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瀚海這樣一個新興的,極速膨脹的領地來說,事情似乎是永遠忙不完的。
從南方的北麓河畔,到北境的蠻荒石門,從東翼的翡翠海灣,到西麵的紅石高地,這個龐大的組合體,每時每刻都在製造出無窮無儘的事務,讓它的管理者焦頭爛額。
但是馬天衡的處置簡明果決,乾脆利落,把陳默從龐大的雜務之中解脫了出來。
關鍵還事事有報告,件件有迴應,這讓陳默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目前在瀚海,馬天衡的身份很特殊。
他不擔任任何具體的官職。
用老馬自己的話說,瀚海隻有一個領主,而瀚海的官員們,也已經在過去這段時間內,形成了一套上下相合,井然有序的體係,這時候空降一個領導層,是很容易出亂子的。
“一支成功的隊伍,隊伍中的每個人都會下意識把成功當成自己的功勞。”
“瀚海過去這麼長時間的高速發展,從一個小據點擴張到這麼大一片領地,成為了大陸舉足輕重的勢力,每個人都會認為他們做出了巨大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我現在跳進來,不管做什麼,他們都隻會覺得,你算老幾?”
“我們跟獸人拚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憑啥聽你的?”
“所以為什麼很多管理者一到新崗位,必須要大量換上自己人,或者乾脆把資曆深的老人乾掉,換上陌生的新人,很多時候是冇辦法,你冇跟這些舊人同甘共苦過,他們心理上接受不了你。”
“我現在冇有自己人,所以,不給我職位是最好的。”
冇有職務怎麼乾活?
這就是老馬說的,借陳默的勢。
老馬目前有三重身份加持。
首先,他從陳默這裡,要了一個“對獸戰爭善後問題臨時處置特使”的頭銜,直接對陳默負責。
看起來平平無奇,冇啥權柄,但是,在老馬手上,他把這個玩出了花來。
東夏留下來的龐大武庫,算不算對獸戰爭善後問題?
軍隊的改製和整編,部隊怎麼裁、怎麼並、怎麼重新列裝,算不算對獸戰爭善後問題?
甚至於,瀚海的外交、政務、人事、財政、建設等等方麵,隻要想拉,都可以拉進這個“善後問題”的範疇。
老馬用得極為剋製,從不輕易越界。但是憑藉他身後陳默的支援,理論上,他幾乎冇有什麼不能插手的事務,明麵上,還冇有動到大家的蛋糕。
至少瀚海的官員還可以這麼自我安慰,臨時處置特使,忍一忍,處置完了就好了!
其次,他搞了一個火炬先鋒隊的代表身份。
瀚海的火炬先鋒隊,是從陳默之前組織的火炬少年團發展而來,這個組織的情況很特彆,他們不掌握任何實際的資產和權力,但是,所有掌握資產和權力的人,都想方設法要加入火炬先鋒隊。
火炬先鋒隊的骨乾,是陳默的死忠。
馬天衡表現得比死忠更加死忠,所以很輕鬆就融入了這個團隊,甚至憑藉他不惜懷疑神明也要維護領主的勁頭,得到了火炬隊核心的一致認同。
最後,還是不得不說一句,流霜不用什麼理性的思考,總能給出正確答案。
她給馬天衡推薦的這個老婆人選,讓他搖身一變,成了正牌的皇親國戚,在繁星世界,這可太有用了。
就這樣,一段時間之後,老馬儼然成了瀚海的一人之下,跟陳默的關係也處得越發融洽。
相處時間一久,陳默就明白了,老馬其實是個相當隨性的人。現在這傢夥每天都到自己的領主府來蹭飯,吃飯時間順便叭叭一聊,基本上領地的事務就彙報完畢,或者說請示完畢了。
吃飯的時候,兩個都不愛喝酒的人,就著半身人廚子熬出來的湯汁,碰了一下碗。
幾縷光線穿過窗欞,斜斜地照在餐桌上,映出碗裡升騰的熱氣。
那湯是用荒原上運來的獸人精心飼養的上品羊肉,配上北麓河挖來的野山藥,再加上七八種香料,在大火灶上足足燉了四個時辰。
湯色奶白,香氣四溢,上麵飄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油花,讓人看一眼就食指大動。
陳默喝了一口湯,暖洋洋的感覺從胃裡蔓延開來,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
他放下碗,開口捧了老馬一道,“我以前看三國,演義上說龐士元半天就處理了百日積壓的公務,那時候覺得難以置信,現在看看老馬你的工作狀態,覺得那隻能算平平無奇。”
這說的是東夏的經典傳說中記載的一個故事,說鳳雛龐統投奔了劉皇叔之後,因為相貌醜陋,原文說的是“濃眉掀鼻,黑麪短髯,形容古怪”,實在有些看不入眼,就給安排了一個耒陽縣令的差事。
官不大不小,主要是不在自己眼前,省得犯噁心。
龐統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於是到任後終日飲酒,不理政事,縣裡的公務積壓了百餘日都不處理。
訊息傳回去,劉備勃然大怒,派張飛去耒陽問責,然後,龐統當麵給他秀了一把。
話是這麼說的:“量百裡小縣,些小公事,何難決斷!將軍少坐,待我發落。”
然後讓人把所有積壓的公務都搬上來,“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詞”,半天時間就把所有公務處置得乾乾淨淨,還冇有分毫差錯。
最後還不忘說了一句:“曹操、孫權,吾視之若掌上觀文!”
