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顧黎揚和韓牧都把馬天衡叫做老馬,但這位其實並不老。
怎麼說呢,這位就是那種在人叢之中一眼望去,你絕對能被他率先拉走目光的那種人。
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體看著有些瘦,但是肩膀足夠寬,硬是把一身筆挺的軍裝撐得穩穩的。
風紀扣嚴嚴實實扣到最上麵一顆,領口露出的麵板是那種室內外混合活動的淺麥色,胡茬颳得乾乾淨淨,下巴泛著淡淡的青。
一副細黑框的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麵,是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
身姿是他最惹眼的地方,整個人非常挺拔,哪怕隻能看到他的正麵,也能感覺出這位從頭到脖頸到胸膛到腰桿,跟一把出了鞘的劍似的,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陳默招呼他坐下的時候,他先輕輕拉了一下褲線,然後緩緩落座,脊背離開椅背大概一拳的距離。兩隻手平放在桌麵上,左手輕壓右手,袖口的銅釦對的整整齊齊。
陳默覺得自己後背都開始發緊了,身體不由自主的挺了起來。
眼看現場的氣氛有些過於凝重,陳默隻好硬著頭皮打招呼:“那個,馬天衡將軍是吧,其實您不用這麼拘束。”
“咱們第一次見麵,不如放輕鬆一點。”
“好!”
馬天衡回答的異常乾脆,抬手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這腦袋還顯得不大規則,兩側腦門很有點凹凸不平的感覺。
你彆說,氛圍瞬間就輕鬆了不少。
似乎是要把陳默“放輕鬆”的意見貫徹到底,老馬鬆開了風紀扣,把領口輕輕拉散,隨後身子一歪,一隻腳擱在了座椅的橫檔上,膝蓋豎到與胸平齊,再把一邊胳膊斜著架了上去。
也就是這不是炕,不然肯定要脫鞋了。
馬天衡咧嘴一笑,彷彿瞬間就從護旗兵變成了兵油子。
“首長,我來這邊呢,就是你的兵,一切聽你指揮和安排,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你看這樣還行不?”
“額……”陳默被他這聲“首長”叫得渾身不自在,趕緊連連擺手,“您太客氣了,這稱呼,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叫我小陳就行!”
“那不禮貌,這樣,我直呼其名吧!”
“陳默領主,我先表個態,在對我的使用上,您不要有任何的顧慮,該問問題問問題,該派苦力派苦力,不用擔心我乾不了!”
馬天衡做了個握拳手臂的動作:“彆看我瘦,一膀子力氣還是有的,就算去前線挖戰壕也是一把好手,好多小夥子也比不過我。”
這三言兩語,就算徹底開啟了話頭,陳默也不再客套,開門見山直接問道:“那,馬將軍覺得,咱們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領主客氣了,您叫我老馬,或者天衡都行!”
“您既然問到,那我就直說了。”
“最重要的,是先把從指揮部,到您的座駕,乃至於家裡給您配的所有電子裝置,全部檢查一遍,看看有冇有監控、監聽,或者其他不該有的裝置,全麵排除隱患。”
“???”
陳默覺得自己腦子有點宕機了。
這是個啥情況?
他盯著馬天衡看了好一會,有些遲疑地問道:“這……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家裡長輩的安排嗎?”
“那倒不是!”
馬天衡搖搖頭:“李澤華指揮長叮囑我,堅決以您的安危和意願為先,那就意味著,如果家裡和你發生矛盾,我也會不折不扣地站在你這一邊。”
“所以,我建議,本著懷疑一切的態度,先把東夏提供的裝置自查一遍。”
“畢竟,在這上麵做手腳太容易了!”
陳默還是不太能接受這個思路,皺著眉頭說道:“我相信東夏應該不會對我有什麼惡意……”
馬天衡斬釘截鐵地攔住了陳默的話:“您說的對!”
“但是,東夏是東夏,東夏人是東夏人!東夏不會,不代表東夏人不會。”
“就算是李澤華李老親自安排的,都應該先查一遍!”
“你小心一點,就相當於明確的告訴他們,彆犯蠢,彆胡來,彆搞小動作。”
“不給他們任何犯錯誤的機會,這是對您自己最負責任的態度,也是對東夏最負責任的態度。”
陳默忽然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不管對方有冇有表演的成分,但話裡話外這份道理,是完全冇錯的。
國家,國家的統治階層,國家統治階層的代表,以及眾多代表中選出來的那個最高首領,實際上,並不是渾然一體的,各有各的利益。
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國家的整體利益和國家統治階級的個體利益,其實是不一致的,甚至可能是完全相悖的。
看看白頭海雕的現狀,就能完全明白。
如果因為自己的信任,導致被某些彆有用心的傢夥鑽了空子,進而導致了自己和東夏的關係產生裂痕,這確實是更加糟糕的一種情況。
“好,就按你說的來!這件事,就交給你辦吧!”
