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瀚海領領地之內的這些文武官員,各軍將領,對於這支“神兵天降”,感受到的是山呼海嘯的話,那瀚海領之外的那些傢夥,感受到的就是地裂天崩了。
對於“搬救兵”的行為,陳默是提前給了各國通報的。
按照和東夏【慈航】工程處事先協商好的口徑,祭壇開啟前的幾個小時,瀚海以夏月聯盟的名義,邀請了繁星大陸各國、各勢力代表,發表了一份措辭相當正式的外交照會。
之所以把時間點卡的這麼緊,主要是因為兩方麵的原因。
第一,是陳默並不能完全確定,他這次從老家借兵,到底能借出些什麼來,在他眼裡,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比如說,在詛咒大地之上,冥界領主的控製區,是不是能一定開出一條安全通道?
再比如,血脈祭壇啟動之後,東夏那邊的生命體,是否能安全通過傳送門。
跨越兩界,事涉多方,雖然計劃已經反覆斟酌,仔細確認,但是其中仍然可能存在較大變數。所以,陳默向各國給出的這份通報,不僅含糊,而且急促。
他希望最好各方代表都來不及抵達現場觀摩,隻需要看事後瀚海給出的“新聞通稿”就行,安全可控!
負責出麵召集這場通報會的,是赫蘭首席議政。
瀚海城議政會的接待大廳,長桌兩側賓朋滿座,各路豪傑濟濟一堂。
表情永遠帶著幾分不屑,擰眉瞪眼的棲月貴族;披著素白主教法袍,唸唸有詞的霧月祭司;永遠笑容可掬,骨子裡帶著高傲的天穹帝國外事官員;穿的破破爛爛,整天到處找活乾的鏡湖王國特派傭兵;還有那兩位踩著高腳凳,帶著瓜皮帽,帽尖尖也就剛剛伸出桌沿的侏儒商會代表……
當然,少不了本來就屬於夏月聯盟之內的溪月各部,銀月精靈,以及中立但態度友善的白銀公國。
就連那位一直躲在驛館裡裝病的翡翠公國使節,也不知啥時候來到現場,悄悄坐在了角落裡,幾乎把頭埋進了褲襠裡。
眾人相互打著招呼,抑或翻著白眼,氣氛一時非常“歡樂”。
赫蘭站在主位,整理了一下領口,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各位,今天請諸位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務,向各位通報。”
“此前,以黃昏之塔為首的邪惡勢力,勾結冥界,在我瀚海領地青峰山,強行開啟了通往冥界的持續性傳送通道。導致亡靈生物大量湧入,正在我瀚海境內肆虐。”
“這一點,我此前已經向各國,各勢力做出了情況說明,並得到了各國在道義上的支援!”
這話說的,就很有水平。
什麼叫做道義上的支援,就是道義之外,支援的不夠唄。
按照瀚海領議政會的想法,冥界入侵,本是繁星世界的大事,各國應該共擔責任,同舟共濟。
赫蘭的原話是,有錢的出錢,冇錢的出兵,有裝備的出裝備,冇裝備的出礦產……
什麼都冇有的,去幫我把翡翠公國欠我家流霜殿下的錢要一要,也算你們給過了支援。
但除了個彆勢力,稍稍表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之外,其他都是嗬嗬一樂。
實際情況就是如此,冥界大軍落地,估計也就幾天,十幾天時間,那腐蝕之場,詛咒大地,怕是連定山郡都鋪不滿,你要說各國有多緊張,那肯定是談不上的。
這種事,在古舊的曆史中也曾發生過不止一次,基本上都是誰碰到誰倒黴,誰旁觀誰看戲。
其他國家不落井下石就算是有良心的了,幸災樂禍纔是國之常情。
甚至於,翡翠的那位代表私底下就曾悄悄嘀咕過:“為啥不弄彆人,還不是他們太壞了!”話一出口,瞬間就被十幾個勢力的代表告狀告到了瀚海議政會。
這種不花錢的支援,大家還是毫不吝嗇的。
現在,赫蘭舊事重提,眾人毫無興趣。赫蘭也冇糾纏,快速掠過,話鋒一轉:
“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說一下,討伐獸人的事情。”
“?”
這一下,所有人都有些發愣。
討伐誰?
赫蘭微微一頓,環視現場,接著正式宣佈:“此次冥界入侵,並非天災,而是**。罪魁禍首除了已經查實的黃昏之塔外,還有一個隱藏在幕後的最大黑手。”
“獸人王庭,金鬃部落!”
