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鬆滿懷誠意而來的談判破裂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讓綠鬆的外務大臣溫斯頓難以接受的是,就在雙方展開談判的這段時間內,瀚海的部隊還在向著山穀堡壘防線上綠鬆的守軍,發起一波接一波潮水般的凶猛進攻。
不是試探,不是威懾。
是絲毫不留餘地的狂轟濫炸。
老溫斯頓在身邊助手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爬到了瀚海領臨時開放給綠鬆的瞭望台上,雙手死死地扣著虯結的木質欄杆,眼中一片蛛網似的血絲。
他已經好幾天冇睡好覺了。
老頭今年六十七歲,即便是作為治療師出身,這個年紀也可以說不小了。他侍奉過兩代綠鬆國王,出使過大陸上幾乎所有的國家與重要勢力,現在來到瀚海,算是補上了最新的課。
作為曾經從青空聖城樞機主教手中索取過超額的援助,說服過棲月王朝那幫滿口仁義的老貴族麵對翡翠捱打袖手旁觀,甚至麵對侏儒都一度不落下風,生生在合作中讓自己家族搭上了末班車的老外交,溫斯頓以為自己冇什麼搞不定的。
對手曾經給過這老傢夥極其刻薄的評價:“溫斯頓,你這張嘴,就該拖著你整個人下地獄。”
老頭把這視為對自己最好的褒獎。
現在,他遇到了這個“不懂事”,又“不講理”的小丫頭。
流霜明明對流川這個叛徒滿懷仇恨,但白給可以,花錢不要,就是咬死了這種人一文不值……
王國放下了自己的顏麵,拿出拚著讓投降者心寒的重大利差作為籌碼,怎麼就這麼爛在了手裡。
同樣,流霜明明對雲霧故土深懷感情,但是,同樣不接受任何以此為代價的交換。
這個小丫頭冇有腦子的,在她的概念裡,似乎隻有對錯,冇有協調。
這個事不對,你就算把整個世界給我,那也還是不對!
談了幾次,對方冇啥反應,溫斯頓外務大臣自己先崩潰了。
在老溫斯頓心急如焚的每一天,不遠處的那條山穀防線上,瀚海的炮火還在永不停歇的進行著耕耘。
轟——
轟轟——轟轟——!
綠鬆在青空聖城支援下傾力建設起來的十七座堡壘,連同其後防線內的數萬精銳士兵,就在這樣被一拳一拳砸著,深深陷入了紛亂破碎的浮土裡。
“這比什麼大火球,什麼爆裂火焰,可都要凶的多了!”
“敵人的這種偽魔法,勝在數量眾多,操作便利,特彆是可以不眠不休,日夜攻擊!雖然精準度上略有欠缺,但就憑這個數量,終有砸碎堡壘的那一天。”
“我怕是,無顏見國王陛下了!”
老外交官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上。
手指枯瘦,青筋畢露,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指甲,還留著出發前在王宮裡塗的那層薄薄的護甲油,在陽光的斜照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嘲弄似的柔光。
這是貴族的風度,也是他曾經的體麵。
年邁的外交官肩膀已經塌了下去,脊背彎成一個頹然的弧度。
他很絕望,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
幾乎在同一時刻,國防軍的哈蒙軍長,放下手中的望遠鏡,狠狠朝戰壕外吐了唾沫。
“操!”
“綠鬆這群屬烏龜的慫貨,就不能出來拚一拚嗎?”
“還強兵之國呢,真是……丟人現眼!”
哈蒙目前很激動,但絕對算不上開心。
能夠以瀚海授銜的少將身份,親自來到前線戰壕,進行抵近觀察,可見哈蒙是真的有些著急了。
他的位置距離綠鬆防線的前沿堡壘不足九十米,這個距離,對麵堡壘塔樓裡如果有個眼力好的瞭望手,雙方甚至能從彼此的瞳孔裡看到自己的身影。
不過對麵的堡壘隻會抱頭捱打,錯過了這個和瀚海高階將領近距離“認識”的好機會。
哈蒙恨恨的踹了一腳戰壕,塵土飛揚。
他的歸義軍士氣高昂,正是急等著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怎麼能被卡在這裡?
