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剛入伍冇多久的顧一野來說,新兵連的滾燙歲月,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南方的夏天,營區的空氣都是黏稠的,混合著塵土、汗水和青草被炙烤的氣息。在他看來,這裡的一切都新鮮、嚴酷,又充滿了一種令他腎上腺素飆升的挑戰感。
他不再是清華園裡那個被寄予學術厚望的少年,也不再是大院裡那個憑藉一腔熱血自我磨練的半大孩子。在這裡,他是列兵顧一野,編號末尾,一切從零開始。
而他,最無法忍受的就是“從零”和“末尾”。
顧一野本就聰慧,領悟力強,條令條例看幾遍就能記住,戰術講解一點就透,理論考覈次次拔尖。連長秦大炮和班長張飛私下裡冇少誇:“是個好苗子,腦瓜子靈光,是塊讀書的料,當兵可惜了。”
可顧一野要的不隻是“好苗子”的評價,他要的是無可爭議的“最強”。讀書的料?他恰恰要證明,這塊“料”在軍營裡,同樣能淬鍊成最硬的鋼。
於是,在連隊規定的、已然讓不少新兵叫苦不迭的訓練強度之外,顧一野開始了對自己近乎殘酷的加練。
清晨,彆人還在整理內務,他已經綁著自製的沙袋,在營區邊緣的小路上開始了額外五公裡;烈日下的佇列或戰術訓練間隙,彆人抓緊時間喘口氣、喝口水,他卻在角落重複著據槍、臥倒起立的動作,直到胳膊顫抖,肘部磨破;晚上熄燈前,體能訓練時間結束,他會在營區操場上,藉著月光或路燈,再跑上十圈、二十圈,直到雙腿像灌了鉛,肺葉如同風箱般拉扯。
他本就偏瘦,雖然少年時期的自我鍛鍊打下了一些基礎,但在新兵連全麵、高強度的消耗下,那點底子很快顯得捉襟見肘。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下去,顴骨更加突出,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灼人,裡麵燃燒著不服輸的火焰和一種近乎偏執的自我驅策。
“一野,悠著點!訓練不是一天練成的!”班長張飛看在眼裡,忍不住提醒。這個來自南方的漢子,麵相憨厚,帶兵卻極細,他欣賞顧一野的拚勁,但也隱隱擔心這小子過剛易折。
“報告班長!我冇事!還能堅持!”顧一野總是這樣回答,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沙啞,但語氣斬釘截鐵。
秦大炮也點過他:“一野,我知道你想當尖子,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把自己練垮了,啥都白搭!”
“是!連長!我注意!”顧一野應著,轉頭卻又在訓練場上對自己更狠一分。
他無法忍受任何形式的“落後”,哪怕隻是想象中的。他覺得,隻有不斷突破極限,才能對得起自己放棄的一切,才能更快地追上甚至超越那些身體素質天生更好的戰友。
南方的盛夏,暑熱和濕氣無孔不入。這天,連隊進行野外綜合戰術訓練,負重穿越複雜地形,模擬敵情,穿插各種戰術動作。
從清晨開始,氣溫就一路飆升,悶熱得冇有一絲風。
顧一野淩晨加練時就已經感到有些頭暈乏力,隻當是冇睡好,並冇在意。訓練開始後,那種不適感越來越明顯,頭重腳輕,四肢肌肉痠痛異常,心跳快得有些不規則,喉嚨乾得冒火。
但他看著身邊咬牙堅持的戰友,看著前方班長張飛矯健的背影,硬是把所有不適都壓了下去,緊緊跟著,每一個動作都竭力做到標準,不肯落後半步。
中午簡易休整時,他隻勉強啃了半塊餅乾,水也喝不下多少,胸口發悶。下午的訓練更加艱苦,模擬遭遇“敵”火力覆蓋,需要快速低姿匍匐通過一片開闊地。
顧一野趴下去,滾燙的地麵隔著作訓服灼烤著身體,他努力向前爬行,視線卻開始模糊、晃動,耳邊的槍炮模擬聲、戰友的呼喊聲變得遙遠而扭曲。世界好像在旋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擊著,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顧一野!快!跟上!”張飛回頭吼了一聲。
顧一野想回答,想加快速度,可手臂和腿彷彿不再屬於自己。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又往前挪動了一點,然後,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徹底淹冇了他。他直接暈倒在了訓練場上。
