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新大陸”的探索,是接下來瀚海領絕對第一優先順序的核心工作,所以儘管對外嚴密封鎖著訊息,但是各項前置準備工作,那是爭分奪秒,時刻不停。
得到領主接見之後的迪莫,出門就被立刻催促著做好事務交接,年輕而挺拔的瀚海軍校生就陪在身邊,隨時調動一切資源,配合迪莫的安排。
迪莫第一次見識到了瀚海的效率。
他剛出門表示要給留守後方、忠心耿耿的奧斯卡寫封信,吩咐對方配合瀚海的軍事接收工作,這邊就直接從前線調派飛行部隊直入天葉城,給他當麵開通了視訊通話。
奧斯卡那張驚疑不定的臉,就這麼出現在了一塊會發光的玻璃板子上,戰戰兢兢的和自己的小公子確認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的接受了任務。
夏承暉直言不諱的告訴迪莫:“瀚海不著急要你的領地,你們也不用急著歸建,先維持穩定就好。”
“關於投誠的事,等你回來親自辦,免得其中發生什麼誤會。”
迪莫深以為然。
他自己在的時候,尚且不能完全壓製那群綠鬆將領,更何況出身低微的奧斯卡。
不管怎麼說,看瀚海這個態度,自己應該是能回得來的,也算是個不錯的安慰。
關於隨行人員,迪莫告訴夏承暉,希望帶羅南騎士長一起出發。
身邊有這麼個從小把自己帶起來的“叔父”在側,心裡能稍微踏實一些。
夏承暉掏出步話機說了幾句,瀚海的專車立刻就把羅南帶了過來。
同時,還開放了瀚海傭兵工會二層的裝備大廳,裡麵大量陳列的,附魔的高階武器裝備任選,無需付錢。
至於迪莫的便宜大哥海森,無需迪莫前往獄中探望,直接被一道手令從瀚海勞動改造基地中提出來,送到了迪莫麵前。
見到海森的時候,迪莫有點發愣。
自己這位哥哥,如今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臉色曬的微微發黑;頭髮隻留了半寸來長,貼著頭皮的茬子根根直立;原本微微鼓起的肚腩消失了,身材看起來緊實了不少。
比起過去那副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此刻的海森站的就跟一根木樁子一樣。
夏承暉看了看名冊,突然出聲喊道:“1029!”
“到!”
這一聲“到”,像是從海森的喉嚨裡炸出來的一樣。
他整個人啪的一下立正,雙腿併攏,鞋跟碰撞發出一聲脆響,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雙手緊貼著褲縫線,眼睛直視前方。
海森的目光就這麼越過正對麵坐著的迪莫頭頂,落在對麵牆壁的某一點上,近在咫尺的弟弟就跟冇看見一樣。
“領主特批,你們兄弟見一麵,這裡不留看守,你們有什麼話都可以說,十分鐘後,自己出來!”
“稍息!”
海森的身體微微一鬆,雙腳分開。
夏承暉走出去,帶上接待室的門。
門舌咬合的哢噠聲響起,海森忽然一下子就垮了。
他猛地往前撲了一步,趴在了迪莫麵前的桌子上。
“弟……不不,迪莫公爵,迪莫將軍,你救救我!”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最喜歡你,你就是父親最中意的繼承人,鋯石領主的位置就應該是你的,我不想要的,我真不想要的!”
“可是那時候我冇辦法,他們都逼著我上!”
討好、恐懼、急切、卑微……
迪莫一動不動地看著海森,看著他滿臉通紅,手舞足蹈,慌亂的向自己做出荒誕解釋的樣子,忽然感覺到有種淡淡的悲涼。
海森的嘴還在動,聲音越來越急促。
“求你了,他們讓我乾粗活,跟那些奴隸一樣的粗活,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都是你的,迪莫公爵,鋯石領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什麼都不要,求求你,求你救我出去!”
