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莫·門羅,忐忑不安的等候在瀚海領城主府的偏廳,等待著那個決定命運的召喚。
這位鋯石領的小公子,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初那副意氣風發、智計無雙的王國新星模樣,滿眼都是忐忑不安。
他來得很早。
窗外的晨光還隻是天際線上的一抹魚肚白時,迪莫就按約定的時間提前整整兩個小時抵達了城主大廳,來到了這座他曾經無數次在夢中描摹過的府邸門前。
他出門前就卸了甲冑,丟了武器,身上穿著一件從瀚海城商品供銷總社買來的,略略有些緊身的白色襯衣,下身一條軍綠色的長筒褲,腳下蹬著一雙軟底運動鞋,一套瀚海最標準的“工薪階層”的衣著。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瀚海小市民。
偏廳不大,陳設也談不上奢華,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
幾張粗木的圈椅沿著牆壁擺放,中間是一張長條的茶幾,上麵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冒著熱氣的綠茶;牆上掛著幾幅描繪瀚海風光的油畫,筆觸粗獷豪放,據說是瀚海民間的敬獻;牆邊爬著幾株藤蔓,上麪點綴著零星的黃色小花。
除此之外,便再空無一物,和迪莫過去看到的那些豪庭大殿差的太遠了。
但是迪莫感到莫名的壓力。
邁著小碎步,迪莫在偏廳裡來回走動,希望藉此讓自己的心情稍微平複一些。
不行,還是非常緊張。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門羅侯爵,那個在他整個幼年到少年的經曆中,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頭頂的男人。
侯爵大人的麵孔在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那雙冰冷的、永遠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卻在此刻格外清晰地浮現在迪莫的腦海中。
那雙眼睛如果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大概會露出那種熟悉的、混合著失望和期許的神情吧。
但是父親已經死了,用生命給他上了最後一課。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父親有多強大,他才格外理解瀚海有多強大。
他不能不緊張,緊張到整個人都有些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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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陳默和流霜的訂婚儀式,疊加上規模盛大的繁星商品博覽會,瀚海廣發英雄帖,迪莫·門羅,也在受邀之列。
接到邀請的迪莫,第一時間決定,親自前往瀚海道賀。
他覺得再不下決心,自己就要走投無路了。
迪莫是個聰明人,在過去這場瀚海和綠鬆的戰爭中,他算是綠鬆王國唯一能夠全身而退,甚至還有所發展的勢力。
憑藉從瀚海收購虎牌,再轉手賣給綠鬆王國各路好漢的做法,迪莫獲得了一筆钜額的收益,並以此聚攏了一批實力不錯,頭腦清醒的軍官和士兵。
那些日子,他像一頭獵鷹一般,盤旋在綠鬆王國崩塌後的廢墟上空,精準地抓取著每一隻獵物。
在王國最終顛覆之際,迪莫果斷拋售“虎牌”,甩開包袱,提兵北上,從翡翠公國手中奪下了原屬於雲霧領的大片土地,甚至一度攻入翡翠關內,兵臨玉帶河,遙望翡翠王城翠光城。
但那也是他最後的高光時刻了。
當年綠鬆王國傾全國之力冇打下來的翡翠,他迪莫憑啥能打得下來?
當“虎牌”不再值錢的時候,翡翠公國的戰功也失去了意義。
都說翡翠公國孱弱,但那是在翡翠所謂的“關外”地區,真打到了翡翠的核心地帶,動到了那群公國貴族的根本,他們的抵抗也是相當凶猛的。
僵持了一段時間,迪莫不得不退兵,此時,控製著天葉城、飛雁城和一部分鐵背關下平原地帶的迪莫,就成了遊離於各國之外的一股新勢力。
隻看領地和兵力,還要略略超過當年他爹門羅侯爵初始繼承時的鋯石領。
這算是達成了他最初的構想,手握實地實兵,待價而沽。
但,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在此期間,他確實受到了來自各方的拉攏。
棲月王朝派來了特使,對他的機遇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同時希望他能棄暗投明,轉入棲月陣容,未來少不了一個王朝重臣,公國之主的大位。
迪莫收下了禮物,但是對於棲月的許諾,他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開玩笑,他殺了那麼多翡翠公國的人,還能不知道你棲月王朝的附庸是個什麼情況?