馬天衡毫不猶豫地點頭:“冇問題,不過您得至少派兩個人跟我一起。”
“最好是您麾下分屬於不同陣容,但信得過的下屬,一是三方相互監督,彼此心裡都踏實;二是我初來乍到,冇有威信,動作大了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顧慮,得藉藉您的勢。”
“好!”
幾天之後,陳默越來越深刻地領悟了,為什麼韓牧對他推崇備至,顧黎揚忿忿不平卻無可奈何。
這位確實是個無死角的超級戰士,不管什麼事,哪怕是他完全不懂的繁星事務,他也能通過調配人手,處理得乾淨利落,幾近完美。
就是有一點,這人戒備心太強。
他拉著赫蘭談了一晚上,第二天,赫蘭就主動上奏,提出自己長期、持續擔任瀚海領議政會的首席議政,近乎終身製,於理不合。
現申請改為週期選舉製,由議政會推舉,並報領主批準。
過去,赫蘭深受領主信任,能力也確實鶴立雞群,同時議政會這個架子從建立以來一直執行得很好,所以,從來冇有人提起過改製的事情。
現在,赫蘭自己主動站出來了。
雖然選舉結束,依然還是赫蘭擔任首席議政,看起來冇有任何差彆,但實際上大家都很明白,已經完全不是一碼事了。
過去赫蘭焊死在那個位置上,大家冇那份心思,現在有任期了,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努努力?
一期不行等兩期,兩期不行等三期,萬一呢?
再往下捋捋,首席議政都有任期了,其他議政總不能還是一成不變?
這件事最直接的結果就是,此前夏元晨屢次大規模清查都冇查到的,個彆議政處官員的貪腐和瀆職情況,被遞送到了督察處的案頭。
還冇等夏元晨笑出聲來,老馬反手一刀就砍到了他的頭上。
督察處被一拆為四,對外情報,對內文職,對內武職,加上一個行動部門,變成了各自獨立的體係。
雖然夏元晨依然是督察處處長,但是各分部的負責人都有直達天聽的資格。
同時,設立了應急申報審批機製,陳默不在就報流霜,流霜不在就報赫蘭,總之,抓捕必須得到明確的授權,否則,行動部門會拒絕接收夏元晨的命令。
類似於上次抓捕加侖那樣的行動,以後再也不可能發生了。
當然,這必然會導致督察處的執行效率下降,對於夏元晨這種完美主義者而言,這是很難接受的事情。
但是,馬天衡兩句話就擺平了夏元晨。
“你對領主忠心耿耿,所以不管權力多大,都不會危害領主,我相信!”
“但是,你若是病了,死了,調崗了,離任了,能確保你的接任者也像你這麼忠心嗎?”
夏元晨愣住了。
那必然不能,我對領主的忠心無人可比!不可能有人比我更忠心。
所以,老馬說的對,督察處必須管控起來,效率低點不要緊,領主安全排第一!
就這樣,瀚海領此前這座屎山程式碼一樣的,領主製加封建製加現代混合的雜糅製度,被馬天衡一點一點的拆開、重組,變成了一副犬牙交錯的模樣。
有利必然有弊,實際的工作效率必然會受到改製的影響,但是老馬另一個神奇的地方就是,他看人很準。
他能通過找到合適的人來頂上崗位的方式,把因為機構擴大,流程增多耽誤的工作效率,給拉回去一部分。
這屬實把陳默看得眼花繚亂。
在老馬又開始對軍隊下手的時候,陳默在城主府的內宅擺了一場家宴,單獨宴請了馬天衡。
老馬這個人,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不泡妹子,以至於陳默隻能請吃飯。
“老馬,野戰軍那邊的動作,是不是該緩緩?馬卡加是跟著我一起打拚過來的,我相信他。”
“不能緩!”
馬天衡兩口把嘴裡的菜嚼完嚥下,從兜裡掏出了一份檔案,推到了陳默麵前。
“我正要請您簽這個字!”
“馬卡加不錯,我也相信他!”
“但還是那個道理,野戰軍不能等同於馬卡加,馬卡加也不能代表整個野戰軍。”
“人馬一族在野戰軍中的勢力太大了,外麵都把野戰軍叫做‘馬家軍’,您也知道。”
陳默冇說話,隻是默默看著老馬。
馬天衡可不管陳默的眼神,徑直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就算馬卡加對您再忠心,他的下屬呢?他的下屬的下屬呢?會不會有人有彆的想法?”
“現在是瀚海屢戰屢勝,所以一切矛盾都被蓋在檯麵下,萬一哪天野戰軍吃了敗仗,會不會導致問題的大爆發?”
“再說,馬上要執行對新大陸的探索了,無法預判出去的部隊會遇到什麼情況,萬一有些人產生了彆樣的心思怎麼辦?”
馬天衡指了指檔案空白位置的簽名處:“所以,提前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扼殺掉,這是為馬卡加好。”
“還是那句話,您要真喜歡他,就千萬彆給他犯錯的機會,甚至連被迫犯錯的機會都彆給,一點都彆給!”
“這纔是對馬卡加的愛護!”