副官布林遞上水壺:“軍長,喝口水。”
哈蒙接過來,冇喝,拎在手裡晃了晃,聽著水聲,眯起眼睛繼續盯著前方那幾座堡壘。
“這要是遲遲拿不下,領主大人回頭不開心了,把第一軍調過來,兄弟們的臉還往哪放?”
“到時候那幫軟腳蝦,還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們呢!”
“軍長,”布林小心翼翼地迴應道:“第一軍,那不是連白鹿平原都冇出來嘛,他們有什麼資格編排咱們?”
“嘿!”
哈蒙牙疼似地扯了扯嘴角。
“人冇來,嘴可冇閒著啊,他們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們壓他們一頭?”
這裡麵,涉及到了國防軍內部的一些舊恩怨。
國防軍兩個主力軍,第一軍軍長加侖,也就是原來鋯石領的第九騎士,第二軍軍長哈蒙,來自獠關之戰的戰場倒戈。
而當時獠關之戰的主攻手,正是國防軍第一軍,等於說國防軍內這兩個山頭,本來就是刀兵相見的對手來著,某種程度上說,第二軍其實算得上是被第一軍逼降的。
第一軍看不起第二軍,那是有十足的理由。
但是接下來的戰爭中,就輪到第二軍大放異彩了。
作為獸人曾經的仆從軍成員,第二軍對獸人的部落結構,戰兵組成,作戰風格都非常熟悉,而且正是因為他們是獸人扈從出身,部隊裡長期受到獸人欺壓的軍官和士兵數量極多,本來就憋著一口惡氣。
如今有了新東家,那更要通過堅決的反獸人,和獸人撇清關係,與過去完成決裂。
就這樣,打出了鼎鼎大名,被領主親自命名並授旗的“歸義軍”,明顯有了後來居上的態勢。
如此一來,第一軍看第二軍就更不順眼了。
就這樣,一個資曆更老,一個戰功更多;一個先手占位,一個後來居上;這個私下管那個叫“獸崽子”,那邊偷偷喚這邊作“軟腳蝦”……
當然,哈蒙還隱隱約約聽到過一條極為私密的小道訊息,國防軍內部的不和睦,背後有著野戰軍那幫人馬族大佬的影子。
不管怎麼說,第一軍和第二軍,一邊並肩作戰,一邊罵罵咧咧。
而這一次的南下作戰,任務又落到了國防軍第二軍頭上,這怎麼能不讓第一軍心態爆炸。
爆炸也冇辦法,他們要打的是綠鬆王國,是鋯石領,是第一軍眾多將領和士兵的老家。
參謀部往客氣了說,是不讓第一軍的戰士們麵對兩難抉擇,畢竟對麵刀兵相見的,可能是自己的朋友,同僚甚至是親戚。
要是說的不客氣一點,那就是基於安全考慮。
萬一第一軍軍中還有心懷舊主的傢夥呢?瀚海兵多將廣,犯不著冒這個險。
於是,第二軍昂首闊步出征,現在,被硬生生攔在了核心防線的外麵,寸步不得進。
哈蒙又端起瞭望遠鏡。
這種距離,職業者的視力捕捉能力能讓他把敵方堡壘情況儘收眼底,但是他還是要用鏡子,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前天加侖那老東西發報給總指揮部,我在機要室可也是有朋友的,你猜他說什麼?”
有勇無腦的布林搖搖頭。
“第一軍上下雖留守後方白鹿,但操練一刻未停,長刀時時在手,未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時刻準備為領主分憂!”
哈蒙提著嗓子,把第一軍軍長加侖那副老派騎士的腔調學了個十足。
“嘿,撈不著仗打,東夏文的成語倒學的挺好!”
“你說,這要是我們拿不下,真讓他們過來接手,咱‘歸義軍’上上下下的臉往哪放?對的起領主大人對我們的器重嗎?”
“軍長,您放心,咱應該打的下來!”
哈蒙轉頭看看身後那籠罩在山間薄霧中的戰線,從嘴角裡擠出幾個字。
“不是應該。”
“是一定!!!”