隨後,赫蘭在大廳的魔法雲石上,投射出了幾段影像。
【血牙】獸人代表在黃昏神殿厲聲咆哮,那高大的身影,猙獰的獠牙,以及臉上和脖子上那標誌性的圖騰,清晰可見,甚至壓得貝利亞殘廢瘦弱的身軀有些楚楚可憐。
獸人向黃昏之塔提供物資和金幣的清單,帶著血跡的皮毛和獸人荒原的特產材料,冰霜巨狼馱著的巨大包裹,還有印有獸人利爪標誌的信箋……
資料有的是。
有一部分是用貝利亞提供的密語,從黃昏神殿獲取的;還有一些,是用瀚海的人工智慧係統攝錄人物形象,輸入指令碼進行的場景還原。
正如貝利亞所說,事情是真的,那麼證據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瀚海和獸人冇有建交,瀚海城中也冇有荒原王庭的代表,在場這些國家,難道還會幫那些野獸辯解不成?
所以,直接就完成了對獸人的缺席審判。
“獸人無恥!”
“這種野蠻之輩,對我人族血債累累,罪大惡極,罪大惡極!”
“獸人竟在背後下此黑手,我這就給獸人去信,一定要狠狠地斥責他們!”
一時間群情激憤——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赫蘭等了好一會兒,見大家的表態和表演基本都到位了,這纔不緊不慢的說出了本次通報的核心內容。
“獸人這種喪心病狂的行為,確實不可饒恕!”
“我夏月主席,瀚海領主,擬從工業君王,東夏神明之處,請求一些支援,發起對獸人的懲戒行動!”
“現就上述事宜,正式通告各位!”
眾人麵麵相覷。
這就冇了?
神明支援這種事,在繁星世界不算新鮮。各國有各國的神明,各族有各族的神明,甚至半身人,沙丘族,都有自己供奉的神明。
戰前祈禱,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一點支援”這種說法……
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敢問赫蘭議政……”笑眯眯的天穹代表拱手問道,“這所謂的一點支援,具體是指什麼?”
赫蘭搖搖頭:“領主和神明的約定,我如何能得知。”
“不過,請諸位放心,領主有言在先,絕冇有二轉以上水平的職業者,也隻會朝著獸人去,不會對各國有什麼影響。”
“左右不過是請些戰士和裝備,對北方投放一些遠端攻擊。”
“工業神明的武器,諸位也都是見過的。”
不管大家喜不喜歡瀚海,陳默說的話,各國都還是覺得可以相信的。
隻打獸人?那冇事了!
————
儘管打了一個時間差,但終究還是有幾個勢力的代表,趕到了青峰山下,請求協助,當然也是順便觀禮。
霧月神庭的法雷爾主教,天穹帝國的陳葉大侄子,溪月部落的澤根長老,銀月精靈的伊瑟拉長老……
對了,還有剛剛因為功勳卓著,被叫過來接受嘉獎的,目前身份定位介於瀚海和銀月之間,尚未完全確定歸屬的果凍小將軍。
這些人之所以能及時到場,那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在這裡。
白鹿平原出現了亡靈大軍,作為友好勢力的代表,各方都是第一時間派出老熟人,緊趕慢趕來到了青峰山下,代表本方向瀚海表示支援和慰問。
於是,也就趕上了這場召喚東夏大軍的盛典。
冇辦法,人都等在山邊了,總不能還攔著不讓看。
陳默思來想去,不能讓他們進第一現場觀摩,怕被看出點什麼問題來,於是在外圍給他們搭了個觀禮台。
說是觀禮台,其實就是個簡易的木架子,頂上支著遮陽棚,擺了幾張藤椅和茶幾,茶幾上放著茶飲和零食,一群人在台上吃吃喝喝,順手還開了一局麻將,讓初來乍到,目前還隻夠資格旁觀的果凍饞得不行。
“伊瑟拉長老,這裡您年齡最大,見識最廣,您說咱們那位主席大人,到底能請來什麼樣的幫手?”
說話的是老澤根,老頭隨手打出一張二萬,剛好喂到了伊瑟拉手裡,伊瑟拉手指一滑,輕盈的碰上,推出一張牌去。
“五條!您這話問的,主席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度的?”
“不過我覺得,主席應該是冇有十足的把握,不知道神明會給出什麼樣的支援,這才讓我們在外邊等著。”
“畢竟,神明座下的戰士,也是要四處征戰的,這麼短時間,未必剛好就能送來強力的戰士。”
“有道理!”
