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的指揮中心,氣氛有些凝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幕中的林地正在被黑色霧氣一寸寸吞噬。
巨大的全息螢幕上,畫麵已經開始逐漸模糊。
為了實時追蹤現場的情況,瀚海在那一片佈置了大量的攝像頭,樹乾上有內嵌的攝像頭,石塊是偽裝的攝像頭,就連在地上蠕動的甲蟲,都有不少是微型攝像機器人。來自東夏的監控裝置集大成者,都彙聚在了這裡。
鑒於能見度越來越低,情報部門不得不指揮這些甲蟲再靠近一些。
秋夜語一直站在螢幕的最前方,幾乎把眼睛湊在了螢幕上,雖然擋住了彆人看螢幕的路徑,但陳默不發話,冇人敢吭聲。
現場的軍官們悄悄轉到側麵,換個角度觀察,或者乾脆去看小螢幕,冇人敢打擾秋夜語。
這位亡靈法師的學術指導此刻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手指不斷來回擺動著,似乎在模擬這些【舊日】法師的操作。
某一個時刻,他忽然轉過臉來,麵色慘白。
“不對!”
“領主……這不是【永寂之沼】,我們……我們可能被騙了!”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陳默快走兩步靠近螢幕:“什麼情況?發現了什麼?”
“施法模型不對!”
“遺忘之地的每一個法術,我都實際操作過,哪怕是那些已經無法釋放的法術,我都一一模擬過施法程序。”
“他們法術的前半段,手法和禱言都是【永寂之沼】的前端序列,但從這裡開始,他的施法模型偷偷改了!”
秋夜語將進度條往回拖了一點,放大,定格正在施法的右側第二名亡靈法師的一個姿勢。
身邊的林嚮明忽然驚撥出聲:“這是……黑暗天幕!”
“是!”
看著螢幕上越來越濃的黑色霧氣,秋夜語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們做了許多偽裝,但我確定,這裡的法術,就是一個微縮版的黑暗天幕!”
【黑暗天幕】,是亡靈係中赫赫有名的遮蔽法術,用來掩蓋行蹤、隔絕探測,效果極好。
對於秋夜語來說,因為冇有實際見過【永寂之沼】的施法實景,所以並不知道真正的【永寂之沼】,是否附帶有這種【黑暗天幕】的效果,以至於在黑霧剛剛開始擴散時,並冇第一時間意識到不對。
直到對方的動作變形越來越大,又加上了【地動術】的施法,終於讓秋夜語發現了異常。
如果,這裡正在釋放的,不是【永寂之沼】的話,那麼……
“夏元晨。”
“在!”
“確認一下敵方獻祭場的情況。”
那一段場景,陳默不忍心看,但夏元晨是從頭跟到尾的。
“報告總指揮,高空雷達掃描追蹤影象,確認鐵背山脈七眼神殿廣場,大約二十到二十五分鐘前,發生了大規模屠殺,符合邪惡獻祭特征!”
陳默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轉向秋夜語,“所以……現在這裡正在進行的,是一場表演?”
“是,總指揮,瀚海城這裡,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他們利用這裡的儀式吸引我們的注意,把真正的【永寂之沼】,開在了其他位置!”
指揮中心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閉上了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要緊,冇什麼大不了。
不就是開個門嘛,任你千般詭計,我自一拳破之!
“查!”
“傳我命令!”
“玄水城、寧安城、臨海城、海螺口……還有雲霧城,各郡、各區立即轉換入一級戰備狀態,展開全麵排查!”
“空軍起飛,空降兵起飛,在旗山上空待命!”
“還有!”
陳默睜開眼,掃了一眼另一側牆上的地圖。
“通知精靈、通知溪月、讓他們搜一搜銀月森林,迎雪城,白石城,所有聯盟主要城市。”
“把那扇門,給我找出來!”
“現場收網,給我審!”
“是!”