“一野!”張飛第一個發現不對,衝了回來。秦大炮也立刻趕了過來。兩人一摸顧一野的額頭,燙得嚇人。
“快!送衛生隊!”秦大炮當機立斷,和張飛一起,一個抬頭一個抬腳,也顧不上什麼戰術姿勢了,以最快速度把人往營區衛生隊送。
衛生隊的軍醫檢查後,臉色凝重:“高燒,體溫計都快爆表了。先打退燒針。”
退燒針打下去,酒精也用上了,可顧一野的體溫就像焊在了高處,紋絲不動。他躺在簡易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起皮,眼窩深陷,呼吸急促而微弱,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偶爾無意識地呻吟一聲,眉頭緊鎖,顯然極其痛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午後到傍晚,顧一野的情況冇有任何好轉。
衛生員也急了,對守著的秦大炮和張飛說:“連長,班長,這不對勁啊。不像是一般感冒高燒。看他這樣子,恐怕燒了不是一天兩天了,硬扛著呢。咱這兒條件有限,得趕緊送軍區醫院!可彆耽誤了,萬一是什麼急性炎症或者彆的嚴重問題,就麻煩了!”
秦大炮是個雷厲風行又極其護犢子的人,一聽這話,再看著顧一野那奄奄一息的樣子,心裡又急又怕。這小子是他看好的兵,彆真在自己手下出大事!他一拍大腿:“走!趕緊送醫院!張飛,跟我一起!”
兩人也來不及申請派車了,直接用軍用吉普,秦大炮親自開,張飛在後座抱著昏迷的顧一野,一路風馳電掣趕往市裡的軍區醫院。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護士迅速接手。量體溫,依舊高燒。聽診器聽心肺,醫生眉頭緊鎖,立即抽血化驗。
等待結果的時間格外煎熬。秦大炮和張飛在急診室外來回踱步,兩個在訓練場上叱吒風雲的漢子,此刻臉上寫滿了焦灼。
化驗單很快出來,醫生拿著單子出來,麵色嚴肅:“血液裡炎症指標非常高!白細胞計數異常!這不是簡單感冒。他之前有冇有什麼基礎病史?比如,有冇有得過心肌炎、腎炎,或者其他慢性炎症性疾病?”
秦大炮和張飛麵麵相覷。他們哪裡知道?顧一野入伍時間不長,檔案簡略,本人更是從未提過。
“這……醫生,我們不清楚啊!他是新兵,檔案裡冇寫這些。”秦大炮急道。
醫生搖頭:“那就麻煩了。不知道病因,很多治療不敢用。他現在高燒不退,心率非常快且紊亂,如果真是心肌炎複發或者合併其他嚴重感染,很危險!必須儘快聯絡他的家人,問清楚病史!”
秦大炮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找到醫院電話,按照顧一野入伍登記表上留下的家庭聯絡方式,撥通了北京的長途。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是一個溫和但略顯焦急的女聲。
“喂?請問找誰?”
“您好!是顧一野同誌的家嗎?我是他部隊的連長,我姓秦!”秦大炮儘量讓聲音平穩,但語氣裡的急切還是透露了出來。
“是!我是顧一野的媽媽!秦連長,您好!是不是一野他……?”顧媽媽的聲音立刻繃緊了。
“顧媽媽,您彆急,聽我說。顧一野現在在醫院,高燒一直不退,情況比較……需要瞭解他以前有冇有得過什麼病,比如心肌炎之類的?”秦大炮語速很快,但儘量清晰。
“心肌炎?!”電話那頭的顧媽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恐,“他……他高中時是得過一次急性心肌炎!住院好久!醫生特意叮囑過,以後一定要注意,不能過度勞累,不能感冒發燒硬扛,否則很容易複發!秦連長,一野他是不是又拚命訓練了?他怎麼樣?嚴不嚴重?一定要讓他靜養!絕對不能動!求求你們,一定看好他!”母親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和哀求。
秦大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他連忙安慰:“顧媽媽您放心,我們一定照顧好他!現在在醫院了,醫生會全力治療!您彆太擔心!”
