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以來,麵對這些個釘子戶堡壘,領主大人可冇閒著。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東夏冇閒著。
這麼長時間的,持續的,各種武器的火力攻擊,既是輸出,也是一種測試。
測試東夏的武器係統對這種能量防護的攻擊效果。
東夏在過去幾年對繁星世界靈能體係的研究中,已經發現了一個明顯的規律,動能武器對於魔法防護,或者更準確的說叫靈能防禦,似乎存在明顯的被剋製關係。
這也是在此前的可控核聚變實驗中,階位並不算高的“法師之手”,能攔住速度極快的高能粒子的主要原因。
高能粒子因為本身質量極低,哪怕速度再快,其整體動能衝擊力也相對有限,能夠被靈能屏障強行約束。
現在,佈置在綠鬆王國前線堡壘上的,是結合了霧月神庭的神聖係屏障,和繁星大陸的魔法守護的複合型防禦法陣,於是出現了瀚海引以為傲的武器係統,無法擊穿敵方“裝甲”的情況。
這怎麼行?
戰爭一開打,東夏就有了兩大核心目標。
武器打出去,防護請回來!
在過去幾年中,東夏本身已經針對靈能防禦這一塊,做了大量的實測,在獲得了“流銀深淵”這樣的本土靈晶供應渠道之後,更是加大了對於這種武器對抗的研究和探索。
破局主要分為兩條路線。
一種方式是在常規動能武器上繼續追加動能,追求“一力破萬法”,硬把靈能防禦鑿穿。
比如大功率,超大功率電磁炮。
另一種,則是避開剋製關係,能量對能量,互相拚輸出。
在這條路線上走的最遠的,就是東夏自主研發的“神光”係列鐳射武器。
這兩條路線的背後,依托的都是超大功率的電能輸出,理論上,這就相當於“電能”和“靈能”的一次能量對轟。
誰大,誰贏!
對於東關領口,琉璃穀地的綠鬆防線,東夏給出的建議是,上鐳射!
當然,能夠燒得動這種級彆的防禦法陣,那麼鐳射武器的輸出功率一定是非常恐怖,為了這一次攻擊,在過去這幾十天時間內,瀚海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
考慮到距離越遠,鐳射武器在大氣中的消耗就越厲害,發射裝置要儘可能靠近前線,瀚海不惜讓國防軍肉身前壓,為本方佈置武器陣地騰出了空間。
為了提升輸出功率,瀚海開掘了一個超大的地下空間,在這裡直接模組化拚裝了一座儲能電站。
鐳射發射的本體裝置如同一門古斯塔夫巨炮,全重兩百七十噸,占地麵積超過三百平米,單單為了裝置的溫度控製,就配備了一整套工業冷卻塔。
為了掩人耳目,瀚海還在這座鐳射重炮的外麵搭建了一個兵站加望樓,同時在整條戰線上,一共設定了六個這樣的建築體作為交叉掩護。
鑒於這套為攻擊能量防護專業定製的【繁星神光一型】無法機動,瀚海還在前線佈置了足夠的野戰軍和國防軍戰士,隨時準備攔截敵人可能衝出堡壘的反撲。
這些天,堡壘中的王國戰士經曆著無窮無儘的精神折磨,堡壘外的瀚海工兵搞著不眠不休的工程建設,炮聲隆隆,掩蓋了施工機械的晝夜轟鳴。
萬事俱備之後,還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空氣中的塵埃,戰場上的硝煙,甚至前一發炮彈揚起的沙土,都會極大影響鐳射武器的輸出效率,所以,瀚海選擇了這個早晨,露水沉降,霧氣初散的時刻,並有意識地在前期炮擊中避開了九號堡壘前麵的這一片區域,避免造成攻擊路徑上的揚塵。
當多個內建濾膜空氣采樣儀的提示訊號全部達標的那一刻,瀚海的炮兵司令馬後炮,用微微顫抖的手,開啟透明保護罩,按下了紅色的激發開關。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持續而低沉的嗡鳴,那是儲能電站全力放電的聲音。
鐳射功率十二兆瓦,波長一點零六微米,通過直徑三點二米的主鏡聚焦,在堡壘的防護麵上打出一個直徑十二厘米的圓斑。
按照常規來說,這個波長的鐳射,不屬於可見光範圍,肉眼應該是看不見的。
那怎麼行?
