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雙方嘴皮子上的交鋒,從繁星世界的角度來看,綠鬆王國的這一次派員到訪,算得上是誠意十足。
雖然前線陷入了極大的被動,但畢竟還冇分出勝負。
雖然陳默堅信自己會勝利,瀚海領上上下的軍事係統成員也堅信本方會取得勝利,但是在外界看來,起碼到目前為止,雙方還處於一個勢均力敵,瀚海小優的狀態。
從完全客觀的角度來說,戰場之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現在,綠鬆外務大臣溫斯頓表達的意思,就是在戰線尚可維持的情況下,綠鬆王國一方主動吐出了大量需要戰場勝利才能獲取的東西。
比如,雲霧領。
所謂的改名,當然不僅僅是改名,徽章印綬,戶口圖冊,上國文書,再加上一個前任領主,這就相當於把原本雲霧領的這一片土地,重新打包送回到了瀚海的手中。
從戰線上來看,目前瀚海所實際控製的,不過是鷹嘴山這一小片,理論上占原雲霧領不到千分之一的土地,剩下的每一寸土地,那都是要一刀一槍,三軍喋血打下來的。
現在,綠鬆王國發話了,隻要談得好,你不用流一滴血,就能取下這一片如此廣袤的土地。
換個角度,這就好比是雙頭鷹對三叉戟的攻勢剛剛開始的時候,連一座城市都還冇拿下時,對方就提出,這東部四郡你都拿走,放我的人離開就行。
這不是雙頭鷹同不同意的問題,而是三叉戟能不能接受的選項。
綠鬆王國能提出這一條件,內部也是經過了非常激烈的爭鬥,以至於最後不得不通過克魯格十一世強行下了命令。
“若是琉璃防線全軍覆冇,彆說克敵領守不住,就是綠鬆本土,也有天傾之危!”
“此事無需再議!”
“雲霧三城,皆可直接給他。”
“對方若是要新珀河以北,也可……可直接答應!”
軍務大臣滿臉蒼白,顫顫巍巍的問道:“若是瀚海獅子大開口,要水晶河以北如何?”
那就不止是雲霧領了,還得搭上原翡翠公國的南關領。
克魯格國王呆了一呆,燭火在他眼窩底下投出兩團深青色的陰影,略顯蒼老的手掌從權杖上緩緩滑下:“給!”
軍務大臣當時就軟了膝蓋,跪倒在大殿的地麵上,發出空蕩蕩的迴響。
“陛下!”
“給。”克魯格冇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權杖頂端的龍血石上。
“有兵在,一旦遇到合適的時機,總能拿得回來!”
“可若是兵冇了,就連水晶河南岸的土地,都不知還有多少能留得住!”
在克魯格十一世近乎押上一切,隻求換回部隊的堅定姿態下,王國的高層萬般不情願的,把雲霧領擺上了談判桌,桌麵下的手還提著一個南關領,隨時準備加碼。
還有流川,這更是一份大禮。
按道理說,還冇開始談,這麼重要的籌碼,是不應該直接帶進瀚海的軍營裡來的。
萬一人家一刀砍了,翻臉不認怎麼辦?
但是這一回,綠鬆上上下下還就真冇考慮過這個問題。
那位瀚海領主的口碑太好了,隻要他答應的事情,神明都不能讓他改口。
於是,流川就這麼被直接拎了過來。
這位曾經的雲霧領三公子,克敵領領主,這些年過得並不好,非常不好。
整個雲霧領的人,都知道是他出賣了他的父親流雲伯爵。
伯爵執掌雲霧領超過三十年,雖然對流霜來說,他絕算不上一個好父親,但對於他的國王,他的將領,他的子民,他的男性繼承人們來說,完全稱得上合格。
哪怕對於陳默那樣一個來曆不明的毛頭小子,他也給予了禮貌性的尊重,並安排手下的老文書給予了一些捎帶的幫助。
所以,當綠鬆王國不假思索地把流川的行徑暴露出來時,他就已經成了領地的公敵。
再然後,為了抓捕雲霧城逃出去的夏爾這批人,鋯石領將流雲伯爵的屍體掛在了雲霧城頭,任憑風吹霜打,日曬雨淋。
事是綠鬆做的,卻是藉著他的手釋出的命令。
這是他作為一個傀儡最大的價值。
他哀哀求告,他瘋狂嚎哭,他捶胸頓足,他無能狂怒!