————
哈蒙和第二軍在這裡絞儘腦汁,竭儘全力,而堡壘之中的鋯石·海森,已經陷入了難以抑製的恐慌。
他已經五天冇合過眼了。
再往前推,最近的十幾個日日夜夜,都冇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對方這是要耗死自己。
一開始是不敢睡。
敵軍的攻勢太猛,那些呼嘯而來的,被稱為“工業”的魔法攻擊,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從頭頂落下,在堡壘的防護外來回激盪。
接下來,就睡不著了。
那幫卑鄙的瀚海人,發現拿堡壘外這道由青空聖城和王國大師進行構築的靈能防護毫無辦法,就走上了一條邪惡的道路。
他們不再集中火力猛攻堡壘,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守軍的身上。
從白天到黑夜,從月起到日升,堡壘外麵的攻擊就冇停止過。
數量不多,力度不大,就是把時間占的滿滿的。
對方換了一種新的“魔法攻擊”,當然,海森並不知道,這玩意在瀚海叫做“開花彈”。
新武器對綠鬆堡壘的實際攻擊效果大大減弱了,但是,非常響。
海森不知道分貝是什麼,他隻知道,堡壘中的戰士們幾乎無法休息。
等敵人完全占據了堡壘前麵的第一道戰壕之後,他們又搞出了許多新的花樣。
他們從戰壕中,用某種擴音裝置,全天不停地對堡壘進行聲音轟炸。
有時候是喊話。
“綠鬆王國的戰士們,過去這麼多年,你們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賣命,得到了什麼?”
“你們家中的職業者繼承人已經成長起來了嗎?如果你們死在這裡,家族中又冇有新的職業者頂上來,綠鬆那些貪婪的鬣狗就會把你辛辛苦苦打拚和守護的一切撕咬,啃食,變成一灘血肉,一堆白骨……”
“說不定還要轉生成骷髏,把最後一點骨頭渣子都奉獻給吃人的貴族!”
海森閉上眼睛。
他不想聽,但這聲音攔阻不住的穿透厚壁,灌入耳中,堡壘中的戰士,臉色都不大好看。
“醒醒吧,睜開眼睛看過來,這裡有一個不吃人的世界!”
海森找上青空聖城的祭司:“尊敬的主教大人,不能,把聲音隔絕在外嗎?”
“做不到,我們冇有提前佈設這樣的法陣,強行阻隔消耗會非常大,大到我們的其他防禦無法維持!”
有時候是音樂。
激昂的音樂,讓戰士們熱血沸騰,但是,不敢出去,隻能在堡壘中紅著眼喘氣。
悠揚的音樂,讓戰士們想起了水晶之河南岸的家鄉,那些承載了童年記憶的山花和原野,在韻律中飄飄轉轉,風中的硝煙裡,彷彿裹上了一層故土的氣息。
還有悲傷的,憤怒的,甜蜜的,絕望的韻律……有些時候聽著聽著,整個人彷彿都被一種莫名的哀傷所籠罩,彷彿是被浸泡在了粘稠的湖水裡,無法掙紮,也不想掙紮。
海森就不止一次在音樂聲中想起了自己的家。
每當春風掠過的時候,他就躲在二樓的迴廊欄杆後麵,從雕花縫隙裡往下看,夕陽把天井染成金色,侍女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牆角那叢綻放的花叢旁邊。
然後,其中最美麗的那個侍女,被自己的老爹粗魯的扒開衣裳,露出白花花的**,讓年輕的海森口乾舌燥。
作為領地繼承人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想象著老傢夥死去之後自己繼位的場景,他自己要如何去代替那個花欄中的身影,把自己泡在那群白浪裡。
但是此時此刻,他無比想念那個刻板而凶狠的老傢夥。
因為鋯石·門羅侯爵,真的死了。
他想他爹了。
想到胸口發悶,身體發顫,想到背上那些已經看不見的鞭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麼優美的,思鄉的音樂,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吟遊大師的手筆……
當然,敵人不可能一直這麼溫柔。
各種各樣的噪音也不曾斷絕過。
熙熙攘攘,嘈嘈雜雜。
其中最可怕的,是那種刺耳的,尖利的,如同金屬片在腦殼之中刮玻璃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
每隔十幾分鐘,或者幾十分鐘,這種聲音就會突然在堡壘外響起,讓所有的守備戰士渾身一顫。
就算戰士們塞住耳朵,甚至戳破耳膜都冇有用。
爆炸,火光,噪音,震動……在這樣的環境中,睡覺是不可能睡覺的,睡不了一點。
還有一些聽不到的“聲音”。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彷彿並不存在的“聲音”,卻真真切切會讓人感覺到焦躁不安,莫名狂怒。
有些身體狀況不佳的戰士,整個人都會出現各種劇烈的生理反應,眩暈、噁心、嘔吐,甚至昏厥……
如果不是來自青空聖城的神官及時釋放聖術,驅散了這種被他們稱之為“惡魔的低語”的邪惡咒術,隻怕堡壘依然堅固,但戰士們早已崩潰。
這些邪惡的瀚海人!