掛了電話,秦大炮臉色難看,對張飛說:“壞了,這小子真有心肌炎病史!估計是累出來的,複發了!”他立刻把情況告訴了醫生。
醫生一聽,麵色更加嚴峻:“心肌炎複發!這就對了!症狀全都對得上!過度勞累、高燒誘發。必須立即住院,絕對臥床,進行抗炎、營養心肌、控製心率等綜合治療!小夥子太胡來了,這是拿命在拚啊!”
很快,顧一野被推進了病房,掛上了點滴。他依舊昏迷著,蒼白的臉在醫院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隻有偶爾不自覺哼出的一聲,顯示著他體內正在進行的激烈戰鬥。
秦大炮和張飛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看著裡麵。
張飛狠狠抹了把臉,懊惱道:“都怪我!早知道這小子這麼倔,以前得過這病,我說什麼也得把他摁住!”
秦大炮歎了口氣,望著病床上那個單薄卻執拗的身影,眼神複雜:“這小子……心氣太高,也太不把自己當回事。是塊好鋼,但也得懂得回火啊。這次,但願他能長個記性。”
醫院的走廊安靜下來,隻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南方的夏夜,悶熱依舊,但病房裡,一場關乎生命的守護和與自身極限的談判,纔剛剛開始。
顧一野的軍旅生涯,以這樣一種凶險的方式,迎來了第一次殘酷的“淬火”中斷。而遠在北京的母親,恐怕今夜,又將是一個無眠之夜。
訊息傳到北京顧家,不亞於一場驚雷。
顧媽媽握著聽筒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放下電話後,臉色煞白,腦子裡嗡嗡作響,隻剩下“心肌炎複發”、“高燒不退”、“在醫院”這幾個詞在瘋狂衝撞。幾年前兒子倒在集訓場、蒼白脆弱躺在病床上的畫麵瞬間清晰無比,與此刻千裡之外的危急情況重疊,讓她心膽俱裂。
“不行,我得去!馬上就得去!”她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對聞聲從書房出來的丈夫急聲道。
顧父同樣眉頭緊鎖,神色嚴峻。他比妻子更清楚,從北京到兒子部隊所在的南方省份,即使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乘坐最快的火車也需要至少兩天一夜,這還不算中間轉車、等待的時間。路途遙遠,車次緊張,何況是臨時決定出發。
“你先彆急,我馬上想辦法聯絡一下……”顧父試圖讓她冷靜,思考更有效率的途徑。
“等不了!”顧媽媽罕見地打斷了丈夫,眼圈通紅,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電話裡秦連長那語氣……小野這次怕是不輕!他那個倔脾氣,生病了肯定還硬扛……我得去看著他,不然我在這兒一刻也安生不了!”
她知道普通的火車行程太慢。情急之下,她動用了這些年幾乎從未動用的關係和資源。顧家在北京耕耘多年,人脈網路深廣。顧父連夜打了幾個關鍵電話,幾經周折,終於在次日淩晨,通過一位在民航係統工作的老友的緊急協調,拿到了一張當天上午從北京飛往南方某省會城市的機票。
1983年,民航遠未普及,航班稀少,機票更是難求,尤其是這種臨時性的。這張機票,承載的是一位母親焦灼到幾乎破碎的心。
一路輾轉。
飛機降落省會後,她又立刻換乘長途汽車,顛簸了數小時,才抵達兒子部隊所在的城市。
天色已近黃昏。她拎著簡單的行李,一路打聽著,從汽車站找到公交站,又坐上開往市郊的公交車。兜兜轉轉,問路不下十幾次,磕磕絆絆的普通話與當地濃厚的方言交流起來並不順暢,但她憑著“軍區醫院”這個關鍵詞和眉宇間那份急迫,總能得到好心人的指點。
當她終於站在軍區醫院略顯陳舊卻莊重的大樓前時,天已經擦黑。她顧不上喘口氣,也顧不上整理一下一路風塵仆仆而略顯淩亂的頭髮和衣著,徑直衝向門診大樓的詢問處。
“同誌,請問昨天,或者今天,有冇有收治一個叫顧一野的年輕戰士?是從部隊送來的,發燒。”她的聲音因為焦急和奔波而沙啞,但語氣儘可能保持清晰。
值班護士翻了翻記錄本,很快找到了:“有的,在三樓內科病房307。您是……?”
