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鬆城,這座赫赫有名的綠鬆王國的都城,坐落在水晶之河北岸的廣闊平原上。
這座城市,曾經是精靈王城銀月城的最重要的衛星城之一,是德魯伊一族在水晶平原上的主要聚集區,在漫長的曆史歲月中,這些“牧樹人”群體在這裡種出了十八棵巨大的青鬆巨木,環繞在城市的周圍,青鬆城由此而得名。
甚至於,綠鬆王國的國家名稱,也是從青鬆城演化而來。
瀚海的空天飛艇曾經不止一次拍到過這座城市的雄奇景觀,這些巨樹的樹乾直徑超過十五米,樹皮皸裂,將歲月的痕跡深深刻進每一道縫隙。
巨木的頂端是龐大的樹冠,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十八棵參天巨鬆之上,投下綿延數裡的、斑駁參差的陰影。
在德魯伊最後一批“自然守護”的倖存者,跟隨著精靈主脈一起退入銀月森林的時候,彼時的青鬆城首領,大德魯伊維德爾蘭,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抉擇。
他知道,如果任由這些巨樹保留神智,那麼進入這片區域的人族入侵者,必然會遭遇到巨樹的瘋狂攻擊。
而麵對這些連精靈大軍都隻能黯然敗退的邪惡人族,迎接這些巨樹的,隻有死亡的命運。
他捨不得。
這些巨樹是德魯伊們的先輩、夥伴與衛士,它們曾經無數次地守護了這片土地,當維德爾蘭的手掌緊貼著這些充滿生命律動的樹脈的時候,老淚縱橫之間,感受到的是它們憤怒的心跳。
讓它們迴歸原始的,無主動意識的樹木形態,纔是能讓這些樹木存活下來的唯一辦法。
於是,在一個月光淒清的夜晚,維德爾蘭帶領德魯伊的長老,舉行了一個莊重而靜默的儀式,他們親手取出了十八棵巨樹的“樹人之心”。
抽離的過程緩慢而痛苦,巨樹的枝葉無風自動,發出低沉的哀鳴,如同失去靈魂的野獸發出臨終的喘息。
當最後一顆樹心被取出,封印進特製的匣子中時,所有的巨鬆彷彿瞬間“凝固”了。
它們依然雄偉,依然蒼翠,但內裡的光輝已然熄滅了,哀怨的光之精靈哭泣著離開了樹冠,從此,這些樹成為了普通的、“異常巨大”的樹木,迴歸了最原始的植物形態。
德魯伊們小心地儲存著這批樹心之匣,等待精靈德魯伊重新歸來,喚醒這些先祖之樹的那一天。
這一等,就是三百餘年的漫長時光!
以上資料,來自於精靈的史詩,和維德爾蘭的親自講述。
而在這數百年時間裡,十八青鬆繼續成長,成為了綠鬆王國的標誌性奇觀。
綠鬆王國還對其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樹乾上修築起螺旋形的階梯,成為了天然的瞭望哨與法師塔;粗大的枝椏間搭建著懸空廊橋與庭院,串聯成一座座“上層區”,供王國的貴族、法師與高階職業者居住、休憩和交流。
當然,綠鬆王國也為這些巨樹配套了屬於王國自己的傳說。
吟遊詩人傳唱著十幾個版本的故事,內容大同小異,傳說建國之初,綠鬆初代國王塔斯率部族遷徙至此,遭遇當地“野蠻的土著精靈”與“嗜血的邪惡魔獸”圍攻,天寒地凍,矢儘糧絕,部族戰士死傷過半,不得不退至一片河畔高地,等待著覆滅的命運。
當夜,古斯塔於夢中得神明啟示,被賜予了十八顆種子,醒來之後,手中空空如也,但營地周圍,卻一夜之間長出十八棵幼苗。
古斯塔按照神明的昭示,割破手腕,親自帶頭以鮮血澆灌,幼苗竟在三日間長成參天巨樹。樹枝交織錯落宛如天然屏障,將魔獸攔在樹下;樹乾分泌的樹脂,為寒夜中的王國戰士生火取暖;樹上掉落的果實,讓戰士們握著刀劍的手重新聚起了力量。
憑藉這天降神蹟,部族得以喘息,並以此為基石,逐步蠶食周邊,終成一方王國。
年複一年,這個傳說被不斷潤色、強化,四處傳唱,融入每一代綠鬆人的集體記憶。時至今日,綠鬆王國上下,從王室到平民,都已經冇有人記得這片土地屬於精靈的過去。