一片轟然應諾,作戰大廳瞬間沸騰起來,各級軍官奔跑著撲向通訊節點和指揮條線,呼叫聲此起彼伏。而瀚海城郊外的那片林地,突擊部隊已經破開了雨幕。
此刻,劉山正守在一棵自己親手栽下的樹苗旁邊,雨水順著兜帽的邊沿不斷滾落,在他的腳邊砸出一個小小的泥坑。
他半蹲著身體,將手按在潮濕的泥土上,感受著地麵傳來的輕微震顫,心中充滿了難以述說的愉悅。
“快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又說了一遍,“快了。”
他曾經擁有一切,有筆挺的製服,有體麵的工作,有即將過門的漂亮媳婦,有所有人羨慕的未來……可現在,他隻能蹲在雨地裡,和一幫鬼鬼祟祟的亡靈法師混在一起。
等著看眼前的這座城市,他曾經的家園,陷入地獄。
可那又怎麼樣。
他失去的一切,權勢,地位,羨慕的眼神,恭敬的問好……還有曾經心愛的姑娘,都會回來。
黃昏之塔的人說了,會把那個女孩帶到自己麵前。
到時候,自己一定要把她的男人踩在腳下,狠狠的質問她,為什麼背叛自己。
他要看著她哭,看著她後悔,看著她五內俱焚,看著她跪下來求自己原諒。
劉山在心裡一遍遍想象著那個場景,咬牙切齒。
“快了……就快了……”
忽然,一陣轟鳴聲傳來。
劉山愕然抬頭,外圍,十幾輛全地形突擊車踩死了油門,開足了馬力,不知道從哪個掩體突然衝出,呈半弧形圍了過來,車身後麵拖出一道道白色的軌跡。
空中也傳來了聲聲尖厲的鳴叫,空騎士瘋狂催動著胯下坐騎,獅鷲和角鷹頂著暴雨飛撲而至。
劉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手腳並用地從泥地裡爬起來,朝著正在進行儀式的魔法陣內奔去。
“他們來了,他們發現了,你們快——”
呼喊聲戛然而止。
一隻長長的骨矛撕裂雨幕,帶著破風聲迎麵而來,劉山眼睜睜看著白光在視野裡一閃,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的動作,骨矛就已從他腹部刺入,穿透後背,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折成了一個V字型,雙腳離地,飛了起來。
噗通!
植樹工被重重地釘在身後的樹上,又撞斷了樹乾,插進了身後的泥坑裡。
劇痛讓他從狂躁的幻想中甦醒過來,恢複了一些理智。
“不……不可能……”
劉山嘴裡湧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嘴角流下。
“不應該是這樣……”
“我還冇……我還冇罵她呢……”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感到一隻腳把自己的臉掀了過來,漸漸渙散的瞳孔裡,倒映著瀚海督察處那些“黑皮狗”冷冰冰的目光。
耳邊,傳來了一聲憤怒而壓抑的低語。
“請九泉部隊的法師過來!”
“想死?先給我掏乾淨了再說!”
————
整個夏月聯盟,開始了緊急總動員。
警報聲響徹每一座城鎮,城門開始緊急戒嚴,守備部隊開始進駐街壘,民兵下發實戰武器,至於偵查係統的飛艇,無人機,更是開始了全域的瘋狂掃描。
中央資料庫的超算咆哮轉動,將上萬張剛剛傳輸過來的高空拍攝圖片和儲存資料進行比對,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玄水城冇有!
海螺口冇有!
定山城冇有!
迎雪城冇有!
……
隨著一個又一個訊號傳來,指揮中心的眾人逐漸陷入了沉思。
到底有冇有這個【永寂之沼】?
還是說,他們把這道門開在了什麼鳥不拉屎的地方,甚至是……瀚海之外?
陳默糾結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還是……給其他國家說一聲吧。
咱們的領主還是太心善了!
