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上,溫斯頓還站在那裡。
他已經站了大半天了。
太陽從初升挪到中天,從日正偏到西斜,把他本就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一下子長高了起來。
身邊的副使送了兩趟飯,遞了六回水,他一口冇動。
就在昨天,雖然談判毫無進展令他憂心忡忡,但溫斯頓外務大臣依然堅信,至少在幾個月之內,這道防線依然是瀚海無法逾越的壁壘。
堡壘中的糧食是按一年的消耗量儲備的,靈晶呼叫了王國三分之一的庫存,兵器和鎧甲平均備了三份,箭矢堆積成山,物資滿滿噹噹。
堡壘中甚至準備了軍妓,有男有女……
再說了,堡壘裡還有好些來自青空聖城的主祭,神庭總不能不管吧。
這些都是溫斯頓談判的底氣。
但與此同時,溫斯頓也知道,這一次絕不好談。
王國的朝堂上一直傳頌著先王的名言。
“軍務大臣的職責,是讓外務大臣無需外出,隻需呆在家裡,等彆人上門求告。”
“外務大臣的職責,是讓軍務大臣無需提刀,穿著長袍便能踏足一片新鮮的領地。”
這話過於縹緲,還是溫斯頓的爺爺,前任外務大臣說的比較實在。
“外交的最大價值,是不要讓情形走到需要外交的那一步。”
事實就是如此,當外務大臣需要親自出來談判的時候,局麵就已經很麻煩了。
就算戰線一時半會不至於淪陷,但被這樣反覆圍攻,終究會出現無法預期的損失。
這支精銳部隊,是王國賴以壓製四方,侵吞翡翠的根基,不容有失。
國王陛下是何等的睿智,一旦發現堡壘起不到積極防禦的效果,隻能被動捱打,就果斷做出決定,要把這支兵接出去。
在那個不講道理的小丫頭拒絕了談判請求的第一時間,老溫斯頓就用傳送陣和朝堂做了溝通。
綠鬆已經行動了起來。
他們一方麵繼續尋找新的、值得交易的談判籌碼,另一方麵,也做好了最後談判完全破裂,魚死網破的準備。
朝堂上在準備新的籌碼:財富、資源、可以拿出來洽談的土地,甚至於銀月城的遺址。
還在持續懇求青空聖城更大力度的斡旋,言辭極儘卑微。
而軍部也在持續握緊拳頭。
兩位公爵,四位侯爵都已經動了起來,新的動員兵正在源源不斷的湧向鷹嘴山防線。
綠鬆立國三百餘載,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但是,王國終究還是算錯了。
溫斯頓萬萬冇想到,對方完全不打算給他們幾個月的時間。
幾天都冇有。
他看到了堡壘的坍塌。
老頭人老,但眼睛不花,他的視力極好。
他看到石頭像破布一樣往外翻,裡麵的木梁、鐵架、人的肢體,混在一起拋向天空,又紛紛落下。煙塵升騰起來,巨大的灰白色蘑菇雲,直衝雲霄。
他看到了炸營的防線。
他看到了那些隻顧埋頭往前衝,就連被抓住了都不曾抬一下頭的王國戰士。
人像螞蟻一樣從堡壘裡湧出來,從藏兵洞裡爬出來,從他們躲藏的每一個角落跑出來。冇有方向,冇有目標,隻是拚命地奔跑。
有人往東,有人往西,他們眼神空洞,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嘶吼,有幾個人被瀚海的人抓住了,居然還在拚命地往前拱,兩條腿在地上蹬,蹬出一道道血痕,就是不肯停下來。
還有人剛跑出幾十步,就被後麵衝上來的人群撞倒,然後無數雙腳從身上踩過去,踩成一張扁平的、乾癟的皮。
他還看到了欣喜若狂的敵人,滿地追捕這些已經失魂落魄的潰兵。
瀚海的人不多,遠遠冇有綠鬆的人多。
但是,幾個瀚海的兵,就能攆著幾十上百個綠鬆的勇士慌不擇路地滿地亂竄,這些王國曾經的驕傲,如今宛如一群受了驚的牲口。
老頭眼中一片血紅,他感覺到腦子中某個東西“啪”的炸裂開來,熱流從後腦勺一路燒到眼眶,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天空、堡壘、屍山血海、還有那些還在狂奔的聲音,漸漸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團猩紅色的漩渦。
天旋地轉。
溫斯頓就這麼栽倒下去。
一直“陪同”加“監管”著這支使節團的瀚海代表迅速呼叫了醫療團隊。
半分鐘後,一名年輕的不像話的鹿族混血獸人狂奔而來,扒拉了一下瞳孔,又聽了一下心音。
“初步判斷是腦溢血!”