正麵強攻和暗地偷襲的邏輯是不一樣的,正麵強攻,就一定要讓對手看到我們的煌煌正道、天降之擊。
為了讓對手看見,瀚海額外用超大功率的探照燈,給打出了一道粗壯的,貫穿戰場的光束。
當然了,這探照光束的發射點,和鐳射的發射點,隔得稍微有一點遠。
真正的輸出,還得是【繁星神光一型】的這一道鐳射。
根據東夏的計算,鐳射接觸點上的穩定燒蝕功率密度,達到了106KW每立方厘米,理論上可以在毫秒級彆的時間內熔化任何已知金屬防護層。
堡壘第一層的偏轉法陣被瞬間貫穿,這道法陣是用來對實體物理攻擊裝置進行偏轉的,對於能量武器,作用微乎其微。
第二層的元素抗性法陣,支撐了三秒鐘。
這已經算得上非常能扛了,畢竟從兩邊裝備的形態上來對比,同為“黑科技”頂級,體積差距在千倍以上,相當於一輛火車撞上了一輛嬰兒車。
嬰兒車居然三秒之後才被撞飛,從能量形態上看,明顯比東夏的鐳射要高上不止一個級彆。
最強悍的,還是第三層法陣。
那層淡金色光膜的核心,是來自霧月神庭的某種特殊防護,當鐳射聚焦的光斑打在上麵時,它冇有像前兩層那樣瞬間破碎,而是劇烈地顫抖起來。
靈能防護的一個典型特征,就是會自動補位。
雖然鐳射攻擊的隻是一個小點,但是在這個受攻擊位置的靈能被擊中,削弱的瞬間,其他位置的靈能就會如同水流一樣湧入這個低點,完成對靈能薄弱位置的補充。
於是,在【神光】係統的定點持續輸出之下,整整堅持了二十九秒。
按照【繁星神光一型】的輸出效率,在這段時間內,總共對著堡壘表麵砸出了三百八十四兆焦耳的能量。
安裝在法陣上七個方位的靈晶逐一過載碎裂,在最後的一次靈能激盪之中,金色光幕表麵泛起熔融狀的波紋,顏色急速由淡金變成亮金,繼而變成赤紅,最後伴隨著法陣失去所有的能量支撐,在空氣中留下了清晰可見的裂紋。
甚至在光幕完全消散之後,這些本該隨著光幕一起消失的裂紋,仍然如同刻印在空氣中一般,頑強地投射在人們的視網膜中,久久不肯散去。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冇有什麼灼目刺眼的白光,就這樣,鐳射在打碎法陣防護之後,如同長矛戳進湖水中一般,毫無阻滯地輕鬆貫穿了整座堡壘。
冇有靈能防護,堡壘不堪一擊。
那些看起來堅固無比的石牆,估計也就堅持了幾個普朗克時間,就被穿出了一個直徑不斷放大的溶洞,岩石氣化後白煙沖天而起。
“急促射!打——!!!”
在螢幕上看到這一幕的馬後炮,連聲音都有些變形了。
他不知道那個該死的法陣會不會隨時再亮起來,所以,他必須抓緊這短暫的時間視窗,實現最大的火力輸出。
早已調整好引數,瞄準了這座要塞的三十門重型榴彈炮,上百門迫擊炮,發出了憋屈已久的憤怒咆哮,這些聲音之間的間隔是如此之近,以至於從山穀中聽起來,發炮聲連成了一道毫無間隙的長音,連綿不絕。
接下來,就是來自九號堡壘的爆炸聲。
這聲音來的太過密集、太過暴烈,以至於在瞬間讓人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覺,彷彿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一瞬。
狂亂的衝擊波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將整個九號堡壘如同搓洗衣服一般,狠狠地揉過來,揉過去,揉成一團亂糟糟的碎布。
那些剛剛失去了金色光幕保護的灰白色石牆,在爆炸的火光中如同沙堡般崩解,前麵的爆炸硝煙還未散去,後麵的炮彈已經穿過了炸開的缺口,鑽進了堡壘內部。
緊接著是第三波、第四波——
瀚海的炮兵們打出了最高頻率的急促射。
炮兵們無需觀察,不看彈道,也不必做任何調整,隻是機械地、狂野地將堆積在架子上的彈藥一發接一發地送進炮膛。
爆炸的火光連綿成片,為堡壘塗上了一層奇異的橘紅色,碎石和粉塵被衝擊波拋上幾十米的高空,又在重力作用下簌簌落下,形成了一場覆蓋方圓數裡的灰黑色泥雨。
常規的炮擊,硬生生在這片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的碎石堆上,打出了一片緩緩升起的蘑菇雲。
此時此刻,冇人知道這座堡壘中曾經有多少守軍,當然,以後,應該也永遠冇人能知道了。
就算請亡靈**師來,在這塊被高溫、爆炸和衝擊波反覆犁過無數遍的土地上,估計也找不出幾個能回收利用的個體。某種程度上說,還是冷兵器時代對亡靈法師更加友好一些,至少戰場上能剩下可利用的物件多一點……
在確認這座堡壘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廢墟之後,馬後炮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吩咐身後的通訊兵:“向前線指揮部發報,敵標記九號堡壘已確認摧毀!”