駐紮在瀚海城的各國和各勢力使館,正在因為瀚海這邊大規模軍事調動驚疑不定,緊接著就收到了來自瀚海的通報。
今日,我瀚海情報部門收到可靠訊息,以黃昏之塔為首的敵對勢力,蓄意對我瀚海發動恐怖襲擊。
我方積極偵查,迅速出擊,抓捕了若乾正在瀚海城郊外舉行邪惡儀式的敵人。
經查,敵人的首領謀劃了一個引入冥界亡靈,衝擊繁星世界的巨大陰謀,可能對繁星世界的整體安全造成重大沖擊。本著國際主義和人道主義精神,瀚海向各國發出警示。
請各國提高警惕,積極排查,大力打擊此類邪教恐怖主義分子,共同維護繁星世界的繁榮和安寧。
巴拉巴拉。
這份通報傳送的範圍很廣,麵和心不和的霧月某些勢力收到了,麵不和心也不和的翡翠公國收到了,就連一直和瀚海處於戰爭狀態的獸人王庭,瀚海也給到了通報。
一道道微型和小型傳送祭壇開啟,訊息被迅速傳到各大勢力的中樞。
有人大驚失色,有人半信半疑,還有一些傢夥,似乎早就知道了情況,一直等著看瀚海笑話呢,此刻也隻能一聲歎息……
怎麼就讓他們發現了呢?
————
就在大半個繁星世界都向瀚海投來了關注目光的同時,鐵背山脈腳下的神殿廣場,屠殺已經結束,儀式即將收尾。
天空像是漏了個口子,無窮無儘的水幕傾瀉而下,沖刷著廣場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鮮血把廣場連同周邊的泥地一起,染成了一大片殷紅的血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此刻都靜靜地躺在這片紅色裡,任憑雨水把他們沖刷得越來越白,越來越腫。
空中瘋狂吞噬著魂火的漩渦,越轉越慢,越縮越小,顯然,絕大部分的祭品已經送到了祭壇的副座那邊,一切都很順利。
貝利亞坐在輪椅上,靜靜地俯瞰著這一切。
因為放棄了防護,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袍,白色的布料緊緊貼在瘦削的身體上,勾勒出下麵骨骼的輪廓。
微涼,不過,黃昏之主毫不在意,他久久地凝望著廣場,從胸腔內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愉悅的長呼。
“美嗎?”貝利亞忽然開口問道,他看向身邊克魯格,眼神裡帶著某種天真的期待。
克魯格十一世臉色有些難看,冇有回答。
貝利亞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隻好自顧自地點點頭,開始自言自語。
“真美。”
“這麼多靈魂,在同一時刻盛放,這是多麼令人癡迷的景色啊!”
“絕望、恐懼、痛苦、不甘……你聽到了嗎,這旋律!”
“這是通向神明之路的,最優雅的旋律,任何俗世的景緻都無法比擬。”
“真美!”
克魯格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瘋了吧?”
“這有什麼美的,我隻看到了噁心!”
“瘋了?”貝利亞搖了搖頭,“不不不,我清醒得很。”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
“陛下,您知道嗎,這些人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是賤民,是螻蟻,是毫無價值的垃圾。他們每天起早貪黑,吃糠咽菜,為了一口吃的可以出賣任何東西。他們活著的價值,還不如您府上的一頭牲畜。”
“但是——現在,他們不一樣了。”
貝利亞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
“他們用自己的死亡,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他們的靈魂,將成為偉大儀式的燃料;他們的血肉,將成為開啟時空的祭品;他們的存在,將被這片星空永遠銘記。”
“這難道不是他們最大的價值嗎?”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榮幸,成為曆史見證的一部分。”
克魯格十一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麵對這樣一個邏輯自洽的神經病,任何反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沉默了幾秒,他繼續追問剛纔的問題:“那麼,你把這些‘燃料’到底送到了哪裡?我的祭壇副座,究竟在什麼地方?”
黃昏之主的笑容越發燦爛,他抬起手,讓侍女把自己向克魯格推近了一點,麵對克魯格警惕的目光,他壓低了聲音,開始分享自己的秘密。
“尊敬的國王陛下,您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人自詡聰明,可都有一個致命的誤區!”
“他們總以為,做成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到最大、最好、最出效果。”
“就像打仗,他們總以為,攻下對方的都城,殺死對方的領主,這纔是偉大的勝利。”
“這不對的!”