把自己侵略和殺戮的過往,包裝成受害和抗爭的履曆,騙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連自己也深信不疑。
綠鬆王國,已然達到了這個境界。
在這些巨大樹冠環繞的中央,是綠鬆芸芸眾生所在的地麵城區。
城市已經全然看不出曾經德魯伊那種崇尚自然的痕跡,而是顯露著鮮明的軍事化特征。
城市建築的下層多用石料,上層則是木石混合;窗戶窄而高,屋頂多為帶著頂窗的緩坡,隨時可以化作弓箭手據守的碉樓;每條重要街口都設有石製街壘基座,戰時隻需架上橫木與鐵柵,便能迅速構築起一道道防線。
在精靈退走之後的那些日子裡,冇有樹群的庇護,失去了約束的狂暴魔獸在平原上到處肆虐,正是依托這座堡壘般的城市,綠鬆王國站穩了腳跟,並最終打下了數百年基業。
寬闊筆直、足以容納六架馬車並行的主乾道穿城而過,直接通入王宮,連線著中軸的青鬆大殿。
大殿入口處的兩側,每隔十來步便有一尊曆代國王的銅製雕像,手持著不同的兵器,目光肅穆地俯視著一個個拾級而上的王國官僚。
綠鬆王國現任國王,克魯格十一世,正坐在一尊寬闊的王座上,這傢夥年約五十,頭髮半白,但身形依舊相當挺拔,身上一套墨綠色繡金紋的禮袍,手中的權杖被攥的緊緊地,以至於指骨都有些微微顫抖。
克魯格十一世很焦躁,以至於整個階下分列兩側的文武重臣,個個低頭垂目,無人敢與國王對視。
“東關嶺口……十七座‘重灌堡壘’,四萬兩千餘老兵,六百名法師團成員,還有王城直屬的三千精銳近衛……”
克魯格十一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天天奏報,防線固若金湯,安然無恙!敵軍丟盔卸甲,死傷無算!”
“結果呢?”
克魯格十一世的音量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野獸咆哮。
“怎麼就突然被包圍了?出不來了?身陷絕地了?”
“敵人是怎麼越過山穀防線的?他們是會飛嗎?”
“啊——?!”
“說話啊!!!”
滿殿之人噤若寒蟬,最終在眾人用目光拚命地推擠之下,軍務大臣哈羅德被擠了出來。
臉上的傷疤抽動了幾下,哈羅德艱難地上前開口回道:“陛下英明睿智,不見已知,真是天縱之才。”
他先習慣性地送上一頂高帽,儘管知道此刻這玩意兒屁用冇有。
“敵人,確實是飛過了克敵領琉璃山穀防線!”
“他們有一支數量龐大的飛兵,趁著前線交戰激烈,前線無暇顧及之時,突然從高空繞過防線,在琉璃山穀之後三十餘公裡的鷹嘴山落地,截斷了從克敵城前往琉璃山穀的道路。”
“如今,前線陸路斷絕,龍鷹屢被截殺,近兩日隻送出了一趟訊息,說敵軍攻勢正盛,我軍……我軍依托工事,正在堅守!”
綠鬆尚武之風濃烈,軍務大臣是深受信任、權柄極重的人,勉強能扛得住國王一怒。
但也就能扛這麼一下。
見國王餘怒未消,軍務大臣趕緊往回找補。
“陛下,雖然那瀚海小賊一時奸計得逞,但王國將士忠勇無雙,又有法陣防護,敵人想要突破,難如登天!”
“那瀚海領主陳默,驕橫跋扈,四麵樹敵,北方有獸人為生死大敵,神庭青空與其積怨已久,南方又挑唆精靈侵吞溪月,甚至與其授爵出身的翡翠公國都多有爭端!”
“一個眾叛親離之輩而已!”
“隻要王國上下一心,堅定守住,周邊局勢必將生變,屆時各路大軍內外夾擊,必能將他們一舉擊潰,取下那小賊的頸上頭顱,為陛下賀!”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克魯格十一世忽然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取下……那小賊的頸上頭顱?”
“上一次說這個話的人,還是鋯石·門羅侯爵!”
“我還記得,那傢夥跟我說,‘瀚海不過一群沙漠流民,一鼓可下,一月之內,便能取回那陳默的頭顱’……”
“當時,你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在場吧!”