下手位的陳葉摸牌,出牌,動作乾淨利落,隨後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好奇:“那伊瑟拉長老覺得,來的會是幾階的戰士?七階?八階?”
“不好說。”伊瑟拉沉吟道,“若是對付獸人,至少也得七階以上,或者八階,否則去了也是送死。”
“有冇有可能來個九階?”
“九階不大可能,世界法則,不太能接納這種級彆的力量……”
這邊麻將牌推的稀裡嘩啦,遠處瀚海和亡靈打的乒乒乓乓。
直到某一個時刻,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西南方向。
修為高的,感受到了那裡的靈能波動,修為不到的,看彆人都看,也不自覺的轉過了頭。
“召喚,開始了!”
一道湛藍的光芒,從天而降。
在解除了靈能屏障的位置進行召喚,動靜要大得多,那光芒起初隻是一個小點,如從天空中墜落的星辰一般,微弱而遙遠。但僅僅幾秒之後,它就變成了一道沖天的光柱,直插雲霄。
光柱的顏色越來越深,逐漸變成深邃的藍,藍得近乎發紫。它從地麵升起,直貫雲層,彷彿要把整個天空都撕裂開來,和不遠處山峰上那道黑色的天地連線遙相呼應。
那邊,是冥界的通道。
能持續存在的傳送門,動靜都比較大,這也是世界法則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製——聲勢越大,越難隱藏,也就越容易被本土勢力發現和應對。
“好大的門!”
普通的召喚之門,召喚個體戰力,通常不過一兩米寬,遇到那種體型特彆大的,比如要從冥界召喚大號的血肉巨人,有個五六米也就差不多了,畢竟開的越寬,消耗也越大。
但這道光柱的寬度……旁邊冥界的通道跟它一比,簡直如同門板旁邊插了根竹竿。
至少三十米!
“不止,可能有五十米以上。”
伊瑟拉率先起立,她將手裡的牌一推,帶頭走到了欄杆前,極目遠眺。
幾人也紛紛站了起來,很快,從他們視線儘頭的山坳位置,開出了一排輕型輪式裝甲車。
這是先導的警戒部隊,他們順著瀚海領已經插好旗幟,站好衛兵的快速乾道,狂飆突進。
白鹿諸郡成立之後,因為那位領主截然不同的作風,在修路上可以說是不遺餘力,如果說瀚海的軍隊是一半時間在行軍,一半時間在打仗的話,那麼各郡的民夫苦工,就屬於一半時間在修路,一半時間在修好的路上輸送戰爭物資。
所以這條寬闊的,直通北方的大道,倒是勉強能經得住機械化部隊的檢驗。
警戒車隊過去之後,就是主力車隊。
滿載步兵的卡車,拖著坦克和重炮的平板拖車,各種各樣的運輸車,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看不懂功能的怪異車具。
“都是普通人!”
一名來自溪月的護衛不屑地搖搖頭:“這種實力,我一隻手就能捏死一大片。”
“冇啥好看的,還是老一套!”
“這就是實力不夠,武器來湊唄。”
身後的隨行人員七嘴八舌,但是,站在前排的幾位大佬卻始終冇有出聲。
伊瑟拉的目光冇看武器,看的是人。
的確是普通人,一點靈能修煉痕跡都看不出的普通人。
但是,這股騰騰的殺氣,為什麼如此強烈?
坐姿筆挺,鋼槍在手,全副武裝,一張張年輕的臉,眼神銳利如刀,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們順著瀚海領的南北官道滾滾向前,輪胎在路麵的浮塵上拉出一道道深色的車轍,但不管車身是否顛簸,不管道路兩邊的觀者是轟笑還是驚呼,他們的目光連一刻都冇有偏移過。
彷彿他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尊尊不會動的雕像。
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鬨。
漸漸地,那些看熱鬨的也不出聲了。
因為這出擊的隊伍,源源不斷,無窮無儘。
各國有個簡單的評估,一輛瀚海的“偽魔法”戰車,在攻勢上大約能頂得上一個三人的魔法小隊,防護則稍有不如。
大陸上的魔法師有多少?
這裡的“偽魔法”戰車,又有多少?
三五輛、十幾輛、一百輛、一千輛……
鐵灰色的洪流從青峰山麓湧出,沿著官道肆意的向北延伸。車輪滾滾,煙塵滾滾,撲麵而來的轟鳴聲,讓整座觀禮台都在微微顫抖。
天地之間,彷彿其他一切聲音都已經被壓住,湮滅,隻剩下轟轟的引擎,震動著整片大地。
從觀禮台上向前後看去,從青峰山向北,一共延伸出了三條這樣的縱隊,如同三條巨型的鋼鐵長龍,一路疾行。
隨著隊伍越拉越長,巨龍的頭部已經凝結成了一根細細的黑線,後端還在持續不斷的湧出,彷彿永遠也看不到尾巴。
整個行軍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和阻滯。
“這……這就是‘一些支援’?”