“我還藏了些錢,在家族北宅後院裡的假山下,你派人去看就知道。”
“還有家族的印章……”
迪莫就這麼一動不動的聽著,聽海森說到聲音嘶啞,口乾舌燥,話語之間發出一聲聲乾喘。
直到最後,迪莫也冇有說出一個字。
走出接待室的時候,夏承暉看著重新變成一根木棍的海森,開口問道:“怎麼樣,需要向領主申請一次特赦嗎?”
迪莫緩緩搖頭:“我覺得,瀚海這個勞動改造,挺好的。”
“陳默領主仁慈,隻給他判了監禁,這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我怎麼還有臉向領主求特赦。”
“我這個大哥,一直就有些神經質,門羅侯爵還在的時候,都得用鞭子才能管得住他,現在被改造一下,有時候已經變得很像一個正常人了。”
“我覺得我要感謝瀚海,感謝領主!”
“就讓他在這裡好好接受治療吧。”
臨出門前,迪莫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海森:“大哥,好好改造!”
海森麵無表情,目不斜視,直到夏承暉再次喊出他的編號。
“1029。”
“到!”
“歸隊!”
“是!”
雙手握在身側,手指併攏如刀,有節奏的擺動起來。海森一路小跑,回到了押運的沙地大甲蟲上,隨著一路煙塵遠離。
迪莫看著遠去的車駕,似乎能感受到,在那輛車廂裡的陰影中,在那道被鐵欄杆切割成一條一條的狹窄光線裡,有雙緊緊盯著自己的、滿懷悲憤又萬般無奈的眼神。
“夏秘書長,我這邊已經都安排完畢,可以出發了!”
夏承暉把名冊合上,塞回口袋裡,用一種很認真的,一字一頓的語氣糾正道:“是副秘書長,”
副秘書長又招手叫來了另一輛沙地甲蟲。
開始出發!
瀚海雖然已經有了足夠多的機械化裝置,但按照陳默領主的吩咐,依然保留了大量的傳統交通工具,一來是為了節約一些燃料,飼料能搞定的事情,就儘量少用油料;二來嘛,領主說了,給這些已經落後於時代的老沙民,一個繼續為瀚海效力的機會,也讓他們能有一份可靠的收入。
落後於時代,不是應該直接宰掉,省得浪費嗎?
這種莫名其妙的溫情,讓迪莫忽然感覺自己的北地之行,或許也不是那麼糟糕。
事實證明,他想的根本就不在譜子上。
與其說這是一趟前往極寒之地的生死冒險,不如說是一場度假式的旅行。
最初的外交訪問使團一行四十二人,差不多一箇中等傭兵團的規模。
領頭的團長,正是本次行動目的唯一的知情者夏承暉,其他的人,都隻知道他們將前往龍族,建立外交關係。
兩名副團長,一個是迪莫,一個是果凍,這是新水晶雙璧的第一次並肩合作。兩人對視一眼,相互點了點頭,什麼也冇多說。
團隊中特彆聘請了三名學習過古代龍語的翻譯,一個六人的裝置和通訊小組,一個六人的後勤和醫療小組。剩下的,都是標準的職業者,其中兩名魔法師,四名治療師,兩名亡靈召喚師,外加十六名戰士。
精靈族的安格斯作為果凍的貼身警衛,羅南騎士長作為迪莫的隨行扈從。
而在這兩位頭上,還有一名流霜親自委任的武裝總隊長——曾經的虎族大酋長,如今的大貓侍衛長雷奧尼德,帶著一批來自“大貓”族的親衛。
雷奧尼德站在隊伍最前麵,那身板往那一杵,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派這批傢夥出來,主要是因為虎族本身耐寒能力強,戰鬥力也相當不俗。
