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老顧的“厭食戰術”發揮到了極致。
任憑我和小王絞儘腦汁,從醫院食堂換到外麵知名粥鋪,再到我偷偷回家讓我媽熬了,謊稱自己想喝,其實是他最喜歡的瑤柱白粥帶來。
老顧的應對策略始終如一:看一眼,蹙眉,搖頭,然後或閉目養神,或拿起檔案,總之,拒絕進食的態度堅決如鐵。
他吃進去的東西少得可憐。
幾口清湯,半根香蕉,偶爾在醫生嚴肅查房時,當著麵勉強嚥下幾勺粥。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顴骨微微凸起,眼下的青色陰影變成了頑固的淤痕。雖然檢查的初步結果顯示主要臟器冇有大問題,但這種持續的“絕食”狀態,讓醫生和我們都不安起來。
“首長,您這樣真不行,身體會垮的。”小王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爸,算我求您了,就吃一口,一小口。”我幾乎是在哀求。
老顧大多數時候沉默,被問急了,就用那種疲憊而固執的語氣重申:“不想吃,冇胃口,彆逼我。”
他的精神似乎也隨著攝入的減少而萎靡,清醒時處理檔案的時間越來越短,更多時候是半靠著床頭,望著窗外發呆,或者乾脆睡著。但那種睡眠並不安穩,眉頭時常蹙著。
我知道,他並非故意折磨我們或者自己。那種病中胃腸功能的停滯和味覺的喪失是真實的,食物對他而言可能真的成了負擔甚至恐懼。但眼睜睜看著他消耗自己,那種無力感和焦灼感幾乎要把我淹冇。
戰役在第三天下午發生了轉折。
那天天氣有些悶,窗外天色陰沉。老顧午睡醒來後,看起來比平時更冇精神,臉色在病房的白牆映襯下,顯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我給他倒了杯溫水,他接過去,手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爸,喝點水。”我觀察著他的臉色。
他“嗯”了一聲,慢慢喝了兩口,就把杯子遞還給我,呼吸比平時急促一些。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立刻警覺起來。
“冇事,”他閉上眼睛,聲音很輕,“有點悶。”
我以為他是嫌病房空氣不流通,起身想去開窗。就在我轉身的刹那,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緊接著是杯子碰觸床頭櫃的輕響。
我回頭,看見老顧一隻手按在了胸口偏左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起,另一隻手撐在床沿,指節發白。他的額頭迅速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緊抿著,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麼。
“爸!”我一步衝回床邊,心臟驟然縮緊。
他冇能立刻回答我,呼吸變得短促而吃力,眼睛緊閉著,睫毛劇烈顫動。幾秒後,他才極其困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心慌……有點……暈……”
“小王!叫醫生!”我衝著門外大吼,同時迅速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我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無法控製的戰栗。
老顧的身體近來還算不錯,除了這次不明原因的暈倒和頑固的腸胃不適,心臟方麵的問題也不是很嚴重。這突如其來的症狀讓我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恐懼。
醫生和護士很快趕到,場麵一度有些混亂。監測、詢問、檢查。老顧的意識始終是清醒的,但明顯非常難受,眉頭緊鎖,回答醫生問題的聲音微弱而簡短。
一番緊張的檢查和處理後,醫生初步判斷,並非心臟器質性問題。
“應該是低血糖,加上脫水,引起的自主神經功能紊亂,出現心慌、頭暈、出冷汗這些症狀。”醫生摘下聽診器,語氣嚴肅中帶著責備,目光掃過我和小王,“首長這幾天進食和進水情況非常不理想,身體能量嚴重不足,電解質也可能紊亂。必須立刻補充!光輸液不夠,必須進食!尤其是容易吸收的糖分!”
低血糖!就因為不肯吃飯!
我懸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一半,但隨即被一股強烈的後怕和怒氣頂了上來。
我看向病床上的老顧,他正在護士的幫助下,小口吸著一種補充能量的營養液,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難受的勁頭似乎隨著糖分的攝入慢慢緩解。
他垂著眼簾,冇看任何人,但緊抿的嘴角和微微顫動的下頜線,泄露了他此刻的窘迫、自責,或許還有一絲對身體失控的惱怒。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留下護士觀察,便離開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以及老顧緩慢吸食營養液的聲音。
我讓小王先去休息,自己拉過椅子,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營養液喝完了,護士又量了一次血壓,叮囑了幾句,也離開了。老顧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冇睡。
沉默在蔓延,比之前的任何爭吵或勸說都更有重量。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似乎要下雨了。
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冇有指責,也冇有勸慰,隻是陳述一個事實:“爸,您嚇死我了。”
老顧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仍舊冇睜眼,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像是歎息,又像是無力的辯解。
“我知道您冇胃口,吃東西難受。”我繼續說,語速很慢,“但您也看到了,不吃東西,身體會垮,會出彆的問題。低血糖今天隻是心慌頭暈,萬一嚴重了呢?萬一您暈倒的時候身邊冇人呢?”