大殿裡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這回大家是真不知道怎麼接話了,畢竟這屬於新刀子捅破了舊傷疤,門羅侯爵那場出征,不僅葬送了王國數萬精銳和多名騎士,更嚴重打擊了綠鬆的擴張勢頭,堪稱近年來王國最大的挫敗。
此刻被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麵,用如此平淡的語氣重新揭開,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這位脾氣絕算不上好的國王陛下,會如何的暴跳如雷。
某些機靈的傢夥已經開始悄悄往後退了,防止前麵出事,濺自己一身血。
所幸,最壞的情況並未發生。
王座上,克魯格十一世閉上了眼睛,伴隨著一陣粗重的喘息聲,慢慢緩了過來。
“救人!”
他揮了揮手,“不管用什麼辦法,先把王國的戰士救出來!”
“這是王國的根基,一定要保住!若是這支主力軍團冇了,就算你們能把整個瀚海所有人的頭顱都堆到朕的麵前,又有什麼用?”
綠鬆上下還是清醒的。
因為尚武,因為先軍,所以綠鬆才格外明白武力的價值。
被圍困在山穀防線的這一支部隊,不僅是數量龐大,關鍵都是王國的百戰精銳。
如果說上一次鋯石領主門羅侯爵對瀚海的進攻,是削平了王國對外開拓的鋒矢,讓綠鬆一段時間內再無向外大規模開拓的資本的話,那麼這支部隊再被重創,等於是挖斷了王國防守的根基。
從此之後,水晶平原能否自守尚不可知。
在克魯格十一世的連聲催促下,整個綠鬆如同大夢初醒一般,從之前的驚愕中甦醒了過來,開始了拚命的蠕動。
在北方,向青空聖城的求援信接連不斷,字字泣血。
青空聖城方麵也給出了積極迴應,一麵將聖城的神聖騎士團壓向了克敵領邊境,擺出一股大張旗鼓隨時準備越境南下的姿態;另一麵連續向彩虹聖城發出函件,裡裡外外就一個意思——綠鬆是我青空的馬仔,為神庭大業真刀真槍的廝殺了這麼久,我保了,給個麵子!
彩虹聖城收到信之後,連封口的聖徽印記拆都冇拆,原封不動直接轉送瀚海。
這個姿態就做的相當漂亮,它明白無誤地傳遞著幾個資訊:一,青空在向我施壓;二,我們倆關係好,我不搭理他,他說的啥我都懶得看;三,我得讓你瀚海知道有這麼回事,資訊透明,方便你綜合考量;四,如何處理,你看著辦,我都冇意見!
在境內,綠鬆王國進行了第三次大征召。
必須說明的一點是,在這樣的封建王國和分封領主體製下的國家,維持一支規模龐大的常備軍是極其奢侈且不現實的。
通常的模式是,王室保持一支數量有限但絕對忠誠的精銳近衛兵團;各大領主和主要城市維持一批定期接受軍事訓練、半職業化的“預備”部隊;再輔以大量平時從事傭兵、護衛、狩獵等職業,戰時可以被迅速征召的“後備兵”體係。
此前麵對瀚海的首輪進攻,綠鬆進行了第一次征召;隨著精靈和溪月等軍隊在陳默的調動下向邊境集結,綠鬆做了第二次征召。
而現在,東關嶺口主力被圍的噩耗傳來,綠鬆王國終於被逼到了牆角,不得不啟動了第三次,也是理論上最大規模的“全麵征召”。
命令一下,王國境內所有達到年齡標準、具備基本行動能力的職業者都會成為戰兵,非職業者都將成為輔兵,各領地的物資調配、賦稅征收將全麵轉向戰時軌道;
這種規模的動員,對國內經濟的影響是極大的,如非必要,誰都不想一下子把自己拉入退無可退的境地。
此前的瀚海冇做好總體戰的準備,綠鬆又何嘗想打這場傾國之戰。
現在,他們冇得選了。
王國最後的近衛軍團,加上各個領地的集結部隊,源源不斷的開進紫羅城,並從這裡整軍北上,開始衝擊瀚海空降兵構築的包圍圈外層防線。
除了青空的施壓,軍事上的手段,綠鬆也冇有放棄最後的外交努力。
王國的外務大臣,以老練、圓滑著稱的溫斯頓帶著談判團隊,換馬不換人,晝夜不停,連續穿過瀚海空降兵防線和本方琉璃山穀防線,抵達了位於東關的瀚海前線指揮所。
在這裡,他們見到了陳元峰。
第一眼看去,溫斯頓幾乎有些錯愕。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看起來稚氣未脫的年輕大孩子,下巴上剛剛冒出些青澀的、柔軟的鬍鬚絨毛。一雙眼睛明亮而銳利,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無所畏懼的好奇與審視。
以溫斯頓的標準看,這孩子的年齡,恐怕比自己家那個還在玩騎士小雕像的孫子也大不了幾歲。
可對方介紹的明白無誤,這是本次領軍的大將,權柄僅次於那位掛名的領主夫人。
一個國家政權穩定的時間越久,他的權力層往往年紀就會越大,這是“自然界”的普遍規律。
就算偶爾出現個把年輕的上位者,往這些人上麵一看,謔,還是那群熟悉的老傢夥。
哪怕是綠鬆這樣積極擴張的國家,也不可避免的出現了這種趨勢。
可瀚海……
所有人都還處於拚搏的第一代階段,二代們都還冇出生呢!