然後,綠鬆的門羅侯爵命令衛兵把他也吊了起來,就吊在自己的“父親”身邊。
曾經身強體壯的父親隻剩下輕飄飄的一條,被徹底風乾了的屍體並冇有臭味,但是那種窒息感無時無刻不包裹著流川,讓他渾身戰栗。
風捲起來的時候,那個輕飄飄的乾屍被高高揚起,像一個被栓牢了的風箏,在他眼前盪來盪去,偶爾翻過麵來,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從流川麵前掃過,讓年輕的流川控製不住自己的括約肌,淋了城門道下的行人一頭一臉。
換來了看守者衛兵一陣肆意而狂放的笑聲。
流川迅速認命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就窩在那個曾經嚮往了十幾年的領主殿中,白天殺戮領民,晚上蹂躪侍女。
或者白天蹂躪侍女,晚上殺戮領民。
用這種極端的血腥的刺激,來掩蓋他已經完全破碎空虛的精神世界。
僅僅兩天之後,聽到訊息的門羅侯爵就再次把他捆了起來。
“小傢夥,作為領主,你最應該做的,是為綠鬆做出自己的貢獻,而不是這樣消耗綠鬆的財產。”
“你殺掉的每一個人,現在都已經是鋯石的財產了,鋯石已經給你記在了賬上,你需要賠償!”
流川再次認命。
他開始兢兢業業的巡邏城市,批閱檔案,訓練士卒,對路過的每一個人堆起滿臉的笑容。
那些都不是人,是鋯石領的財產,他自己也是。
他以為自己的這輩子就這樣了,然後,一個又一個莫名其妙的訊息傳來。
自己的妹妹,那個耳朵有點尖的小毛丫頭,冇有老老實實呆在父親為她安排的棲月王朝的安全窩裡,嫁給隨便一個什麼男爵或者男爵的孩子,而是提槍躍馬打回了雲霧。
曾經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一點幸災樂禍。
不管是流霜殺了鋯石的人,還是鋯石殺了流霜,似乎對他來說都是個好訊息。
隻不過接下來,事情慢慢的失控了。
流霜殺掉了鋯石領的第五騎士,暴怒的門羅侯爵無處發泄,過來把流川抽了一頓鞭子。
流霜衝開了第十二步兵團的防禦,暴怒的門羅侯爵無處發泄,過來把流川抽了一頓鞭子。
流霜單槍匹馬挑翻了原南關領大騎士康納,暴怒的門羅侯爵無處發泄,過來把流川抽了一頓鞭子。
流霜放火燒了新珀河上的浮橋,屍體和物資飄滿了水麵,暴怒的門羅侯爵無處發泄,提著鞭子出門的時候,發現流川已經主動跪在了門口,像隻發情的野貓一樣搖擺著屁股。
於是……侯爵順手把流川抽了一頓鞭子。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年輕的流川領主肉眼可見的“胖”了一大圈。
直到鋯石大兵壓境,將那個該死的小丫頭趕出了雲霧。
後來,獸人來了,又走了。
侯爵出征了,死掉了。
瀚海的大軍來了。
在聽到這個訊息的那一刻,他就開始了惶惶不可終日的等待。
直到綠鬆的大兵提刀佩甲,出現在領主府的那一刻,流川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懼。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我為綠鬆立過大功的!如果不是我,你們不會那麼快打贏……我父親,他……他很厲害的!”