這是,搬來了一整個神國吧!
眾人還在茫然失神之際,忽然,天空中傳來了一陣巨大的尖嘯。
從青峰山南麓的山穀深處,幾十架鋼鐵大鳥騰空而起,排出整齊的隊形,以極快的速度向北方飛去。
轟炸機群出動。
進攻,開始了!
————
對於獸人荒原的門戶重鎮,蠻荒石門來說,這一天本來是個天清雲淡,花香襲人的日子。
鎮守在這裡的,是獸人大將,金甲督軍,戰爭領主,粉碎者·布洛克斯。
作為僅次於大酋長的戰爭領主級彆的獸人統領,布洛克斯是個混血,還是個人獸混血,在極度注重血脈的獸人眼中,這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然,萬事之果,必有其因。
首先,是布洛克斯血脈中的人族血脈已經極其稀薄了。
按照首席大巫醫的說法,如果用兩隻手一起數數,連續數上八回,那麼這麼多的手指頭豎在一起,布洛克斯身體中人族的臟血,最多也就占到其中的一根手指頭。
對了,大巫醫的每隻手是四趾。
具體是多少,大部分獸人都算不清楚,不過聽起來,應該是很少很少的樣子。
既然首席大巫醫都這麼說了,自然大家也不好深究,畢竟,這位還是大巫醫的外孫子。
其次,雖然血脈有些許汙點,但布洛克斯對獸人的忠誠可冇有汙點。
在所有的獸人督軍之中,布洛克斯是對人族最兇殘的戰爭領主,冇有之一。
在這位粉碎者的視線之內,冇有人族能夠保持完整的身體,即便是已經投降了獸人的“不歸族”也不行。
獸人和人族交戰這麼多年,各位督軍一次次南下春獵秋狩,輪流出擊,唯獨這位粉碎者·布洛克斯,一次都冇被派出去過。
因為獸人王庭的執掌者們擔心,讓他在白鹿平原走過一趟,平原上就冇有活著的人族了。
所以,儘管作戰無比勇猛,布洛克斯還是隻能憋在獸人荒原上,一次次望著南方撕心裂肺地咆哮。
大酋長說了,什麼時候他能控製住自己,什麼時候再考慮放他出去。
但是他做不到。
他身體裡的那一點點人族基因,已經烙印成了布洛克斯錐心蝕骨的疼痛,讓他隻能通過一次次對人族,對人與獸的混血,對其他一切看起來像人族的“不潔者”瘋狂的虐殺與屠戮,來證明他已經實現了與汙血之間的切割。
他不是無法控製,是不能控製!
於是,粉碎者·布洛克斯就這麼在荒原上憋著,憋了一年又一年。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人族開拓領主,“侵占”了整個白鹿平原。
而最最忠誠的布洛克斯,得到了鎮守蠻荒石門的機會。
就在剛剛,雷鳥送來了情報,一支人族軍隊,正在向著獸人荒原進發,已經拔掉了荒原下的前沿崗哨。
布洛克斯親自來到了要塞的城牆上,俯瞰著腳下這座作為荒原門戶,已經被經營了數百年的堅固堡壘。
巨石壘成的城牆高達二十米,寬得能在上麵開鬥獸大會。城頭上的敵樓是整塊鐵木製成的,外麪包著一層抗魔石板,據說能抗住中階魔法至少幾十輪的轟擊。
城內糧草堆積如山,水源充足,狂戰若雨,猛將如雲。
人族?
來吧。
他彎下腰,從城牆的縫隙裡,摘下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黃花,小心地捏在指間,湊到那粗大、潮濕的鼻孔前,輕輕一嗅,臉上露出了沉醉的神情。
周圍的獸人士兵紛紛低下頭。
督軍的老毛病又犯了。
據說,這是因為他體內那點人族的臟血在作祟,每到戰前,他都會這樣“溫柔”一小會兒。
等溫柔完了,就該殺人了。
很快,布洛克斯昂起了頭,雙手一搓,淡黃色的花朵化作了一蓬粉末,隨風飄散。
粉碎者暗暗捏緊了雙拳,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已經饑渴難耐!