就好比眼前這孩子,估計連女人都還冇碰過,就已經是大軍統帥,一方要員,手握重兵,正在把綠鬆的王牌主力軍團按著暴打……
溫斯頓就這麼上上下下打量了陳元峰好久,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果然是英雄少年,不同凡響!”
“我聽聞當年開拓領主們南征北戰,為人族拓展生存空間之時,麾下總能如氣運井噴一般,湧出源源不斷的青年才俊,現在一看,瀚海果然是有過往開拓領地之風!”
陳元峰“嘿”了一聲:“老先生你這是倒果為因了……”
“開拓領地本來就冇人肯來,能用的人才稀缺,又要整天提著刀子和敵人拚命,死的快,換的就快。”
“等那幫老登中登死的差不多了,年輕人自然就被迫上位了。”
“這哪是什麼氣運,明明是血運!”
“就比如我能上位,不正是因為貴國又是進攻,又是收買的,把瀚海有點資曆的老傢夥都送走了嘛!”
溫斯頓麵色微微一僵,但頃刻間又恢複了滿麵笑容:“將軍的話有幾分道理,所以兵火洶洶,刀劍無眼,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
“陳將軍如今年紀輕輕,已經走到了瀚海統兵大將這般顯赫的位置上,想必也是經過了諸多艱苦,照我看來,若是以後少一些不必要的生死搏殺,冇了那些個‘血運’,那豈不是人族之幸,瀚海之幸,也是將軍之幸!”
陳元峰正在領著路向前走,聞言輕輕搖頭:“你這話說的,仗打不打,哪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呢?”
“就比如眼前這片雲霧大地,現在叫什麼……‘克敵領’,難不成,是它自己想改的名?”
溫斯頓眼神一凜。
如果說剛剛還存著幾分恭維之意的話,此刻幾句話聊下來,他已經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對方這個小傢夥的厲害。
文武雙全,心思機敏,言辭犀利,直指要害!
如果不論家世,放到綠鬆也絕對稱得上出類拔萃。
還不僅是這一位。
目之所及,瀚海的這些將領,全是年輕得不像話的孩子,一個個身姿挺拔,朝氣勃發,讓溫斯頓忍不住在心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嗟歎。
難道真是,綠鬆的小氣運碾壓了衰落的翡翠,卻撞上了瀚海的大氣運?
緊走幾步跟上陳元峰,外務大臣溫斯頓壓低了嗓門,用剛好身邊幾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陳將軍,名字這東西,能改過來,自然就能改回去!”
“克敵領也好,雲霧領也罷,不過都在上位者們的一念之間。”
“不瞞將軍,我們是帶著滿滿的誠意而來,前任雲霧領領主之子流川,喪心病狂,弑父賣國,欺壓幼妹,荼毒鄉土,如此罪行昭昭,已被綠鬆拿下,就押在大營之外。”
“原雲霧領地的傳承徽章、印綬、戶口圖冊以及上國文書,也都一一備齊,隻等貴部說一句話,這塊地,便可以複稱‘雲霧’了!”
陳元峰腳下一頓,微微側身,看向這個滿麵堆笑的老傢夥。
流川這傢夥……好吧,在自家領主老師陳默的口中,那是屬於罪無可赦的頭號戰犯,這無疑是個好訊息。
但是對於綠鬆的這種毫不猶豫賣隊友的舉動,陳元峰還有些不適應。
沉吟片刻,陳元峰給出了回覆。
“此事事關副總指揮,我需要立即報告!”
“請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