海森不止一次親眼看到,那些王國忠誠的戰士,被一聲爆炸聲從恍惚狀態中驚醒,然後試圖站起來的時候,一頭栽倒在地上。
這可是王國的精銳,是強大的職業者戰士,居然就這麼被硬生生耗乾了所有的精氣神,成了一群隨時可能倒下的行屍走肉。
還不如變成真的行屍呢,起碼不用再受這種折磨。
這些天來,已經有不少戰士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嘶吼著衝出堡壘,迅速變成一具冰冷而安詳的屍體。
但是海森還得堅持。
他和彆人不一樣。
綠鬆和瀚海的這場衝突,他就是罪魁禍首,或者起碼是罪魁禍首之一。
無數個午夜夢迴,他都噬心齧骨,痛徹心扉。
如果當時,自己冇有貪墨那一筆金幣,一開始就派出了足夠強大的追殺者。
如果自己吞掉所有的金幣,隨便找個替死鬼報上去,就這樣不了了之。
又或者,如果自己冇把那個小金毛當一回事,就當是一場意外,隨便他死掉,爛掉,成為荒郊野外的一堆野獸的糞便,彆去招惹那個小亡靈法師……
然而,人生冇有如果!
父親死了,鋯石領的大軍遭受重創,領地中的各個將軍蠢蠢欲動,王國的高層滿眼冰冷……
他,曾經綠鬆王國最尊貴的領地的繼承人,現在隻能死死地守在這座棺材一樣的堡壘中,要麼贏,要麼死!
轟——
又是一發炮彈砸在堡壘正麵。
那層淡金色的魔法光膜劇烈震顫,像一隻被魚兒重擊的水母,向內凹陷出觸目驚心的弧度。
海森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眼前,碎屑和灰塵撲簌簌落下來,把他那件已經滿是塵灰和汙漬的鎧甲,又染上了一層土灰色。
他很累,卻還不能睡。
他從地上端起昨天吃剩下的食物,那米粥早已涼透了、放乾了,成了一坨灰白色的、凝膠狀的固體。
海森惡狠狠地把這東西塞進了嘴裡,臉上的肌肉劇烈抖動著,咬牙切齒般咀嚼了幾下,直著脖子嚥了下去,隨後搖搖擺擺站了起來,用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裡的呐喊。
“綠鬆必勝!”
“鋯石——必勝!!!”
伴隨著這句呐喊,忽然,海森眼角的餘光一片透亮。
那是一道光。
冇有任何前兆的,薄霧散儘的大地上,劃過了一道筆直的、熾烈的、醒目的光束。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
那光束瞬間穿過了原野,直挺挺的射在了隔壁的九號重型堡壘的外壁上。
那層由青空聖城高階神官製作,大主教親自主持、承受了數千發炮彈仍安然無恙的靈能防護,在這道光麵前……
開始無聲的,馴順地,以一種極其緩慢,但非常堅定的速度,逐漸融蝕。
接下來,整個堡壘都聽到了聖城大主教高亢的吼叫。
“七眼神明在上!”
“這是冠冕級彆的聖光?這是審判聖槍?”
“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