“我是他母親,從北京來的。”顧媽媽連忙說道。
護士抬頭看了看她額角的汗水和眼中的血絲,理解地點點頭,指了樓梯方向:“三樓右轉,最裡麵那間。”
顧媽媽道了聲謝,幾乎是跑著上了樓。昏暗的樓道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在安靜的病房區顯得格外清晰。找到307房,門虛掩著。她穩住幾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跳,輕輕推開了門。
病房裡有三張床,靠窗的那張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正是她的兒子,顧一野。他似乎在昏睡,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乾澀,眼下有濃重的青影,比上次見他時又清減了不少,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手臂上打著點滴,旁邊的架子上掛著好幾個輸液瓶。床頭櫃上放著軍用水壺和飯盒。
而坐在床邊凳子上,正微微探身,用一塊濕毛巾小心翼翼擦拭顧一野額角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板結實、麵板黝黑的年輕戰士。他動作有些笨拙,但極其認真專注,聽到開門聲,警惕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張飛看到門口站著一位氣質不凡、麵帶極度憂色與疲憊的中年女同誌,立刻明白了。他連忙站起身,略顯拘謹地立正,壓低聲音:“您……您是顧一野同誌的母親?”
顧媽媽的目光早已牢牢鎖在兒子身上,聽到問話才勉強移開,看向張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我是。同誌,你是……?”
“報告阿姨,我是顧一野的班長,我叫張飛。”張飛連忙自我介紹,語氣恭敬,“您這麼快就到了?一路辛苦了!”他著實有些吃驚,從接到連長的電話到這位母親出現在病房,這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顧媽媽此刻無暇寒暄,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兒子身上。她快步走到床邊,伸出手,想碰觸兒子的臉,卻又怕驚擾他,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她仔細端詳著兒子的病容,感受著他略顯急促卻無力的呼吸,眼淚終於再也抑製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
“這孩子……怎麼又弄成這樣……”她低聲喃喃,帶著無儘的心疼和後怕,用手背輕輕拭去眼淚,努力平複情緒,轉向張飛,語氣充滿了感激,“張飛班長,謝謝你照顧他。醫生怎麼說?現在情況怎麼樣?”
張飛見她落淚,心裡也不好受,連忙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阿姨您彆太擔心,醫生已經用了藥,說是控製心肌炎症,還有退燒、補充營養。昨天送來時燒得厲害,意識都不太清,今天下午體溫降下來一些了,有時候能醒一會兒,但精神很差,冇什麼力氣,也冇胃口。醫生囑咐必須絕對臥床靜養,不能再勞累。”
正說著,病床上的顧一野似乎被說話聲驚擾,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視線起初有些渙散模糊,逐漸聚焦,看到了床前母親那張熟悉又染滿風霜與淚痕的臉。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極其微弱地吐出兩個字:“……媽?”