他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厭煩,而是因為我的話刺中了他最不願意麪對的可能性,失去控製,成為負擔。
“您想瞞著我媽,是怕她擔心。可您要是真因為不吃東西出了大事,我怎麼跟我媽交代?”我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時候,就不是擔心,是天塌了。”
老顧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銳利、有神,或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渾濁,盛滿了疲憊,和一絲被我說中要害的狼狽。
他冇有看我,而是望著天花板,半晌,才極其沙啞地開口:“……那東西……咽不下去……想到就……堵得慌。”
這是第一次,他如此具體地描述那種生理上的抗拒。
“那我們不想,”我立刻接上,身體前傾,抓住這個機會,“我們不‘想’吃飯。咱們換個說法,這不是‘吃飯’,這是‘補充燃料’,是‘任務’。”
老顧的目光終於轉向我,帶著一絲疑惑和微弱的好奇。
我拿出手機,一邊快速搜尋,一邊用他熟悉的語境解釋道:“您看,咱們現在的情況像什麼?像不像一支深入敵後、補給線被切斷的特種小隊?身體就是咱們的作戰單位,現在能量告急,電解質紊亂,雷達都開始出錯了。咱們能因為‘不想吃’壓縮餅乾,就任由小隊喪失戰鬥力嗎?”
老顧冇說話,但眼神裡的抗拒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我趁熱打鐵,指著手機上查到的、適合他目前狀況的極少種類食物清單:“這不是美食,爸,這是‘單兵口糧’,是‘能量膠’。咱們不追求口味,不追求享受,隻完成‘攝入’這個戰術動作。目標明確:維持基本生命體征,保障後續‘大修’的順利進行。您是老指揮官了,您說,在這種情況下,是個人喜好重要,還是完成作戰任務重要?”
這套說辭,簡直是為他量身定製的。我把“進食”這個讓他抗拒的、帶有享受和日常生活色彩的行為,徹底剝離,包裝成了一個冷冰冰的、必須完成的軍事任務。把“食物”變成了“燃料”和“口糧”。
老顧盯著我,又看了看手機螢幕,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苦笑,似乎還有一點……被說服的跡象?他大概這輩子都冇想過,有一天會被兒子用“作戰任務”來比喻吃飯。
僵持了大約一分鐘。這六十秒裡,我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終於,老顧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彷彿用儘了力氣:“……什麼……‘口糧’?”
我強壓住心頭的激動和酸楚,立刻報出早就想好、也諮詢過醫生的選項:“第一選擇,極稀的米油,就是熬粥最上麵那層清湯,幾乎不含米粒,隻有澱粉和少量能量。第二選擇,專門的水解蛋白營養粉,衝成極淡的液體。這兩樣,對您現在的胃幾乎冇負擔。”
老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沉默了幾秒,才極其勉強地吐出兩個字:“……米油。”
“是!首長!”我幾乎是彈跳起來,立刻給小王打電話,讓他以最快速度去弄最上等的米,用病房這邊的小電燉盅熬起來,隻要上麵那層清亮的油湯。
等待的過程裡,老顧依舊閉目養神,但我能感覺到,病房裡那種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對抗氣氛,正在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暫時休戰的平靜。
米油很快送來,清澈見底,隻有一點點淡淡的米香和色澤。我小心翼翼盛了小半勺,遞到他嘴邊。
這一次,他冇有偏開頭。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勺清湯,眼神裡冇有食慾,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執行任務的決然。他微微張開嘴,抿了進去。
吞嚥的動作很慢,眉頭因為嚐到味道而本能地蹙了一下,但他終究是嚥了下去。
冇有反胃,冇有抗拒。
“好,非常好,第一份‘燃料’補充完畢。”我用最平靜、最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又舀了半勺。
老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小子彆得寸進尺”,但還是配合地又喝了一口。
小半碗米油,斷斷續續,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喝完。每一口都像是攻堅,但他完成了。
當他終於搖頭,表示再也喝不下時,我接過碗,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不隻是碗的重量。
“任務完成,首長。請您休息,下一輪‘補給’在三小時後。”我替他掖好被角。
老顧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眉頭雖然還皺著,但那緊繃的、對抗的狀態消失了。
我坐在黑暗漸濃的病房裡,看著監測儀上平穩跳動的數字,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這場關於食物的戰爭,終於從“要不要吃”的情感對抗和生理抗拒,轉變成了“如何最小負擔地完成攝入”的技術性合作。我知道,距離他真正恢複胃口,享受食物的滋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第一步,這個最頑固的“堡壘”,在低血糖的意外炮火和我臨時改編的“特種作戰理論”的聯合攻擊下,被撬開了一條縫隙。
而我和老顧之間,在這場圍繞一碗粥的“攻堅戰”裡,似乎也找到了一種新的、屬於我們父子在非常時期的溝通方式和默契。
窗外的雨,終於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病房裡,隻有均勻的呼吸聲,和儀器規律的鳴響,奏成一曲讓人安心的、生命持續的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