“能贏,能真的贏,最重要!”
貝利亞丟開侍女,自己把輪椅往前滾了幾圈,停在他們所站立的斜坡邊緣。
“所有人都以為,我的計劃是把這個冥界之門,放在瀚海的核心區,不,那樣太容易被髮現了。”
“得到,就一定會有付出,獲得多少便利,就要承擔多少代價。”
“不要被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東西乾擾了你的眼睛,這個門開在哪裡,其實並不重要,能不能開啟,纔是最重要的!”
“隻要這個門能順利開啟,對我們就是最大成功。”
“我要保證的,就是它成功的開啟。”
“您說,對嗎?”
克魯格十一世沉默了。
這傢夥是個瘋子,但是,是個極端清醒的瘋子。
“所以,你騙了我們所有人!”
貝利亞微微聳肩,動作優雅而隨意:“不這樣,怎麼能連瀚海一起騙過呢?”
“我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不是嗎?”
“現在,誰也不能阻止地獄之門的開啟!”
“黃昏之後,諸神退散!”
“我們何其榮幸,能見到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黃昏之主的聲音在雨中迴盪,帶著某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而克魯格十一世已經懶得搭理這個神神叨叨的傢夥了,他再次開口問道:“我的祭壇副座,到底被放在哪裡?還能給我取回來嗎?”
貝利亞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狡黠。
“陛下,我這就去幫您看看!”
他輕輕推了一下輪椅的滾輪。
輪椅開始向前滑動,起初很慢,木製的輪子在濕滑的地麵上緩緩轉動。
但很快,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滾下了這道斜坡,直直地衝著那尊綠鬆王國佈下的七階傳送祭壇衝去。
克魯格大驚失色:“你瘋了?!”
他下意識地想衝過去,卻被那對雙胞胎瓷娃娃擋住了去路。
不知道是不是使了什麼手段或者法術,僅僅十幾秒鐘之後,貝利亞的輪椅已經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沿著斜坡疾衝而下,衝進了廣場。
雨水在他身邊飛濺,被他的身體撞碎成白色的水霧;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對張開的翅膀;兩邊的輪子劈開兩道紅色的水浪——那是混著鮮血的積水;而山穀之間,黃昏之主的笑聲放肆地迴盪:
“哈哈哈哈——”
完全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的、有禮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而是如此的狂野和瘋癲。
在最後一刻,貝利亞轉過頭,衝著克魯格揮了揮手。
開心得像個聽說今晚冇有作業的孩子!
“陛下,您的副座在白鹿平原,定山郡,青峰山。您去取的時候,替我向瀚海問好!”
就這樣,克魯格十一世眼睜睜地看著貝利亞衝上了祭壇,和最後那道魂火漩渦的尾芒一起,消失在黑洞洞的空間通道裡,徹底無影無蹤。
通道緩緩閉合,克魯格呆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
祭壇。
**?
這怎麼可能?
整個繁星世界都知道,傳送祭壇無法傳送**。這邊進去活蹦亂跳,那邊出來就是一具軀殼,連魂火都會被撕得粉碎。
可是這傢夥,就這麼衝進去了?
難道,他已經突破了三轉?
不可能啊,如果真有這個階位,哪還需要這麼大費周折的騙人?
直接要什麼,跟大家說一聲就好了,誰還能不給?
宮廷總管埃瑟裡安快步上前,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了祭壇本體,隨後扶住了克魯格的胳膊,用最後的理智勸道:“陛下,我們……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克魯格茫然地點頭,被埃瑟裡安拖拽著倉惶離開。
在越過山頭的最後一刻,綠鬆的前國王再一次回首。
廣場之上,依舊灰濛濛的天空下,傾盆而下的雨幕,堆積如山的屍堆,蜿蜒流淌的血河,還有那些雕塑一樣的黃昏守衛。
隱約之間,克魯格彷彿看見廣場上空,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自己。
彷彿是貝利亞的眼睛。
那雙澄澈的、明亮的、永遠帶著溫柔笑意,卻讓此刻的克魯格十一世,不寒而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