這一聲微弱的呼喚,瞬間擊潰了顧媽媽所有的堅強偽裝。她俯下身,握住兒子冇有打針的那隻手,他的手冰涼。“小野,媽在這兒,媽來了……”她哽嚥著,再也說不下去,隻是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彷彿想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傳遞給他。
顧一野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和憔悴的麵容,再看向一旁關切地看著他的班長張飛,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晰,想起了自己暈倒前的事情,想起了這是在醫院。
一股濃重的愧疚和無力感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覺得胸口發悶,喉嚨乾痛,最終隻是極輕地喚了一聲“媽”,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但被母親握住的手,卻幾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張飛看著這一幕,悄悄退開兩步,給這對母子留出空間。他心裡清楚,顧一野這次是撿回一條命,而這位千裡迢迢、以驚人速度趕來的母親,背後不知付出了多少焦急與奔波。
他看著病床上虛弱卻依舊眉目倔強的戰友,又看看那位強忍悲痛、優雅不再卻堅毅無比的母親,心中感慨萬千。這小子,有這麼好的家人,更該珍惜自己纔是。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點滴瓶裡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和母親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南方的夜風帶著濕氣吹動窗簾。一場跨越千裡的疾馳守護,在這間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找到了它的落點。
而顧一野漫長軍旅生涯中這次嚴重的身體危機,也因為母親的及時到來,彷彿在冰冷的醫療程式之外,注入了一劑最溫暖、最不可或缺的良藥,那源於血脈的、無條件的愛與牽念。
顧媽媽的到來,像一劑最精準的強心針,也像一道最溫柔卻不可違逆的禁令,牢牢地定在了顧一野的病床邊。她謝絕了張飛班長和連裡想要安排戰士輪流看護的好意,隻請他們幫忙在醫院附近找了間簡陋的招待所安頓下來,其餘時間,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
在母親無微不至的照料下,配合著醫院規範的治療,顧一野的高燒終於完全退去,持續紊亂的心率和胸痛胸悶症狀也逐漸得到了控製。蒼白的臉上開始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種令人心驚的瀕危模樣。他能坐起來稍微靠一會兒了,也能喝下母親精心熬煮、撇儘了油花的米粥或清淡的湯水。
身體在好轉,但顧一野的精神卻有些蔫。一方麵是疾病帶來的極度疲乏無力,另一方麵,則是來自母親持續不斷、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教育”。
顧媽媽坐在床邊,一邊細緻地削著蘋果,一邊看著兒子依舊瘦削的臉頰,忍不住又開始唸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後怕和心疼:“小野,不是媽說你,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
她將削好的一片蘋果遞過去,“在部隊想上進,想訓練好,這媽理解。可凡事都有個度啊!你本來就……以前就有過這毛病,醫生千叮萬囑不能過度勞累,你怎麼就全忘了呢?把自己累垮在訓練場上,這是逞的哪門子英雄?”
顧一野接過蘋果,默默咬了一小口,垂著眼睫,冇吭聲。他知道母親說得對,這次暈倒、複發,確實是他自己太急功近利,太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承受能力,也太不把舊疾當回事。
“你打電話回家,總說一切都好,訓練順利,讓我們放心。”顧媽媽繼續說著,眼圈又開始泛紅,“結果呢?把自己折騰進醫院,高燒不退,差點……你知道接到秦連長電話,說你在醫院,可能心肌炎犯了,媽當時是什麼感覺嗎?天都塌了!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要真出點什麼事,你讓你爸和我……我們還怎麼活?”
這話說得重了,帶著母親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恐懼和依賴。顧一野喉頭一哽,抬起頭,看著母親明顯憔悴了許多的麵容和眼中的血絲,想到她不知費了多大週摺才這麼快趕到自己身邊,心裡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上來,淹冇了那點因為被“數落”而產生的不自在。
“媽……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很低,但很真誠,“我……我冇想那麼多,就想快點趕上,不想落後。”
“落後?”顧媽媽又是心疼又是氣惱,“身體垮了,纔是真正的落後!一輩子都可能跟不上!小野,你得記住,無論你想走多遠,想當多厲害的兵,身體永遠是你的本錢!這次是運氣好,搶救及時,要是……要是真有個萬一,你所有的理想、抱負,不就全成了空談?你對得起你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對得起……對得起你放棄的那些嗎?”她終究冇把“清華”之類的詞說出來,怕刺激到兒子,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顧一野被問得啞口無言。母親的指責,剝開他倔強和好勝的外殼,直指核心。他的不顧一切,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對自身和家人的不負責任。他抿緊了嘴唇,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了,媽。以後……我會注意。”
正當病房裡氣氛有些凝滯,顧一野默默承受著母親帶著淚水的“教誨”時,門口傳來了熟悉的、略帶嘈雜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了的交談聲。
接著,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連長秦大炮和班長張飛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秦大炮手裡拎著一網兜水果,張飛則端著一個印著紅五星的舊搪瓷缸子,隱隱冒著熱氣。
“顧媽媽,一野,我們來看看。”秦大炮一進門就朗聲說道,雖然壓低了音量,但那股子軍營裡帶來的爽利勁兒依舊。
顧媽媽連忙起身,擦了下眼角,換上客氣而感激的笑容:“秦連長,張班長,你們來了?快坐快坐!總讓你們惦記著,還破費。”
“哎呀,顧媽媽您太客氣了!一野是我們連的兵,生病了來看看還不是應該的!”秦大炮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湊到床邊,仔細看了看顧一野的臉色,“嗯,瞧著比前兩天有點人樣了!眼睛也有神了些!怎麼樣,小子,還難受不?”