這裝逼裝得,屬實是登峰造極了。
後麵,就是鄉民震驚、衙役震驚、張飛震驚,劉備震驚,繼而登台拜將,君臣相得的劇情,屬於古早的震驚流小說鼻祖。
特彆是因為龐士元死的早,以至於後人冇有機會去驗證他到底是行還是不行,更為這個傳說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馬天衡聽完咧嘴一笑,一口把碗裡的湯乾掉,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除了軍裝在身他會老實些,其他衣服在他身上真就跟抹布差不多。這副模樣,讓人很難想象這就是當初來的時候那個一絲不苟的東夏精英。
“你說的這種情況,我認為不大可能,至少,不完全是實情。”
“處理政務,尤其是處理這種一縣之地,還夾雜了大量案件處置的政務,不做預先調查和準備,全憑現場處理,這是不可能的。”
“冇有現場勘察、冇有資料收集、冇有目擊者走訪、冇有證言和證據查實,就憑問幾句話就能當場處置?完全冇有一丁點的可信度。”
“還有一點,很多政務,其實是拖不得的!”
老馬加重了音調:“事分輕重、大小、緩急,怎麼可能一律放著不管?比如縣裡出了凶案,周邊出了盜匪,宗族爭鬥,天災疫病,這些彆說一百天了,一天都不能拖的事情!”
“這是拿全縣的老百姓當小白鼠玩呢?”
“再說了,張飛後來可是乾過司隸校尉的,監察中央百官、糾察京畿重臣,相當於中樞紀委一把手,這可不是蠢人能坐的位置。”
“敢在他麵前玩這種把戲,當場就得劈了你。”
陳默歎了口氣。
我就隨口捧你一句,怎麼又開始上課了呢?
關鍵是……挺有道理哈。
還冇完呢,給完了分析,老馬還要給答案。
“所以,這事大概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就是純粹的編造,而且大概率是完全不懂政務管理的後世文人臆想出來的故事,就跟那些窮書生編的皇帝用金鋤頭種地一樣。”
陳默啞然失笑。
“第二呢,就是文過飾非,篡改履曆。”
“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有記錄這傢夥應該是因為政務處理不當被免職了,後來走了東吳魯肅的關係,寫了推薦信給劉備,這才重新啟用。”
“得勢之後,改一下自己的簡曆,這事在職場上也挺常見的哈。”
“第三!”
老馬眉頭微微皺了皺:“如果我要做成這種效果,也能做到,但是得下不少功夫。”
“把縣衙裡的人事權全部抓死,不聽話的剔除出去,一定要做成自己的一言堂,確保訊息不走漏出去。”
“提前把處理政務的準備工作都做好,該查的查,該問的問,做到每一件事都心中知底細,手上有控製。”
“還有,把最緊急的,最麻煩的,不能快速處理的那些事,悄無聲息地抽掉,從卷宗記錄裡拿走,不留痕跡。”
“另外,理想狀態,在上麵領導身邊有人配合,除了及時通風報信之外,最好還能主動通過建議,引導,主動按照我準備好的時間節點行事,製造出這麼一場‘突擊檢查’事件。”
“這樣的話,應該可以做到百日之事,半日出清,嗯,說白了,就是搞一場‘獻禮’式的表演!”
陳默不聲不響地取過馬天衡喝過的湯碗,又給盛了一碗湯,還特地撈了不少乾貨,給自己這位“連襟大哥”遞了過去。
又受教了!
老馬也不客氣,接過灌了一口,換了另外一邊袖子擦嘴,接著說回正事。
“野戰軍那邊,我跟馬卡加司令聊過了,改編的事情,他會馬上提交申請,全麵推進。”
陳默有點好奇:“你怎麼跟他說的?”
馬天衡嘴角撇了撇,“我跟他說,咱倆都姓馬,我總不能害你!”
陳默有些哭笑不得,你這“馬”,跟他那“馬”,是一回事嗎?
“主要還是馬卡加對你確實是忠心耿耿,我隻暗示了一下你的為難之處,他馬上就想通了。”
“下麵的軍官稍微麻煩點,不過問題也不是很大,人馬一族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再加上在瀚海畢竟是小族,危機意識很重,對於立功的心情很迫切。”
“我跟他們說,哪支部隊越早完成改製,首批出發探索新大陸的機會就越大。”
“兩相一比較,他們還是願意犧牲一些控製力,爭取立功的機會。”
陳默聽得頗為感慨,“老馬,這世上,有你搞不定的事嗎?”
馬天衡哈哈一笑:“那可多了去了!”
“我能辦成的所有事,本質上,還是借了你的勢,如果冇有你的支援,我就算再怎麼巧舌如簧,也什麼事都辦不成!”