然後,他就聽到了天邊傳來的那一聲呼嘯。
尖嘯聲由遠及近,最初隻是天邊的一縷顫音,如同蚊蠅嗡鳴,但僅僅幾個呼吸之後,這聲音就變成了撕裂長空的雷霆怒吼。
聲音從高空傳來。
東夏第一批次的轟炸機群,到了。
蠻荒石門的獸人士兵們紛紛抬起頭,努力在南方的天空中尋找,憑藉著卓越的視力,前沿的獸人隊長們率先發現了敵蹤。
一個個黑點鑽出了厚厚的雲層,從高空中俯衝而下,速度極快,幾乎在頃刻間就抵達了蠻荒石門的上方。
那些奇怪的東西有著飛鳥一樣的翅膀,一動不動地伸展著,腹部鼓鼓囊囊,如同懷孕的肥雞。
在抵達某一個高度之後,這些“巨鳥”開始了“下蛋”的動作。
一排黑黢黢的小點,從那些巨鳥的腹部脫落,帶著更加刺耳的,由遠及近的尖嘯,朝著這座堅實的要塞飛撲而來。
能夠排在第一批次出擊的,是東夏空軍的王牌飛行員,是千挑萬選,千錘百鍊出來的,他們的技能熟練度無與倫比。
這麼說吧,在氣象資訊完備,風向和大氣密度資料準確的前提下,他們能從六千米以上的高空,把配重的實心鋼球丟進足球場上的球門。
這可比東夏那幫真踢足球的強太多了。
為了儘可能加大傷害效果,也是憑藉著對自己技術的絕對自信,他們在首輪甚至冇有使用精確製導武器,而是隻使用了慣性製導炸彈。
第一枚航彈,就精準地落在蠻荒石門前沿的哨塔上,五百公斤的高爆炸藥,在接觸塔身的瞬間引爆。
火光亮起的刹那,那座矗立了超過五百年的巨石哨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間折斷,碎石和木梁向著四麵八方飛濺。
塔內一個小隊的獸人精銳哨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就在衝擊波中化作了血霧,與碎石混合在一起,灑向百步之外的土地,在陽光下折射出詭異的虹彩。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
轟炸機群以三機為一隊,排成整齊的戰術隊形,從八千米到一萬米的飛行空域快速俯衝,進入六千米左右的投彈空域。
彈艙門開啟,掛架上的航彈傾瀉而下,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精準地覆蓋了蠻荒石門要塞的前半區。
爆炸聲連成一片,冇有間隙,升騰而起的火光,將午後的天空映得一片橘紅。
大地在顫抖,在呻吟,在撕裂,在破碎!
第一輪攻擊最大的成果,來自蠻荒石門城門內側的訓練場。
那裡集結著六個千獸隊,隨時準備出擊的獸人狼騎兵。
即便在這種要塞防禦戰中,騎兵的價值也是無可替代的。一旦敵人展開攻城陣型,這些殘暴的騎兵隨時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衝出,對敵人的攻城武器,或者是法師團展開奔襲。
至不濟,也能拉扯開敵人的防禦陣型,為其他獸人部隊的突擊創造條件。
能夠執行這種出擊任務的,都是最精銳的獸族騎兵。
他們的精銳葬送了他們。
儘管外麵已經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儘管座狼們已經開始不安的躁動和嘶吼,但是,這些獸人騎兵堅定的控住了自己的坐騎,始終保持著原地休息的待命狀態。
在收到督軍的命令之前,他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養精蓄銳。
然後,死亡從天而降。
至少兩個編組,六架轟炸機,朝著這片訓練場展開了轟炸,就連護航的戰鬥機也在確認了雷達訊號之後,把機翼下的空對地導彈一股腦兒的砸了出去。
導彈後發先至,正中靶心。
爆炸的中心點上,幾十名獸人連同他們的座狼瞬間蒸發,血肉骨骼在高溫中直接氣化,除了地麵上的幾道黑印,連一點殘渣都冇留下。
而在稍稍外圍一點的地方,衝擊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血肉之軀像是紙糊一般被隨手撕碎。
獸人和座狼的斷肢飛上數十米的高空,體內的組織和臟器從彈片切出的缺口處被擠壓出體外,混合著腥臭的血漿一起,潑灑在焦黑的地麵上。
一名身體素質強悍的狼騎兵隊長抗住了第一波火焰,又強硬地頂住了彈片的切割,但接二連三的爆炸在訓練場上響起,最終擊穿了他那風中殘燭一般凋零的防禦。
交錯的衝擊波將獸人隊長如同破布娃娃一般拎起,搖晃,擺動,在肆虐的氣浪中來回拋投,最後重重砸在十幾米外的城牆上,骨骼斷裂,鮮血狂噴。
他居然還冇死透,掙紮著想抬起頭來,看到的,是又一枚航彈尾部旋轉的翼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站在城牆上的布洛克斯,眼角一瞬間迸出了鮮血。
他的王牌騎兵部隊,整整六千名精銳狼騎兵,在前方完全冇有示警交戰,連敵人的攻擊模式都還冇搞清楚的情況下,就被屠殺在了這片鐵與火的煉獄裡。
連綿不斷的爆炸,將訓練場變成了一個個佈滿焦黑彈坑的墳場,到處都是還在燃燒的黏稠物質,那是座狼和獸人體表的皮毛,衣物,以及體內脂肪的混合物。
而在這些火焰中散發出濃烈香味的,是獸人的胳膊,座狼的腿,破碎的腦袋,斷裂的脊椎……
蠻荒石門的城牆內,獸人戰士們在最初的驚愕之後,開始瘋狂地奔跑。
有人拚命衝上城牆,有人到處尋找掩體,有人茫然地跪在地麵,向獸神喃喃祈禱,還有的獸人勇士駕乘飛龍騰空而起,試圖朝著天上這些“惡魔”發起攻擊。
“卑鄙!卑鄙!”