“調整【神光】方向,準備下一次攻擊!”
【繁星神光一型】的調整,可不是炮管子挪個窩那麼簡單。
首先,龐大的主鏡鏡坯,炮塔支撐結構和精密光學器件,異常嬌貴,轉向的角加速度有著嚴格的限製,從一個堡壘目標指向下一個相鄰的堡壘目標,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鐘時間。
其次,當龐大的炮塔粗調到位後,需要啟動輔助跟蹤係統,在廣闊的視場中重新捕獲、識彆並鎖定新目標,並完成射擊裝置的重新“對焦”,這個過程,同樣需要五分鐘以上的時間。
然後,還有冷卻和重新預熱,以及最最消耗時間的,重新儲能。
如果是在東夏,依靠龐大的電力網路,或許可以快速銜接下一次發射。但是對於繁星的瀚海而言,要憑藉前線這個發電站重新蓄積起一次攻擊的電能,並完成嚴格的安全檢查程式,按照【慈航】工程處給出的精準控製資料,需要三小時三十六分鐘的時間。
四小時一炮,一炮半分鐘。
這還冇完,還得考慮戰場環境呢。
空氣中的硝煙與粉塵,會對鐳射造成極其嚴重的散射,哪怕用上風係魔法師的清理,加上水係的區域性降雨,準備良好的射擊環境也會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所以,下一次射擊的時間視窗,很可能會長達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
但是,綠鬆的守軍可不知道這些。
他們隻看到一道耀眼的光柱射過來,然後本方的那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就這樣變成了一團飛灰。
然後,那條剛剛毀滅了九號堡壘的,粗壯的光柱開始緩緩移動,如同一柄寬闊的雙手大劍一樣,緩緩斬開戰場,朝著下一個“受害者”挪動過去。
整條防線迅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這是一群已經被各種聲光爆炸效果折磨了二十幾個日夜,全員都遊走在神經衰弱邊緣的隊伍,當他們在漸漸落下的硝煙中看到了九號堡壘被夷為平地,甚至往下凹陷出了一個數米深坑的“遺址”的時候,他們支撐著心理防線的最後一道屏障就此坍塌。
恐慌無可抑製地爆發了。
首先崩潰的,是距離九號堡壘最近的十號堡壘。
這十七座堡壘並非是完全平均分佈的,而是依托著山穀中的地形,錯落有致,前後交替,形成了一個相對立體的防禦,這也是瀚海國防軍在奪下第一道戰壕之後,無法再繼續深入,形成穿插包圍的主要原因。
堡壘正麵哪怕遭受再多的攻擊,側麵和後方還是具備良好的輸出環境,對於嘗試向縱深切入的瀚海國防軍,能造成極大的殺傷效果。
十號堡壘,就在九號堡壘的側後方,而且占據著一個微微隆起的高地,將九號堡壘發生的一切儘收眼底。
是十號堡壘的神殿主祭團率先垮了下來。
他們是神明的信徒,他們帶來了依托於神明恩賜的防禦法陣,他們意誌堅定,信仰虔誠,哪怕是再凶悍的敵人,也不能讓他們退縮半步。
正因為如此,當這道光出現,並輕鬆地貫穿了他們的“神之領域”的時候,主祭們的腦海中瞬間浮現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神……神罰……”
這是來自神明的警告。
神明選擇了庇護我們的對手,他將眷顧賜予了彩虹聖城……
這些神官都知道自己出身的青空聖城和彩虹聖城的明爭暗鬥,在他們的眼中,這就是神明選擇了方向。
我們成為了神明的棄兒!
是的,因為如此的信仰神明,所以,他們的精神率先崩塌。
他們選擇的應對方式是,放棄一切無意義的掙紮,頹然跪倒。
“偉大的七眼之神,我們祈求您的寬恕!”
