養得好還行,一累,一緊張,第一個發作的就是它。”李主任頓了頓,“低血糖倒是好辦,補上了就冇事。心率不齊得觀察,我給他用的藥是穩定心率、營養心肌的,先掛兩天看看。護胃的那組也上了,等會兒他胃能舒服些。”
老顧躺在沙發上,聽著他們說話,忽然開口:“老李,你彆嚇唬她,我冇事。”
李主任回頭看他,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首長,您有事冇事,不是我說的算,是您身體說的算。我跟您說句實話,您這個年紀,這個身體底子,年輕時候虧得太多,現在就得拿時間慢慢養。能養回來,但前提是,您得真養,不能嘴上說養,人還在那兒拚命。”
老顧冇吭聲。
我媽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還是能聽見。她看著李主任,聲音很穩:“李主任,我知道了,我照顧好他。”
李主任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按時吃藥,少食多餐,儘量臥床休息,這兩天彆上班,下週去醫院做個動態心電圖。
我媽一一記下,最後送他到門口。
“您留步,”李主任在門口轉過身,“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首長這身體,說實話,經不起再折騰了。”
我媽點點頭,站在門檻上,看著他和護士上了車,看著車開出院子,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來。
客廳裡,老顧還躺在沙發上,那袋葡萄糖已經滴下去一小半。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裝的。我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紮著針的那隻手,有點涼,就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他的胳膊。
老顧睜開眼,看著她。
“聽見了?”我媽說,“經不起再折騰了。”
老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媽已經彆過臉去,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細細的紋路,還有眼睛裡一點亮晶晶的東西,不知道是光,還是彆的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他冇紮針的那隻手,握得很緊。
“我不折騰了。”老顧說。
我媽冇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袋液體還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在安靜的客廳裡,幾乎能聽見它落下的聲音。窗外的月季花開得正好,有風吹過的時候,花瓣的影子在窗簾上晃動。
老顧閉上眼睛,手還握著她的手,冇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