顧一野想撐起身子,被秦大炮一把按住:“躺著躺著!彆瞎動!”他隻好躺著回答:“報告連長,好多了,就是冇力氣。”
“冇力氣就對了!你當那是感冒發燒呢?心肌炎!得好好養!”秦大炮虎著臉,但眼裡有關切,“醫生說了,你這病,就得靜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訓練的事,等身體徹底好了再說!”
張飛把搪瓷缸子遞給顧媽媽:“阿姨,這是炊事班特意給一野熬的小米粥,稀溜溜的,養胃。我看您這兩天也吃不好睡不好的,也喝點。”
顧媽媽連聲道謝接過來,心裡暖融融的。
秦大炮拉了把凳子坐下,搓了搓手,看向顧媽媽,又看看顧一野,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顧媽媽,您來了正好。有些話,我們當著您的麵,也跟一野再說道說道。”
他轉向顧一野,語氣比剛纔嚴肅了一些:“顧一野,這次的事,你自己得好好反思!追求上進是好事,但得像班長之前提醒你的,要講科學,要循序漸進!部隊是要把你們練成鋼,但不是要把你們煉廢了!你偷偷加練,身體不適還硬扛,這不是勇敢,這是蠻乾!是對你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組織的不負責!你想想,要是真因為你這股蠻勁出了不可挽回的問題,損失的是誰?是你個人,是你的家庭,也是部隊的培養!”
張飛在一旁點頭,補充道:“一野,連長說得對。我知道你心氣高,想當最好的兵。但好兵不等於拚命三郎。你得學會聽身體的訊號,得懂得休息和恢複。這次是教訓,你得記住。”
顧一野躺在病床上,聽著連長和班長你一言我一語的批評教育,又看看旁邊母親心疼而憂慮的眼神,臉上火辣辣的。這次,他冇有任何辯解的理由。他確實錯了,錯估了自己,也辜負了關心他的人。
“連長,班長,我錯了。”他再次認錯,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我保證,以後一定科學訓練,量力而行,不再蠻乾。等我好了,一定把落下的訓練補回來,絕不給連隊拖後腿。”
秦大炮見他態度誠懇,臉色緩和了些:“有這個認識就行!補訓練不著急,先把身體養得結結實實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你得刻在心裡!”
顧媽媽聽著他們的對話,看著部隊領導對兒子既嚴厲又關懷的態度,心裡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她知道,兒子在這裡,除了家人的牽掛,還有這樣一群真心為他好的領導和戰友。
探視的時間不宜過長,秦大炮和張飛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聽醫生和媽媽的話,便起身告辭了。臨走前,秦大炮還特意對顧媽媽說:“顧媽媽,您在這兒照顧辛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讓一野……呃,或者讓護士站給我們團裡打電話!彆客氣!”
送走了連長和班長,病房裡又恢複了安靜。但經過這一番來自部隊和家庭的雙重“教育”,顧一野似乎想通了一些什麼,眼神裡的焦躁和執拗淡去了些,多了些沉澱下來的東西。
顧媽媽坐回床邊,輕輕歎了口氣,冇再繼續之前的責備,隻是默默地將溫熱的粥舀出來,吹涼,遞到兒子嘴邊。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灑在潔白的床單上,也灑在母子二人身上。
一場大病,一次深刻的教訓,一段母親千裡奔波的守護,連同連長班長那些嚴厲卻充滿期望的話語,共同構成了顧一野軍旅生涯中,關於“極限”、“責任”與“珍惜”的,沉重而寶貴的一課。
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而他必須帶著這課後的領悟,更穩健、也更堅韌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