為棲月王朝出生入死廝殺拚命,還得自備武器,自帶狗糧,冇經過好幾代人的洗腦,腦殘不到這種程度。
當然,還有一個勢力,條件開的跟棲月王朝不相上下,甚至猶有過之,那就是逃亡在外的綠鬆前任皇帝,克魯格十一世。
這位在位時剝奪了他迪莫的繼承權,用一個鋯石家的廢物子弟取代他奪走了領地控製權的“謀略大師”,此時就像過去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一樣,不僅讓他破格繼承了鋯石公爵的爵位,還許諾了一大堆的高官厚祿,金銀財寶。
甚至話裡話外,隻要這位能光複故土,重造綠鬆,那皇帝必然不吝賞賜,就算是王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迪莫差點被氣笑了。
我要是真能從瀚海手裡把綠鬆故土搶回來,我還在乎你那個什麼破爛王爵?
我自己當皇帝不好嗎?
那些孤身遊蕩在外,手裡冇兵,兜裡冇錢,全靠向彆人搖尾乞憐苟活的君主,一心期望國內大變,迎接自己歸位,隻能說智商屬實是太感人了。
但是呢,彆看這兩個條件開的這麼不靠譜,但已經算是所有試圖拉攏迪莫的勢力中,出價最高的了。
剩下的,想拉攏的出不起價,比如那些本身就是地方首領,山匪頭目的部落勢力。
出得起價的不願得罪瀚海,比如霧月神庭也好,天穹帝國也罷,都是一言不發,冷眼旁觀。
而迪莫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白月光,他在腦海中翻來覆去想了無數回唸了無數遍的瀚海領,壓根就冇有出價。
這就非常尷尬了。
迪莫私下裡也曾安排心腹大將奧斯卡,去聯絡過此前交易“虎牌”的老交情,試圖探探口風,但是對麵傳過來的話,卻讓他心裡涼了大半截。
隻接受無條件投降,不接受任何帶條件的談判。
而且,仍要對迪莫的隊伍進行審查,有罪定罪,無罪釋放,考察能力,酌情任用。
這讓迪莫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他並非看不清形勢的蠢貨,但是,繁星大陸幾千年的傳統,職業者出兵放馬,不就是為了搏一場富貴榮華?
如果這樣無條件投降,還有可能被事後問罪,就算他迪莫能接受,手下這些人能接受得了?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迪莫努力地維持著領地上的局麵,但,之前已經被“虎牌”交易滋養出了胃口的綠鬆騎士和貴族們,想讓他們過回苦哈哈的日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很短時間內,迪莫的領地上就出現了殘酷的壓榨和劫掠。
當知道這一切的時候,迪莫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瀚海那位領主,哪怕是在敵對戰爭期間,都要三令五申,不許荼毒百姓,現在自己手下鬨出了這樣的事情,再不趕快決定的話,怕是連投降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趁著瀚海給出邀約的機會,他又一次把麾下的各城鎮軍頭聚到了一起,直接動手,在團隊內部發起了一場火併,清洗了幾乎所有的反對派,然後毅然決然地親自北上,以道賀的名義,實際是來到瀚海城請降。
很遺憾,陳默很忙,他隻得到了一次遠距離觀禮的機會,瀚海的接待人員告訴他,基於他此前的良好表現,瀚海這邊同意重罪從輕,輕罪從無,讓他回去整頓部隊,等待收編。
然而,就在迪莫都已經收拾好行裝,準備撤離的時候,忽然一個緊急通知傳來。
陳默要見他!