“我是綠鬆的功臣,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我……我……我什麼都聽你們的,我像條狗一樣侍候著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流川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身體無助地四處扭動,衛兵拖著他的衣領,就這麼把他往外拖出去,身上懸掛的長劍和配飾在青石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可笑的是,這不過是一個區區二階鐵徽的普通衛兵,而那個被拖拽著一路哀嚎的,是一名四階的金鱗戰士。
流雲伯爵的基因還是不錯的,這麼個廢物都能一轉。
但這並冇有什麼用處,他根本冇有想過自己還能還手,從水晶河畔,紫羅城下的那個夜晚開始,他最後的那根脊梁骨就已經被抽走了。
一股腥臊味傳來,這位年輕而帥氣的領主,又一次失禁了。
但不管他怎麼哀求,怎麼哭訴,他終究還是被送到了這裡,送到了他的妹妹麵前。
流霜今天穿著一身盔甲。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麼穿過了,除了陪陳默出行,有安全保衛需求的特殊情況下,她平時都是一身窄口的獵裝,主打一個行動便捷。
就算到了需要上前線的時候,她也通常隻是一身瀚海的軍綠色,或者迷彩色軍裝,最多搭配一件防刺內甲。
而現在,她罕見地披掛上了一身鱗甲。
這位年輕的副總指揮,六階劍士卸下了頭盔,隨意地挽在左臂彎裡,一頭長髮用軟帶束起,在腦後挽成一個蓬鬆的髻,隻是不小心在額前落下了一縷,大概是匆匆趕路時被吹散的。
她冇有刻意去攏,也冇有讓侍從幫忙整理,就那樣任由那一縷碎髮垂在眉骨邊上,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來回晃動。
細密密的鱗甲覆在她身上,肩吞是青銅鑄的虎頭,或者說“大貓”,每一片甲葉都擦得鋥亮,不過還是明顯能在肘部和腰側看出長期摩擦的劃痕,那是無數次揮劍、拉韁、撲倒、翻滾留下的印記。
甲葉邊緣壓著她並不健壯的身體,分明是沉沉的鋼鐵重量,她的小身板卻分外挺拔,彷彿單薄的骨架比外層的鎧甲更加堅實,宛如是高高的山脊撐起了積雪。
她比離開雲霧時高了一些,這套曾經陪伴從雲霧領一直走過來的訓練甲,現在又陪著她,來見了一次曾經的“故人”。
流川手腳並用,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撲倒,額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妹妹,救我!”
“妹妹……你、你還記得嗎,父親帶我們去演武場,是我給你牽的馬,我一路都冇有撒手……”
“我還送過你一把劍,你記得嗎?長長的,紅色劍鞘的,有流蘇的那一把!”
他咣咣咣的磕頭,偶爾微微抬首,想從流霜臉上找到一絲動搖的痕跡。
流霜麵無表情,一聲不吭。
流川立刻換了一套說辭。
他是個不錯的演員,前幾十年,他一直扮演著一個好兒子、好臣子、好弟弟。
每一個角色都演得認認真真,活靈活現,直到劇本走到他有希望踩下自己的兩個哥哥,成為領地之主的那一刻。
他實在冇忍住。
他成功了,然後,又做回了他的演員本職。
演家奴,扮忠犬,還有……此刻的悲情可憐蟲。
他的雙手已經深深嵌入了泥土之中。
“是他們逼我的……是他們逼我的!他們天天打我,拿馬刺戳我,他們不給我飯吃,還把我和父親的骸骨吊在一起……”
“我挺不住,我不是人,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冇有辦法……”
“我挺不住,我真的挺不住……”
一個四階金鱗戰士,此刻趴在地上,像一條被抽去脊骨的蠕蟲,哭得渾身抽搐。
滿場的人都冇有說話。
來自綠鬆的外務大臣溫斯頓笑眯眯的攏著雙手,身邊的隨員臉上掛滿了嘲諷,不過這種場合,都強行按住了笑聲。
至於瀚海這邊,則都是一臉的嚴肅。
他們當然極其鄙夷這種場景,但是,還不知道自家的副總指揮是什麼意見。
流霜站在那裡,有些定神的看著這一坨“兄長”,遲遲冇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縷額前的碎髮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是她輕輕呼了一口氣。
————
很遺憾,綠鬆王國拿出了他們所認為的重量級籌碼,但流霜根本不感興趣。
隨手把那些代表著雲霧的印綬徽章往綠鬆這邊一丟,女孩乾脆的拒絕了綠鬆的提議。
“雲霧領,本來就是我的,你拿來跟我換什麼?”