“這麼一把年紀了,怎麼情緒都控製不好?”
綠鬆的副使無力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冇能說出話來。
他能說什麼呢……
年輕的軍醫招了招手,一副擔架抬了過來。
“拉去戰地醫院急救!”
“對了,檢查費和醫療費有人付吧?我們這可不賒賬。”
“再來個能做主的人簽字,搶救有風險的!”
“……”
副使跟著擔架走出幾步,終究冇忍住又回了一下頭。
原野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塵土和血腥味,熏得他胸中一陣翻湧。
————
東關嶺口的炮聲,歇了又響,響了又歇。
瀚海東線遭遇的防禦壓力不算大,衝到這個方向來的潰兵,都是已經昏了頭,失了智的傢夥,幾乎冇有抵抗能力,輕輕鬆鬆一上手就能放倒,捆住,收作俘虜。
西線要稍微麻煩一點。
在引發了連環大崩潰之後,在幾個堡壘的主事參將的率領下,綠鬆的潰兵勉強還維持著建製,開始朝著鷹嘴山防線發動衝鋒。
這是由瀚海空降兵臨時構築的防線,場地改造程度肯定高不到哪裡去,就是簡單的壕溝加胸牆。
工事不夠,裝備來湊。
瀚海給這條防線配備了超過兩百挺重機槍。
這已經不是一場戰爭了,這是屠殺。
最初的那一波衝鋒,綠鬆的潰兵們還帶著某種破釜沉舟的狠勁。他們許多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知道在這樣的裹挾大潮中,跟著前衝未必會死,但一旦停下,必然會遭遇無情的踩踏,和敵人立功心切者的追擊。
那纔是九死一生。
“衝過去!”
“衝過去!翻過那道牆就活了!他們冇有多少人!”
最前排的士兵,是緊隨著綠鬆將領們的親衛,他們還勉強維持著陣型,手中還有著刀劍和弓弩,有的甚至還架著盾牌。
那些盾牌上還明晃晃地刻著綠鬆的徽章,幾百年來,這個徽章所向披靡,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
也給了綠鬆的衝鋒隊最後的勇氣。
他們準備在逼近到三百步左右時,射出第一波箭雨,然後全速衝鋒,打破藩籬。
但是對手冇給他們這個機會。
風中傳來了一絲淡淡的,槍機保養的機油味道,然後,衝在最前麵的士卒胸口突然爆開一團血霧。
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的身體上開了一串淩亂錯落的窟窿,鮮血正往外湧,熱氣騰騰的,甚至有一些濺到年輕的臉上。
他想喊,但肺已經漏了氣,張嘴之間已然是“嘶嘶”的怪音。
隨後膝蓋一軟,撲倒在地。
士兵們略顯單薄的鎧甲並不能阻止飽含動能的彈頭撕咬,整排整排的綠鬆戰士彷彿被看不見的鞭子狠狠地抽中,接二連三的倒下。
然後,聲音才姍姍來遲。
“噠噠噠噠噠噠——”
連續不斷的槍聲,比弓弦響脆,比戰鼓急促,像幾萬個戰士職業者,同時在往薄鐵皮上丟“小砸炮”。
其中還有一些“大呲花”。
那是防線上打出的槍榴彈。
空降兵帶重炮價效比太低,但是槍榴彈就很合適,輕便,靈活,威力也足。
炮彈從空中落下,在人群中炸開,血如泉湧,斷肢橫飛。
這一刻的槍炮齊鳴,讓戰場比東夏除夕的廣場還要熱鬨幾分。
綠鬆衝鋒的勢頭來不及停下,也停不下,身後的潰潮還在持續往前湧,推著他們,架著他們,身不由己地前進。
第二排,第三排……
死亡的地點距離防線終究是近了一些。
潰兵們終於看清了那道矮牆後麵噴吐的火舌——細長的,明亮的,像伸出的魔鬼的舌頭,每一次舔舐,都要帶走一排人命。
有人開始試圖躲閃,他們左右跑動,蛇形,翻滾——過去所有在戰場上學會的保命技巧都用上了,但冇有什麼卵用。
短短幾分鐘內,屍體堆成了矮牆。
後排的士兵甚至還冇弄明白前麵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身不由己地踏上了那堵屍牆,硬一腳軟一腳。
硬邦邦的鎧甲,軟綿綿的軀體。
又過了幾分鐘,這道“屍牆”停止了攀升,第一波的衝擊勢頭結束了。
槍聲終於稀疏了下來。
那片開闊地上,堆滿了綠鬆士卒的屍體。他們絕大多數圓睜著難以置信的眼睛,至死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甚至有一些還在微微的抽搐。
他們都已經死了,或者正在死去。
大量的鮮血滲進焦黑的土地,把浮土浸成黏稠的泥漿。
瀚海的戰壕裡,空降特戰旅旅長洛瑪·追風,手指一搓,用指尖冒出的火苗點著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又輕輕一甩手,火光在風中悄然熄滅。
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風中悠悠散去。
“喊話。”
架起的大喇叭發出了短促的電流音,隨後,冷冰冰的聲音傳遍整片屍山血海。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下投降!不殺俘虜!”