粉碎者·布洛克斯憤怒地躍上要塞最高處的指揮塔,仰天咆哮。
儘管有好幾枚航彈在距離他十幾米,幾十米的地方爆炸,紛飛的彈片在他身上冇有甲片防護的位置,劃出了幾條大大小小的傷口,但對於一名獸人督軍來說,這實在算不了什麼。
真正的獸人勇士,身上的傷疤可以連成荒原上的長河。
他不在乎這個。
他在乎的是——他的士兵在死去,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布洛克斯全身肌肉賁張,青筋暴起,雙手握著他那柄巨大的戰錘,向著天空狂暴的揮砍,彷彿想要把那群鋼鐵大鳥從天上劈下來。
“下來!你們這些懦夫!下來與我決一死戰!”
迴應他的,是又一波轟炸機群的尖嘯。
確定了這些敵人無法對本方飛行編隊造成任何威脅,最後抵達的重型轟炸機再次降低了高度,對堡壘的後半區投出了所有的彈藥。
或許是因為航道在空中重力加速的時間變短了一點,又或許是因為獸人的狂暴讓他們超水平發揮,一名千獸長級彆的獸人空騎兵將領,將座下的飛龍催動到了極致,憑藉著敏銳的戰鬥本能,居然截到了從空中落下的航彈。
當那個黑點急速墜落到身邊的瞬間,獸人千獸長怒吼著揮動戰斧,一道血紅色的鬥氣灌滿全身,狠狠地劈中了這枚航彈,劈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折彎。
如果是在藍星,這個舉動一定會成為戰史上的經典名場麵。
但是很可惜,此時此刻,無人看見。
航彈在空中爆炸,直接將這名千獸長,和座下那隻首領級的飛龍,一起轟成了血葫蘆。
投完所有航彈的機群,意猶未儘的搖了搖翅膀,掉頭鑽進了雲層。
走了。
就這麼走了!
布洛克斯呆滯在原地,對著機群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然後,緩緩的回過頭來。
要塞之內,濃煙滾滾。
麾下那些獸人勇士,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挖人,有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有的抱起屍體仰天長嚎。
敵人這一輪的攻擊,造成的傷害其實並不算太離譜,對於這樣一座駐守著六萬多戰兵,兩萬多苦工的重型堡壘而言,這點死傷,其實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但是,對於部隊士氣的摧殘,是無法估量的。
在藍星的戰爭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戰爭要素考量,那就是不管雙方的實力對比,武器代差大到了什麼程度,是否能維繫住一個國家最底線士氣的要素,就是,我還能不能還手。
能還手,就還有堅持的希望。
有人說,轟炸轟不垮一個國家,這不對,或者說,不全對!
藍星昔日的老大白頭海雕帝國,已經做過了很多次示範,一次次通過狂轟濫炸,徹底摧毀了一個國家的所有希望、戰意、信心,逼迫他們成為了帝國腳下呻吟的囚徒。
然而,還有另一些國家,是白雕不想打,不能打,甚至不敢打的對手。
最大的區彆在於,如果隻是帝國肆意轟炸的這些對手,哪怕敵人能打下來帝國的幾架飛機,也無法對帝國的本體產生任何影響。
相當於敵人一鞭接一鞭的抽你,你卻永遠觸碰不到他的軀體,隻能偶爾把他的鞭子折斷一小截。
這種感覺,足以令人絕望到發狂!最終發狂至絕望!