陳默啞口無言,沉吟了好一會兒,提筆在檔案上簽了字。
見馬天衡起身要走,陳默趕緊叫住了他。
“哎,彆急著走,坐,再坐一會兒,正好跟你說個事。”
“你天天這麼撲在工作上,連自己的生活都顧不上,也不是個事,家裡之前吩咐過我,找機會給你牽牽線,你有冇有看上眼的姑娘?”
“給你找個精靈怎麼樣?或者獸耳娘?”
馬天衡“嘿”了一聲,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倒是坐下來,認真地跟陳默聊起了這個話題。
“我的領主哎,你最好先把你自己的事處理了。”
“等你大婚,這是眾望所歸!”
“不僅瀚海在等,精靈在等,甚至連麾下的獸人戰士們都望眼欲穿,至於東夏老家那邊,不好明著催你,但委婉的提醒可是不止一回了,你不能總當看不見。”
陳默見火頭忽然燒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略顯尷尬地撓了撓頭,好在老馬冇有揪著不放,而是話鋒一轉,說起了自己的事。
“各位指揮讓我在這邊成個家,其實主要不是為我考慮,而是為了表達一個態度,讓我把根紮在繁星,是希望能讓你更放心一些。”
“所以,這個女孩是誰,其實不重要,有這麼個人就行。”
“如果非要我提想法的話,我覺得核心考量就一點。”
推了推眼鏡,馬天衡繼續說明:
“這個女孩,最好是你的人,比如對你忠心耿耿的軍校生,或者是流霜衛隊的鐵桿擁躉,就是那種,有可能出賣我,但是絕對不會出賣您的人,”
“至於什麼種族,什麼年齡,都無所謂。”
“這樣的話,等我成了婚,乃至將來有了孩子,我和你就算是利益共同體了,在對外的時候,彼此之間可以多一些信任,少一些提防。”
陳默深深歎了口氣。
這人……怎麼說呢?他把什麼都算進去了。
“你彆歎氣,其實這對我也有好處!”
“我現在乾的這些事,得罪的人很多,還都是你瀚海的實權人物。”
“你給我找的老婆,實際等於給我賜婚,就是向外界發出的一個訊號,這個訊號越強,就越能幫我擋掉許多麻煩!”
“我以後做起事來,也能更方便一些。”
陳默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老馬極其聰明,工作能力也無可挑剔,但是能不能不要這麼極端,把找物件這種事也關聯到工作上去?
一頓飯吃完,馬天衡匆匆離去,陳默來到了城主府的樓上,此時西邊的天際,正燒著一大片霞光。
那是瀚海大漠常見的落日黃昏,太陽沉入地平線之前,慷慨地給整片天空鍍上了一層暖色。
雲層被染成了漸變的紅,從深到淺,由濃轉淡,一道道霞光透過雲隙灑下來,給城主府欄杆的石雕、道路兩邊矗立的燈杆、以及遠遠近近的城市建築,都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金紗。
流霜就在這片霞光裡練劍。
從東夏訪問歸來,小姑孃的穿衣風格似乎受到了極大影響,她穿著一身素白的東夏傳統練功服,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藕節似的手腕。
長劍在她手中如同活過來了一般,時而如遊龍驚鴻,時而如春燕銜泥,霞光落在流霜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細密而柔和的光暈。
陳默就那麼看著,冇出聲。
一輪練完,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流霜來到陳默身邊坐下,開始如每日一樣給他剝水果。
陳默嘴裡裹上一大塊果肉,含含糊糊的把今天的事這麼一說,流霜的眼睛又彎了起來。
小丫頭的感覺非常敏銳,從陳默的語氣中,她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情緒。
彆人催婚冇啥效果,但是貝利亞那封什麼什麼疏,再加上老馬這位無與倫比的股肱之臣的說服,陳默應該是已經心動了。
小姑娘一時心情大好,喜悅在眼底微微盪漾。
“流霜。”陳默忽然開口。
“嗯?”
“你有冇有什麼合適的人選,介紹給老馬?”
流霜手上頓了頓,然後緩緩用力,又掰開一枚石果,指尖一彈,堪比大理石的外殼撲簌簌下落。
“你覺得……”
“我六姐姐怎麼樣?”
陳默眨巴了幾下眼睛。
想起來了,當年流霜似乎也給自己推銷過一次。
陳默這種五講四美三熱愛的,當然不能乾這種左擁右抱,姐妹雙飛的事情,再說了,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流霜還懵懵懂懂的,幾乎不通世事。
那是一個多麼短暫的視窗期啊!
回到流霜的提議上來,那位倒確實是個不錯的女孩,就是……算是離異。
不過按老馬的思路,他應該不會在乎這個。
而兩人如果真的對上眼,湊到了一起,那老馬就搖身一變,成了領主的連襟,流霜的姐夫!
足以在瀚海橫著走了!
“行吧,你找機會問問你姐,看看她什麼意見。”
當年因不懂事多嘴留下的隱患,似乎總算有機會排除了。流霜輕舒一口氣,脆生生應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