那一刻,迪莫又驚,又喜,又怕。
驚的是這種情況事出突然,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喜的是總算獲得了麵見“天顏”的機會,按照迪莫的理解,對方要弄自己,完全冇必要埋伏刀斧手,那麼,或許憑自己的聰明,能在這位領主麵前求得一席之地。
怕的是,畢竟瀚海和鋯石領可以說是積怨已久,萬一哪一句話說的不合適,或者,對麵那位領主看到自己的臉,有某個地方像已故的父親門羅侯爵,引發了不好的聯想……
迪莫對著鏡子調了又調,甚至不惜給區域性開了幾道傷口,就是為了儘可能避免這種誤會。
不過他明顯是想多了。
冇有萬一,陳默對他的過去絲毫不在意,見麵冇繞彎子,直接就開誠佈公地告知:“我和你父親的恩怨早已了結,你大哥也成了瀚海的階下囚,瀚海將會給他一個客觀、公正的審判。”
“至於你的情況,下麵也給我詳細彙報過了。基本上可以認為,你冇有什麼大的過錯,而且對瀚海還有些功勞。”
我功勞可大了,那麼多“虎牌”,都是經我手賣出去的。
但這話可不能說出口,迪莫趕緊跪倒:“蒙領主不棄,給罪臣這個棄暗投明的機會,罪臣一定竭儘全力,為瀚海效力,對領主忠誠……”
“起來,坐著說話。”陳默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彆動不動就跪,瀚海不興這一套。”
手腕一招,一名侍衛從盒子中取出了一個約有一尺見方的巨大鱗片。
“我叫你來,主要是問你個事。”
“這是你送來的賀禮,單子上寫著‘龍鱗’,出處是說,你家祖先和龍族有些交情,獲得過龍族的饋贈,具體什麼情況,能說說嗎?”
迪莫緩緩起身,半弓著腰坐到了陳默的對麵,小心翼翼地回答:“領主大人,這是一片黑龍的龍鱗,確實是當年龍族送給鋯石家先祖的。”
“鋯石家族起家之地的鋯石城,城北有一座臥馬山,山雖然不高,但是麵積很大,其中有好幾處深穀,那裡曾經被叫做伏龍山,山中曾經有一片黑龍的龍巢。”
“家族資料中有過記載,當時與鋯石家先祖爭奪這片地域的,有一個名為淺草的家族,對方實力強大,先祖不敵,不得已躲入山中時,與黑龍一族結緣,於是並肩作戰,最終打敗了淺草家族,成就了數百年基業。”
“而那片龍鱗,便是黑龍龍巢所贈,先祖曾經傳下一句咒語,可以啟動龍鱗上的微光,未來遇到了龍族,可以以此保命。”
陳默微微皺了皺眉。
對於這些家族流傳的故事,他本能地不太相信,不過資訊這個東西就是這樣,采集的越多,相互印證之下,就越有可能推斷出事情的真相。
陪在領主身邊的第三代軍校生夏承暉,以代理秘書處副秘書長的身份出麵,一邊繼續向迪莫發出詢問,一邊將資訊錄入瀚海的中央資料庫,由AI係統進行比對和驗證。
這套AI係統,是東夏為瀚海特彆設計的,名字叫做【蜃樓】。
【蜃樓】的主體訓練資料和資料都是來自繁星世界,深層的邏輯和數學模型由專家團隊單獨打造,基本冇受過藍星那些“臟東西”的汙染,目前看起來算是比較靠譜的。
大概三分鐘左右的時間,AI係統就結合其他方麵的資訊交叉驗證,給出了一個相對比較靠譜的答案。
夏承暉在請示陳默之後,直接當著迪莫的麵進行了闡述。
“報告領主,我們結合從綠鬆宮廷和鋯石地方獲取的存量資料,一部分吟遊詩人的詩歌,以及區域流傳的民間故事,有了一個大概的曆史還原推測。”
“鋯石家族和淺草家族的爭鬥,應該是確定發生過,且淺草家族一度已經完全控製了這片區域,隨後,淺草家族在清理領地的過程中,和伏龍山中的龍族巢穴發生了衝突。”
“在這一時期的相關記錄中,我們看到了多次關於組織屠龍,及巨龍屠城的記載,雙方應該是打了一場持續數年的戰爭。”
後麵的事情,基本上就順理成章了。
不管記錄再怎麼編造,從很多曆史的邊角中,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按照【蜃樓】的推演,黑龍巢穴被淺草家族逼得岌岌可危的時候,鋯石家族瞅準機會,出手偷襲,重創了淺草家族的同時,也讓黑龍巢穴得到了喘息之機。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都要被打死了,哪管你什麼人族龍族的。
於是,鋯石和龍族就這樣陰差陽錯的成了臨時盟友,並在後麵持續的戰爭過程中,相互配合,最終讓淺草家族消失在了曆史的塵埃之中,成就了鋯石領的數百年基業。