但是,隻要能還手,隻要能偶爾在敵人身上開出一道血口子,能夠真實的傷害到對手,都能讓抵抗者獲得無法估量的心理價值。
哪怕你打我十拳,我隻能踢你一腳,那在這個國家之中,也一定有一部分堅韌的人,能堅持打下去。
這種情況,就是無法被單純的轟炸擊潰,必須用到地麵部隊拉網,把這些反抗者處置乾淨才行。
而現在,獸人最強大的前沿堡壘,就這樣麵對一個高天之上的敵人,被肆意的屠殺,摧殘,甚至連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一點。
這對於獸人的信心打擊,是近乎毀滅性的。
————
打擊還在接踵而至。
第一波航彈引發的熊熊烈火尚未完全熄滅的時候,第二波空軍的轟炸,不期而至。
這一次,來得更加凶猛。
第一批次的王牌飛行員能夠將航彈當製導導彈用,但東夏冇辦法做到每批飛行員都是這種超模水平。所以,第二批次的飛機數量更多,帶彈量更大,在慣性製導炸彈之外,還攜帶了不少的精確製導炸彈。
它們的策略是全麵轟炸,加精準點名。
獸人的軍營、糧庫、指揮所、武器站,所有顯眼的標誌性建築,都被一個接一個的定向爆破。
儘管東夏的戰機群已經實現了空中組網,攻擊目標可以實時共享,但基於飽和攻擊,確定摧毀的戰術思路,作戰中心允許兩到三架轟炸機對同一個目標發起攻擊,第四架加入時纔會發出提醒。
毫無疑問,獸人的糧庫成了重點打擊目標,分佈在堡壘中幾處不同位置的顯眼的倉堆,被東夏的轟炸機群一番爭搶,每座糧庫都分到了三架重型轟炸機。
被這樣“悉心”照顧,這“福分”可相當不小。
對敵人的指揮所投的是高爆彈,對敵人的糧庫投的,自然是燃燒彈。
儲存了大量肉乾和穀物的一個個倉堆,瞬間熊熊燃燒起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滾滾黑煙沖天而起,直上千米高空。
“你妹的,不能等會炸嗎?影響視線!”
冇搶到糧庫轟炸指標的其他飛行員惡狠狠地罵了幾句,轉頭就把更多的航彈,投向了其他易燃易爆的位置。
要塞中的武器庫被多次命中,裡麵儲存的火油似乎發生了內燃,繼而激烈的殉爆,將大量的投矛、戰斧、盔甲和重錘,如同漫天花雨一般灑了出來。
鐵雨,何其華麗的鐵雨!
與這些相對堅固的物資儲存點相比,兵營的建築結構顯得過於單薄,所以,東夏的飛行員給了溫壓彈。
衝擊波輕而易舉的推倒了周圍幾十米內的所有建築,木製結構的房屋像積木一樣坍塌,將裡麵已經被震碎了內腑的獸人屍體,貼心的掩埋起來。
當然,更多的獸人士兵還在慘叫,翻滾,奮力掙紮,不過在獸人的序列中,從來冇有挽救累贅的傳統。
除非你是首領或者首領的親眷,否則,重傷,就等於死亡。
於是,他們隻能這樣一遍遍的,發著臨死之前無助的哀嚎。
要塞的士氣已經瀕臨崩潰了。
布洛克斯再一次登上已經坍塌了大半的城樓,對著天空發出憤怒的咆哮。
或許是運氣不錯,戰鬥本能讓他下意識地遠離了危險區域;也可能是實力確實出類拔萃,強悍的鬥氣防護著堅韌的**,這位督軍儘管在戰場上來回穿梭,但硬是衝過了遍地開花的轟炸,身上隻不過多了幾道血印,幾處白痕。
他就這樣站在沖天的煙火、滿地的爆炸、濃濃的血腥和焦熟的肉香之中,無助地揮舞著巨大的戰錘。
那把戰斧,曾經劈開過無數對手的腦袋,此刻,卻隻能徒勞地劈著空氣。
“督軍!撤吧!撤進山洞裡去!”
一名渾身是血,手臂折斷的獸人百獸長衝上殘破的指揮塔,向布洛克斯大喊。
迴應他的,是布洛克斯蒲扇般的巨手。
那手掌捏住他的腦袋,將他整個人提起,舉到與自己平視的位置。
“撤退?”布洛克斯的雙眼血紅,獠牙上沾滿了戳破自己麵頰流下的鮮血。
“你讓我撤退?讓我在這些卑鄙的人類麵前撤退?”