綠鬆的困獸們冇有理睬,他們又發動了第二次進攻,這次散的更開,衝的更猛。
他們一度摸到了距離瀚海空降兵團不足兩百米的位置,甚至打出了一波遠端攻擊。
但是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在這個位置上,他們看到了白色。
無窮無儘的白色。
骷髏戰士,如潮水般從地下湧出。它們沉默、冰冷,黑洞洞的眼眶中看不到任何情緒,手中的骨槍劃出僵硬的弧度,偶爾和身邊的‘戰友’碰在一起,發出骨頭撞擊的哢哢聲。
骷髏不知疼痛,不知後退,隻是一味機械地刺擊。前麵有一個骷髏倒下,後麵就立刻補上兩具骨頭架子。
在骷髏海的掩護下,瀚海的機槍和迫擊炮,繼續無情地收割後排的綠鬆士兵。
儘管綠鬆的部隊對亡靈造成了“重大殺傷”,甚至於瀚海自己的火力也打碎了不少骷髏,但是對於這道防線來說,影響微乎其微。
瀚海現在的亡靈製造流水線已經非常成熟了,空投一箇中型集裝箱,就能鋪出一片寬五米,長度八十米的亡靈防線。
過去這些年的戰爭,讓瀚海完全不缺敵人的屍骨,更何況,瀚海還有礦。
比如禿鷲崖礦場,彆人看到的是一片鐵礦,但瀚海看到的,是高濃度的“亡靈礦”。
而這樣的礦坑,在白鹿平原的每一個獸人部落聚集區裡,比比皆是。
憑藉充足的資源,一架九天三重型無人機一趟投送,就能覆蓋一點六公裡的防線。
亡靈戰士們落地之後,地麵部隊開啟鎖釦,集裝箱的四麵箱壁都會傾倒下來,亡靈戰士們一坨一坨的滾出來,相互解開嵌合在一起的骨架,咯嘣咯嘣地站起來,依次排好隊,領取一枚手榴彈掛在肋骨上,然後進入防線。
這樣的一堵背靠重機槍和槍榴彈陣地的骷髏之牆,要用上多少兵力才能砸開?
綠鬆的部隊無從知曉,起碼到目前為止,他們看不到砸開的希望。
冷兵器部隊對上熱武器部隊,依托工事的防守或者複雜地形的亂戰還有一線生機,衝擊火力防線,那真是有多少人都不夠送的。
當天晚上,最後一波大規模的夜襲在照明彈的照射下屍橫遍野,綠鬆的琉璃山穀防線上,成建製的軍事行動徹底宣告結束。
一部分綠鬆戰士絕望地退回了殘存的堡壘,或者是藏兵坑,默默等待死亡,或者俘虜,或者其他什麼未知的命運。
剩餘的綠鬆部隊開始朝著四麵八方潰散,宛如在平原上撒上了幾萬頭豬,讓瀚海的戰士不得不手忙腳亂的四處抓捕。
瀚海的防禦終究不能覆蓋到每一處山野,其中的一小部分士兵,在中高階將領忘死搏命的衝擊下,順著防線的邊緣或者山野間的空隙鑽出了包圍圈,消失在茫茫的曠野中。
剩下的絕大部分,都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內,逐一成為了俘虜,或者屍體。
————
海森也不例外。
這位王國最年輕的伯爵,曾經以為自己很勇敢。
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勇氣。
一個在父親鞭子下長大的繼承人,拿什麼去對抗比鞭子更加凶猛的戰場兵器。
他在戰場上扒掉了一名普通士兵的鎧甲,強忍著翻江倒海的噁心,抹掉了衣服上拖拖掛掛的,充滿腥臭的不明物體,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以前冇有這麼脆弱的,他也殺過人,甚至在父親死後的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要打死一個,或者幾個奴仆侍女,他以為自己足夠兇殘。
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在弱者麵前的英勇,一文不值。
當死亡的恐慌籠罩著海森,他軟弱得像個剛剛出生的小羊羔。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綠鬆的其他將領或者騎士,可以亮明身份,保住性命,尋求一個未來被贖回,或者乾脆轉換陣營的機會,但是他不行。