伏龍山中的黑龍巢穴,也得以繼續儲存了一段時間。
再後來,綠鬆王國的皇帝東征西討,鋯石領投入了綠鬆麾下,綠鬆毫不意外地,再次對領地上的龍巢展開了清剿。
龍族的基本生存形態,原本是以一公一母、一到兩個孩子為單位的家庭式主體,成年夫妻一個外出狩獵,一個留在巢穴照顧幼崽,交替休息,直到孩子成年之後離開父母,再組建一個新的龍族家庭。
但是這個結構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數量單薄,容錯率低,麵對人族的各種偷襲,防護能力嚴重不足。
任何一次外出捕獵,都有可能是與配偶的永彆。
在那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中,因為遭遇大量殺戮,龍族被迫不斷合群,最終變成了群居形態的龍族部落。
【蜃樓】猜測,或許是黑龍一族知道前路渺茫,主動撤離,也有可能是鋯石家主顧念舊情,給龍族提了個醒,總之,這一座黑龍巢穴選擇了遷移,和其他龍族抱團取暖,並很有可能最終跟隨龍族的殘存族裔,逃往了北境的冰天雪地棲身。
“我們仔細比對了這片龍鱗的狀態,確定這是一枚‘活鱗’,也就是在**,非戰鬥狀態下,由龍族主動取下的鱗片,因此,鋯石家族與龍族有舊,獲得龍族贈予的可能性確實比較大。”
主動取下的“活鱗”,戰鬥中脫落的“怒鱗”,以及死後取下的“亡鱗”,其生理特征有著非常明顯的差異,至此,整個故事算是完整了。
聽完了這番抽絲剝繭的解析,迪莫有些發懵。
他這樣的聰明人,何嘗不知道,家族的傳說一定會是粉飾過的,有貓膩的,在他向陳默闡述的過程中,也多多少少帶有一些主觀的偏向。
然而就是這樣含糊的資訊源,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瀚海給出了一個完整的,有各種證據印證的解析。
從他的視角來看,可能性高的離譜,彆說以迪莫的“聰明”無法做到,甚至連理解都不太能理解。
他悄悄窺視了一下這個年輕的人族。
身材普普通通,麵相平平無奇,此前從未聽聞……
瀚海領主身邊,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迪莫將軍,他猜測的這個情況,你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對,或者不妥嗎?”
迪莫趕緊起身離席,再次拜倒:“領主恕罪,罪臣聽得有點入神了,雖然不知真假,但細想之下,合情合理,與家族中的傳說許多細節都能對照上,可能性極大!”
“好!”
陳默毫不客氣地直接提出了要求。
“我這裡,正準備派人去一趟龍族的地盤,找他們問點事情。”
“聽說龍族恩怨分明,對人族仇恨極深,既然你們家族和龍族有這麼一路交情,那我就想請你跟著走一趟,幫著搭個話。”
“當然,冇有強製的意思,一切聽憑自願,你考慮一下?”
迪莫第一反應,不太想去。
幾百年前先祖的事情,現在那一支龍族還在不在,在的話對麵還認不認,或者就算認了,會不會還有其他的意外,完全不清楚。
再說了,北方極寒之地,據說是連血液都會凍起來的地方,也就是巨龍憑藉強悍的身體可以勉強硬抗。人族發動過幾次遠征,連冰原的風區都進不去,死的死,殘的殘,這才無可奈何的選擇了放棄。
自己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來?回來了會不會修為儘廢?
迪莫腦子裡飛速運轉了一圈,理智終於戰勝了本能,嘴上給出了堅定的回答。
“一切聽領主大人吩咐,罪臣萬死不辭!”
冇錯,去龍族的地盤是可能死,但是不去……
迪莫推己及人,那是必須死。
鋯石家族又不是冇有子嗣了,這個機會,自己不要,有的是人要。
人的一生,何嘗不是時時處處都在搏命,現在,上位者給了自己一個搏命的機會,怎麼能不抓住呢。
“很好!”
陳默站起來,走到迪莫身前,親自托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一拉。
雖然力道不大,但是迪莫身不由己的就站了起來。
“時間緊,我就不多廢話了,你去收拾安排一下,儘快出發。”
“等你回來,我給你慶功!”
“對了,臨走之前,要不要去看看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