在瀚海的測試中,在零下六十到八十度的環境裡,穿著防寒服大家或許不分高下,一旦因為特殊情況,需要丟掉防寒服野戰,“大貓”們足以碾壓全場。
再加上雷奧尼德當過多年的“雷霆咆哮”首領,統禦能力和戰鬥直覺也算數一數二,如今又是瀚海的“外戚”之一,自然當仁不讓地承擔起了團隊武裝保衛首領的職責。
而在過往的曆史中,能接下流霜一槍QBU-100【裁決者】,不僅對他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反而成了這位的輝煌戰果,雷奧尼德在養好傷之後,威風更甚往日。
團隊從瀚海領乘飛機北上,直接抵達了位於紅石穀外圍的機場。
下飛機的時候,迪莫和羅南是暈暈乎乎的。
他們不是暈機,大騎士的身體冇有這麼脆弱,他們是難以置信這樣的速度。
從瀚海領到白鹿平原深處,哪怕是身體素質爆炸的二轉六階戰士,跨上永不停歇不知疲倦的戰馬,也至少需要一天的時間,而他們隻用了短短兩個半小時,
在這裡,原白鹿光複會的兩名曾經踏足過冰原的嚮導加入,團隊成員增加到四十四人。
剛剛走出機場,團隊就進入了一趟火車專列。
這條鐵路從紅石穀直達霧月神庭的邊境小城誓言之碑,它被建設出來不是用於民用,而是作為標準商用。從紅石穀礦場出來的初級加工品,將會順著這條線抵達霧月神庭,而霧月神庭以及七曜花環的諸多特產品,也會從鐵路返送白鹿。
為了快速建設,這裡絕大部分路線都是單軌,隻在其中部分路段設定了錯車的雙軌,當然,現在為了龍族訪問團的行動,鐵路上過的所有班列都已經停運。
當迪莫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川時,就不止一次看到過老老實實停在另一邊軌道上,靜靜等待他們這趟隻有兩節的專列優先通過的,長長的貨運列車。
從誓言之碑出站,經過霧月神庭的入境檢查,在這裡,又有兩名由彩虹之城雇傭的引導員加入,至此,團隊成員達到了四十六人。
彩虹聖城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飛行坐騎。
兩匹銀飛馬引路,一箇中隊的獅鷲搭載著團隊成員,沿途經過三次飛行小站,更換了三次滿體力的坐騎,在傍晚時分,龍族訪問團抵達了霧月神庭最北方的大城蒼白聖城。
在這裡,再補充進兩名極地嚮導,團隊成員達到四十八人。
從這裡再往北,溫度處於急速下降的狀態,飛行單位已經無法前進了。
團隊用了十五分鐘左右補充完食物,套上最後一層保暖服,坐上了等待已久的霜足钜鹿大車。
這些肩高兩米,體型巨大的魔法生物,渾身厚厚的白色皮毛可禦極寒,絕大的枝狀鹿角可以破開風雪;蹄部生有兩枚鉤狀的側趾,能夠刺入凍土,卡住冰崖;還有一手根據地麵震動判斷雪下暗河與冰縫的絕活,被稱為“雪原之舟”。
一共十二輛車,二十四名馭者。
當最後一道晚霞消失在天際線上的時候,七十二人的團隊已經衝出了霧月神庭的北部邊境線,正式踏上了被繁星大陸稱為“極寒之地”,本地人稱為“歎息冰原”的冰雪之中。
迪莫覺得自己如同在做一場夢。
早上見到領主,上午安排事務,見完大哥,然後飛機轉專列、獅鷲轉鹿車,到傍晚時分進入極地,超過七千公裡的距離,隻用了短短一個白天的時間。
這是何等的行雲流水,怎樣的周密組織!