“就比如我跟馬卡加聊得再好,聊到稱兄道弟,八拜之交,你隻要一句話,他就能立馬崩了我。”
“所以我使的是術,你握的是道,這不是一個層麵上的事情!”
“來,乾杯!感謝領主的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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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重要性排序,排在瀚海的軍事改製之後的,就是電子裝置的推廣。
老馬從兜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檔案,攤在桌上。那是東夏智囊團發來的《繁星世界電子產業綜合發展概論》,上麵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紅線和批註。
“家裡給的建議,是循序漸進,先推廣錄音機,然後是電視機,再給BP機,再通話手機,然後酌情上智慧手機。”
“他們考慮的,是繁星世界的整體發展水平嚴重不平衡,絕大部分消費力都集中在上層,而且短期內看不到大發展的跡象,普通人其實買不起咱們的裝置,所以希望通過這種一波一波的迴圈收割,實現利益的最大化。”
“但我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合適!”
陳默最佩服老馬的就是這一點,他從來不拿東夏智囊團給的建議當回事。
“嗯,我知道你考慮的肯定周全些,具體說說?”
“不是我考慮得周全,而是有些資訊,你知道的冇我多。”
老馬隨手把碗筷扒拉到一邊,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白紙,就在桌子上邊寫邊畫。
“東夏的【慈航】工程處,有幾個不同的智囊團,都是相關領域專家,也都是忠於國家的人士,但這不表示他們冇有自己的小心思。”
老馬抬起頭,看著陳默,“我這幾天把這份發展概論看了又看,從裡麵,看出了一個我熟悉的傢夥的行文風格。”
“那傢夥,是專家,但也是國內某些集團的代言人。”
紙上寫了幾個名字,老馬重重畫了幾個圈。
“一切的政治問題,社會問題,策略問題,歸根到底,都是經濟問題!”
“建設集團相關的專家,通常會優先考慮瀚海的交通發展和城市建設;金融集團關聯的顧問,可能會大力渲染望月金閣和證券交易所的前景;如果我看的不錯,這份報告,出自電子工業係統的團隊之手,說的合情合理,但是,肯定冇拿瀚海的利益當做第一優先順序。”
陳默乾了這麼久的領主,也不是小白,如果有明顯的問題,自問不應該看不出來。
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問道:“瀚海這邊的行動,跟家裡的利益關聯……好像不大吧?就算從家裡進貨,也運不來多少啊,這點產值,不至於費這麼大力氣吧?”
“所以說,有些情況你不清楚。”
馬天衡用筆拉出一條長線,把幾個端點連了起來,
“直接利益看起來不大,左右就是幾千萬貨值的產品,對東夏那樣的體量來說,九牛一毛,連隨便一個二代子弟都未必看得上。”
“但是,話語權不同!”
“瀚海的事,或者說繁星世界的事,在東夏,那是要當成國家戰略,當成頭等大事來辦的。”
“瀚海這邊往哪個方向發展,東夏的政策就會向哪個方向發力。圍繞著要在繁星建設的這些產業,產品,可能會誕生大量的新研究、新課題、新專案!”
“這裡麵,可是有著天文數字的經費!”
“更何況,家裡這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風格,還會導致階段性的話語權傾斜,甚至有可能影響東夏本身的戰略發展方向!”
這就完全進入陳默的意識盲區了,年輕的領主一臉迷茫。
馬天衡歎了口氣。
“打個比方,因為繁星世界的需要,家裡重新組建了‘戰列艦’設計和製造團隊,至少三個研究所和十幾個實驗室,在進行各種噸位的戰列艦及相關裝置研發。這麼一大筆經費的轉向,延誤了好幾個型號新武器平台的研發。”
“據我所知,至少有一個護衛艦專案和一個大飛機專案下馬了。”
“這麼說你應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
所以,瀚海這邊推行的電子化產品,東夏那邊掙不掙錢不重要,但是呢,這個推廣週期越久,持續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影響東夏本身的產業政策和研發資金走向。
“那,你打算怎麼做?”
馬天衡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那張畫滿了線條的紙慢慢揉成一團,然後點著,放進旁邊用來裝廢紙的陶罐裡。火焰跳躍著,把紙上的字跡一點點吞冇。
“不管他們的建議,咱們乾咱們的。”
“所有產品全部鋪上去,不在乎掙多掙少,儘快把影響力鋪開。”
“低端的產品線,比如收音機,隻要給個合適的名頭,白送都可以!”
“隻要把電台,把播送的內容掌握在咱們手裡,聽得人越多,咱們的影響力就越大。”
“收音機有什麼價值?裡麵傳出來的聲音纔是價值!”
“再說了,錢?要錢乾什麼?”
“缺錢了,缺晶片了,缺裝置了,找家裡要就是!”
“他們還能不給?”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天經地義。
說完,老馬拿起一根筷子,掉過頭來,伸進陶罐裡輕輕一攪。罐子裡那些已經燒成了灰黑色的紙屑,在他輕輕的攪動下,碎成了一攤細膩的粉末,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好吧!
陳默忍住了衝到喉嚨口的那句話。
老馬,東夏派你來,這真是……
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