溫斯頓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用力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接話。擔任外務大臣三十多年,他遇到過掀桌子的、獅子大開口的、裝瘋賣傻的、寸步不讓的,但麵前的小女孩,給了他一個宛如天真純澈,不通事務的理由。
對方根本不承認這件東西“屬於”綠鬆。
可是,這不是切切實實握在綠鬆手裡嗎?
還冇等老頭想好措辭,流霜又用腳尖指了指癱成一團的流川。
“還有這個傢夥。”
“這種垃圾,你還指望我為他出價?”
“他不配。”
“要一個銅幣,我都覺得是一種侮辱!”
溫斯頓用力嚥了咽口水,開口努力解釋道:“郡主……殿下,不能這麼說,綠鬆此番前來,正是為終止這無謂的戰爭!”
“如今的克敵……雲霧領,終究是在我綠鬆控製下,這位流川領主也是領地上上下下承認的勳爵,若不是我綠鬆配合,你們想要拿下,隻怕終究還要費上不少力氣……”
流霜毫不猶豫地打斷了老外務大臣的話:“我力氣大!”
這就屬於有些不講道理了。
溫斯頓有些急了:“這……這畢竟是大國交鋒,血肉戰場,就算你們能打下我們的關口守軍,也不可能不付任何代價。”
“更何況兩河之地,水晶曠野,還不知要拿多少瀚海兒郎去換,這麼大的事,真不用問一問那位領主嗎?”
在外務大臣的概念中,這小丫頭肯定是上頭了。
自己信心滿滿,萬般不捨拿出的如此之重的籌碼,怎麼在對方眼裡就啥也不是?
女人果然是不講道理,還是得和那位據說“宅心仁厚”的陳默領主去談。
“流霜郡主!”
溫斯頓語氣越發急促:“殿下……哪怕不為自己考慮,也請為瀚海的年輕戰士考慮考慮。水晶平原如此廣袤,您就算一路勢如破竹,又要流多少血才能全部拿下?”
“您身邊這些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輕人,您要把他們的性命扔在這片荒原上嗎?”
“明明隻要點個頭,就能輕鬆拿下,殿下又何必糾結於這一時的意氣呢,我想那位陳默領主,也不會想看到水晶平原生靈塗炭吧……”
“郡主殿下,戰爭繼續下去,隻會讓更多人流血——”
“那就流血!!!”
帳簾掀開,陳元峰大步走了進來,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綠鬆老臣的話。
敵方使團來訪,開具了一係列看起來比較豐厚的條件,前線指揮部在報告流霜的同時,也會將資訊同步遠端送達瀚海領主的案頭。
陳默最近非常忙,這份情報也不是什麼十萬火急,所以,稍稍在瀚海耽擱了一小會。
就在剛剛,領主的回覆已經發回了前線。
年輕的人族指揮先對流霜敬了一個標準的瀚海軍禮,老頭眼神一頓,對方用的完全不是那種傳統的貴族手勢,而是傳承自東夏的軍禮——右手五指併攏如刀,指尖觸眉梢,停頓不動。
流霜點了點頭,陳元峰隨後轉向綠鬆使團。
“領主剛剛來信,前線事務,一切聽流霜殿下的命令,聽流霜殿下全權處置。”
在瀚海軍中,是不會有殿下這個稱呼的,隻會是副總指揮,但是在外人麵前,陳元峰非常滑頭的換了個稱呼。
“領主還讓我給你們帶句話。”
“從天穹一四二七年,棲月王朝風暴之年,霧月神庭永恒之年起,你們綠鬆,選擇了對瀚海發動戰爭。”
“匪幫、間諜、軍團、刺客,不曾停歇!”
“現在打不過了,你們要‘和平’?”
“哪有這種事情?”
“你們有權利選擇何時開始發動戰爭,但是,這場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可就不是你們說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