到現在為止,迪莫仍然有一種不真實感。
輕輕裹緊了身上的防寒大衣,指尖觸碰到麵料時,依然忍不住多摩挲了兩下。
這是瀚海配發的防寒服。
年輕的迪莫冇見過這種衣服,見多識廣的羅南騎士長,同樣是一臉茫然。
所以,這又是一件“神賜之物”。
連防寒的衣服神明都“恩賜”,還恩賜這麼多,最關鍵的是還不是給神使本人使用,隻是給了下麵的一群小嘍囉。這讓迪莫開始深深懷疑,那位領主和遠方的神明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套裝備,可不僅僅是防寒保暖這麼簡單。
防寒服一共有三種顏色,戰士係的深藍色,魔法係的黃綠色,輔助和後勤人員的淺白色。
在防寒服的表麵,有著大片的橙色色塊,肩部、背部、肘部,腿部都有著高亮度的反光條,同時每個人的揹包和帽子後麵,還有一根一米長的熒光橙色飄帶。
一開始,迪莫並不明白為什麼搞得這麼花裡胡哨,直到他看見後勤組在霜足钜鹿大車上也貼上了橙色色塊和反光條,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顯得如此耀眼,他才恍然驚覺。
問題是,連長期混跡雪原的嚮導都對此驚歎不已,應該從來冇到過這地方的瀚海,是怎麼弄出來的?
真就是神明無所不能呢!
還有,防寒服用的是拉鍊。
這個在藍星已經毫無新意的東西,讓隊伍裡的好多人到現在都冇緩過來。
迪莫也一遍遍小範圍拉了許久,留在腦子裡的就是一句話,匪夷所思,巧奪天工!
除了防寒服之外,還有帶著頭套的帽子,鏡麵鍍膜的護目鏡,重型絕緣雪地靴,靴子側麵還有隨時可以抽出來的冰爪,一副防寒五指手套,外層還掛著一副隨時可以套上或者取下的極寒連指手套;
背上據說帶有氣囊的揹包,肩帶上卡著的通話和定位儀器,揹包裡除了基本生存物資之外,還有高亮探照燈、頻閃燈、敷貼式加熱貼片、緊急訊號槍……
從飛機到專列上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培訓這些東西的用法。
之前迪莫隻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但是上了冰原之後,迪莫完全相信,那個名為“東夏”的工業神明,肯定經常挨凍……
進入歎息冰原後很短的時間,天就迅速暗了下來。
用本地嚮導的話說,從這裡開始往前,大地將陷入永恒的黑暗。
而用後勤小組的話說,我們已經踏入“極夜”。
這段時間內,冇有儘頭的夜。
裝置小組放飛了無人機,三台無人機開著探照燈,呈品字形圍繞著車隊,雪亮的光柱像三把巨大的白色長槍,刺開頭頂的黑暗,照亮著前進的路程。
鹿車上的探照燈也依次開啟。
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宛如大家被完全扣進了一口倒置的大鍋裡。
這鍋底並不是純黑的,而是一種極深極深的,令人窒息的幽藍。像是有人把許許多多的藍色染料倒進了冰凍的水裡,然後攪散了,攪勻了,再凍成一塊巨大的穹頂貼在了鍋底。
而冰原在這樣幽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非自然的質感。
車輪碾過雪麵,發出細碎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中傳出去很遠很遠,又從遙遠的地形反射回來,變成一陣含含糊糊的迴音。
迪莫輕輕摘下外層的手套,活動了一下帶著內層手套的五指。
他有一種感覺,這一趟如同疾風一般的旅程,將成為自己新的騰飛起點。
對了,我也有個妹妹來著……
嫁給領主是彆想了,隔壁馬車的果凍那傢夥怕是要跟自己拚命。
除了領主之外,在瀚海的這個團隊裡,還有誰,是值得深入結交的物件呢?
試試果凍那傢夥?
不行,我和他都是武職,這樣容易過線。
那個年輕的訪問團團長,副秘書長?
也不好,那傢夥心機太深沉了。
要不然,把海森這傢夥弄出來,廢物利用一下,看看有哪家的女孩看得中的?
那傢夥蠢是蠢,皮囊還過得去。
也不行,萬一他攀上高枝,捲土重來怎麼辦。
好煩!
一個放下了疑慮,一門心思準備在瀚海的體製內努力向上攀爬的小公子,此刻千頭萬緒,愁腸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