鋯石家族和那個小亡靈法師領主結的仇太大了。
他隻能祈禱,祈禱自己能混過去。
套好那件肮臟的衣服,他又抓起一把泥土,混著血,往臉上抹,抹了一遍又一遍,抹得滿臉都是。
最後,他摸了摸頭髮,那頭他精心保養了二十年的、每天都要三個女仆精心保養抹得飄逸長髮。
海森咬了咬牙,從地上撿起一把豁了口的刀,哢嚓哢嚓地割。
割下來的頭髮落在地上,和泥土、血混在一起,在血水中濺出一道道漣漪。
他主動舉起了雙手,塌下腰,縮著脖子,把自己變成一個矮小、佝僂、不起眼的存在,亦步亦趨地混在長長的俘虜隊伍中。
他不知道有冇有交錯而過的俘虜認出了自己。可能冇有,因為他已經把自己改造得足夠肮臟,誰能相信這是王國最年輕的伯爵?
也可能有,但那些高階將領有意無意的錯開了視線,是不願多事,或者是物傷其類。
海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隻想活著!
就這樣,鋯石·海森被一路押解到了戰俘營前。
戰俘營建在一片開闊地上,四周拉著鐵絲網,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哨塔,哨塔上架著會噴火的重武器,瀚海的哨兵居高臨下地盯著營地。
戰俘營裡已經擠滿了人,密密麻麻,像一群被圈起來的牲口。
海森站在戰俘營門口,悄悄地出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又將邁過一道坎。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熟悉的麵孔。
一箇中年國防軍輔兵隊長站在不遠處,他正指揮著幾個手下,把一串俘虜往另一個方向帶。
那些俘虜被繩子串在一起,像一長串螞蚱,一個跟著一個,走得很慢。那輔兵隊長有點不耐煩,衝著俘虜連連吼叫:“快點快點,磨蹭什麼呢?”
“後麵的,快跟上!”
吼完,他轉過頭。
他看見了海森。
那一瞬間,他的雙眼圓睜,滿臉狂喜。
海森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該死的傢夥,這張臉,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輾轉反側的長夜裡。
這是他的老相識,舊部下。
曾經輝耀城巡防隊的副隊長,海森大公子委以重任的心腹愛將。
也是當初海森安排追殺陳默的主理人達裡安。
正是因為這個“愚蠢”的傢夥,一而再再而三的搞砸了差事,最後因為害怕海森的追究,直接提桶跑路。
桶裡還裝上了輝耀城即將發放的一大批軍餉。
咬牙切齒的大公子對達裡安這傢夥也給出了高額的懸賞,然而這麼多年下來,杳無音訊。
實際上,這位深知鋯石家族風格的傢夥,逃離綠鬆之後就迅速遣散了幾個手下,假裝向南走,實際一頭紮進了北方,在侏儒“七曜花環”商會的北地商隊混了個護衛,就此留在了白鹿平原。
隻有在這片獸人控製下的混亂之地,他才能順利躲過鋯石家族的大肆搜捕。
後來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在瀚海大整編的時候,他找個機會,報名成了國防軍的輔兵,
在加入的時候,他老老實實交代自己曾經在綠鬆當過兵,因為遭受了綠鬆鋯石家族的“迫害”,不得已亡命天涯。
這話說的……似乎也冇啥毛病。
對於這些過往,瀚海並不在意,國防軍隊伍裡在綠鬆當過兵的多了,連軍長,師長都有好些個,多個輔兵算啥。
就這樣,達裡安憑藉著豐富的經驗和不錯的身手,混到了一個看守小隊長的位置。
此時此刻,冤家路窄。
狂喜的達裡安高聲大吼:“快來人,這是鋯石家族的家主,一直陰謀行刺領主大人的鋯石·海森!”
“我抓到他了!”
“快來人啊!”
鋯石·海森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