緊隨其後的,是綠鬆的普通士兵。
綠鬆是一個極其殘酷的,以軍功定等級階位的國家。
通常情況下,綠鬆的軍功分兩種,一種是對外的開拓戰爭,一種是境內的防禦戰爭。
開拓戰爭打贏了,搶錢,搶糧,搶女人,還有王國獎勵的爵位,土地和財富。
對於綠鬆的戰士來說,他們無比的熱愛對外戰爭,那是一場屬於所有人的狂歡。這也是不管麵對鏡湖還是翡翠,綠鬆都特彆能打的核心原因。
但是境內的防禦戰爭就不同了。
冇有新掠奪的財富,土地和人口,那獎勵從何而來?上層的貴族們總不能拿出自己的財富來賞給那些大兵吧?
要如何激發士兵的作戰熱情呢?綠鬆還有一套殘酷的處罰規則。
如果在防禦戰中失利,士兵將麵臨極其嚴苛的處罰,不僅是處罰到本人,更重要的是整個家庭,乃至於家族都要受到牽連。
剝奪土地,貶為奴籍,發配礦場,甚至處決性命。
就這樣,通過這樣的獎懲並行的體係,綠鬆保持了不錯的一張一弛的節奏,本土防禦時累積士兵的壓力,對外開拓時釋放部隊的野性,從而如同交替滾雪球一樣,滾出了王國這些年的蓬勃國運。
誰能料想到,被一個家族中不起眼的紈絝子弟給硬生生打斷了呢。
回到現場,當目睹了這種近乎於“不可抗力”的攻擊,而一直庇護他們的神殿主祭們已經隻能下跪祈禱的時候,普通士兵的本能反應告訴他們,完了。
不僅自己完了,自己的家人,怕是也要完了。
那種對失去一切的恐懼,瞬間壓倒了對於軍法的畏懼。如果一切已經註定要毀滅,那麼,唯一值得眷戀的,就隻剩下了自己的性命。
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能隱姓埋名苟活下去。
過去繃得有多緊,此刻崩的就有多快。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的聲音,沙啞、顫抖,像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哀鳴。
這聲哀鳴如同一根針,刺破了籠罩整條防線的死寂,然後,崩潰如山崩海嘯般爆發了。
“跑啊——!!!”
一潰千裡!
士兵們開始瘋狂的砸門,這種崩潰迅速蔓延到了中層軍官。
十號堡壘裡,那名鬍子拉碴的參將猛地掀翻了麵前的桌子,在地圖、水壺和令牌的四散飛濺中,奪路狂奔。
他的副官是個年輕的騎士,下意識伸手想攔,焦急地喊道:“大人,軍令——”
迴應他的是一隻狠狠踹過來的,毫不留情的靴子,直接把副官狠狠地踹到牆壁上,鮮血狂噴。
參將的眼眶通紅,臉上肌肉扭曲到一塊塊隆起,聲音已經完全破了調:“去他媽的軍令!你冇看見嗎?那東西能把整個堡壘燒成灰!燒的什麼都不剩!!”
“防線完蛋了!我們完蛋了!!!”
參將就這樣強行撞開守衛,撞開潰兵,用胸前的魔法符文石開啟了堡壘側後方的通道,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通道裡。
士兵們一擁而入。
後方是緩緩消散的煙塵,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殘軀,身前是黑洞洞的通道,透著一絲絲若隱若現的光亮。
那是生的方向。
堡壘中的副將、傳令兵、書記員、大頭兵,頃刻間成了一群受驚的兔子,朝著那一絲光亮狂奔而去,倉促之中,有人碰倒了擺著食物的提籃,有人撞翻了滿載靈晶的箱子,寶貴的救命糧食和價值連城的晶瑩晶體滾落一地,此刻卻冇人再多看上一眼。
他們哭嚎著,踉蹌著,拚命要逃離這座死亡的墓穴。
這些從堡壘中湧出來的綠鬆士兵們,就這麼一窩蜂的撒進了曠野,像是冇頭的蒼蠅一般狂奔亂撞,有人朝著其他的堡壘跑,有人朝著後方的戰壕跑,有人朝著遠方的曠野跑,還有人甚至跑錯了方向,朝著瀚海的陣地深一腳淺一腳的奔了過去。
混亂的人流互相沖撞、推搡、踐踏,咒罵聲、哭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個彆試圖整肅秩序的軍官,被這股洪流輕而易舉的湮滅,被人群衝倒在地,被毫不留情的踩踏過去,無數雙靴子和顱骨、肋骨碰撞,發出咣咣的悶響。
風從戰場上吹過,帶著一縷絕望的氣息。
從此以後,每一個從那場噩夢中活下來的人,餘生或許都將被同一個夢魘纏繞——
一道澄澈的、耀眼的光柱,無聲地劃過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