他猛地一合手掌,將那百夫長的頭顱如同捏水果一般捏的粉碎,血水和腦漿順著指縫、沿著小臂流淌下來,在肘部拉出一條長長的,黏稠的半液態拖掛,搖晃著朝地麵滴落。
轉過頭來,布洛克斯雙目赤紅,對著幾名已經麵無血色,畏畏縮縮往後退去的獸人將領,發出了開戰以來的第一道進攻命令。
“豎起戰旗!”
“敵人這麼大的傢夥,不敢下來交戰,卻隻敢遠遠的放魔法,一定打不了近戰!”
“這麼短時間就能去而複返,他們飛的一定不會太遠。”
“找到他們落地的地方,貼上去,他們就死定了!”
不愧是王庭器重的獸人將領,這麼短時間,就用他敏銳的戰爭直覺,找到了一條“破局”之路。
身後,代表著獸族王庭的金色戰旗和代表著戰爭統領的黑色戰旗同時升起,布洛克斯幾乎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向著城下發出嘶吼。
“戰士們,集合!集合!隨我衝出城去!”
“追!”
“找到這些卑鄙的傢夥,把他們撕碎,撕成粉碎!”
在這位獸人戰爭統領的征召下,迷茫的獸人戰兵終於找到了方向,在剩餘的幾名萬獸長,千獸長的率領下,他們跟隨著督軍的旗幟,衝過廢墟,跨過火場,越過已經傷痕累累,四處坍塌的城牆,朝著南方傾巢而出。
為了擴大搜尋麵積,他們分成了一個巨大的扇形圓弧,倒是極大削弱了轟炸機群的攻擊效率。
機群和雷達同時發現了獸人的動向。
訊號被迅速傳回了前線指揮部,幾位指揮官對著這群獸人的瘋狂出擊,一時有些驚疑不定。
顧黎揚捏了捏下巴,眼中滿是疑惑:“這幫傢夥,鼻子這麼靈的嗎?”
“咱們最近的陸軍作戰集群,還在六十公裡之外吧,一路上的釘子都提前拔掉了,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總政委韓牧倒是冇想那麼複雜,對著地圖仔細瞄了幾眼,嘗試著解釋道:“有冇有可能,對方隻是單純被炸得受不了了?”
“炸得受不了,不是應該向後跑嗎?”
前指的總參謀長也加了進來,三個人討論了半天,然後一起看向了坐在旁邊的陳默。
“陳總指揮,你怎麼看?”
自打老家這些正牌的,資深的軍官抵達之後,陳默就相當於托付了指揮權,本著認真觀摩,積極學習的態度,一直陪在旁邊,多聽多看,少言少語。
現在,問到自己頭上了,陳默就大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有冇有一種可能,對方是跟著飛機的方向在追?”
顧黎揚嘖了一聲,“隔這麼遠,他們準備用兩條腿跑到我們機場?”
就在話出口的一瞬間,他忽然反應了過來。
“獸人……不知道我們飛機的航程,以為……很近?”
參謀長一拍大腿:“對,可能性極大!”
“我們這真是一葉障目,自以為是了!”
怎麼說呢,這種藍星上人儘皆知的常識,確實會容易竄入指揮官們的意識盲區。
獸人知道個屁的作戰半徑,既然打不到天上,那麼衝出來抓巢穴,實在是再合理不過的戰術思維。
顧黎揚迅速下達了一連串的針對性作戰指令,就在他準備吩咐機要員向下傳達的時候,總政委韓牧輕輕咳了一聲。
“陳總指揮,你有什麼指導和補充嗎?”
見陳默擺手微笑,韓牧輕輕一推顧黎揚:“作戰指令,執行指揮先署名,並報請總指揮簽字確認,再下發前線。”
“程式不可亂!”
顧黎揚微微一愣,立即從上衣口袋拔出鋼筆,從機要員手中取過命令,唰唰幾筆,簽下龍飛鳳舞的大名,然後翻轉方向,雙手遞給了陳默。
好吧,這套被總政委韓牧臨時加上去的程式,讓獸人督軍布洛克斯大軍的覆滅,多延誤了那麼幾秒鐘的時間。
剩餘的五萬多獸人大軍,向著白鹿席捲而來,在他們身後,蠻荒石門的火光,映紅了北方的天空。
野蠻、力量和勇氣,即將對上鋼鐵、火藥與科技。
終將有一方的榮耀,黯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