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陳默都喜歡諸事不決問流霜。
小丫頭的直覺相當不講道理,往往冇有任何邏輯,但就是能撥雲見日,直指核心。
反過來,流霜也同樣習慣“萬事不決問陳默”。有外掛的領主,在處理任何事情上都非常好用。
聽完了前線的反饋之後,陳默托著下巴思索了許久。
窗外是瀚海城漸沉的暮色,遠遠近近的燈火星星點點亮起,映著他眉間深深的皺紋。
這是他第一次麵對人族國家的體係化防線。
在過去的幾年時間裡,瀚海領曆次戰爭打的順風順水,摧枯拉朽,其實是有著多重原因的,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就是,表麵上瀚海是以小打大,實際上是以大打小,以強打弱!
依托東夏的軍隊製度、武器裝備和戰術策略的瀚海,就如同在藍星上有著大國支援的武裝力量,完全可以反客為主,把周邊勢力打得找不著北。
能拿到大國給的一個重灌合成旅裝備,就已經超越了藍星上百分之八十的玩家。
但綠鬆王國有所不同。
現在撞到的綠鬆本體,就相當於在藍星上遇到了一箇中等規模的地區強國。
在過去有賬可查的曆史記錄中,綠鬆都是按著周邊一圈國家暴打的,屬於標準的鐵頭娃。更何況,如今是在對方的地頭上,人家打的是主場戰,保衛戰。
在綠鬆背後,還有著霧月神庭青空聖城若隱若現的身影。
陳默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自己雖然不算輕敵,但潛意識裡,還是有一種東夏看周邊勢力的心態,爾等皆是土雞瓦狗,隻有上三國可與我一戰。
這心態不大對!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大幅繁星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綠鬆王國那深淺不一的綠色疆域。那裡有縱橫交錯的道路網、經營數百年的城堡群、有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以及……一直以來對自己虎視眈眈,戒備已久的敵人。
陳默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給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設。次日清晨,收到了從靈能分流的祭壇之中,東夏老家發來的最新回覆。
照例是【慈航】指揮長,東夏大顧問的親筆信,洋洋灑灑一大篇,從繁星世界和藍星世界的時間對照來看,老頭大概又是一晚上冇睡。
陳默覺得有些慚愧。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給家裡送過去的那麼些生命泉水和月露凝萃,覺得老頭應該還是能撐得住,於是就心安理得地躺在椅子上,開啟了信箋。
紙張是東夏特製的淡青色信箋,墨跡透著一絲鬆煙香,字跡俊逸而舒展,偶爾有一兩處筆鋒加快的連筆,透著一點點執筆人的小情緒。
在藍星高度電子化的時代,老人家堅持親筆寫的信,帶著一種相當特彆的儀式感。
信件的抬頭,照例是熟悉而親切的稱呼。
【陳默同誌你好!】
【來信已閱,對於你提到的問題和思考,我們幾個老傢夥一致認為,這標誌著你在成熟領導者的位置上,又邁進了新的一大步,可喜可賀!】
嗯,開頭總是要先哄一下我……這是真把我當孫子看。
孫子也挺好……
陳默嘴角撇了撇,繼續往下讀。
【對於你本次發起的對綠鬆王國的討伐,我們此前僅給出了‘可以考慮緩攻’的建議,但並未給出明確的意見。主要是考慮到,對於繁星世界當時當地的具體情況,我們並未親曆,也不是瀚海的直接當事人,僅從第三方角度給出的建議,未必能夠完全貼合實際情況。】
【因此,在具體的行動策略上,我們充分尊重現場團隊的選擇和判斷。】
【不過既然你這邊麵對新情況,產生了一些猶豫情緒,那我覺得就有必要換一個角度,把這個問題儘量說清楚。】
陳默坐直了身體。
【對綠鬆王國的進攻,不打有不打的理由,對方國力較強,作戰經驗豐富;瀚海部隊客場作戰環境陌生,且缺乏群眾基礎;鐵路的建設並非當務之急;聯盟的整合完成尚有待時日……】
【不過這些情況,都是我們這些老傢夥,說的好聽叫老成持重,說的直白叫暮氣沉沉的老傢夥們考慮的事情,你還年輕,無須如此。】
【所以,不必太過權衡利弊,既然你想打,那便打了就是!】
這句話的筆跡格外有力,幾乎力透紙背!
【無論如何,綠鬆有過多次冒犯你、冒犯瀚海領、冒犯夏月聯盟的行為,任何時候發起對綠鬆的討伐,我們都予以堅定的支援!】
【所以,接下來,我們不討論該不該打,要不要打,隻討論怎麼打!】
陳默默默地撓了撓頭,這就是傳說中,無原則袒護吧……
我之所以不夠成熟,應該就是這幫老傢夥慣出來的……對,應該就是這樣。
自我開解完畢,陳默繼續往下翻。
【國家和國家之間的決勝戰,要麼不打,若打,就應當獅子搏兔,傾儘全力!把這場戰爭當成一場總體戰去打。】
【建議不要瞻前顧後,更不要漸次增兵。】
【要調動儘可能多的,可以調動的力量,以瀚海領目前的軍事實力,還不足以在戰爭勝利之前,過多考慮戰爭獲勝之後的事情。】
【我們提出幾個可能的方向如下,僅供參考……】
認認真真把來信讀了三遍,又做好了筆記,陳默仔細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又小心翼翼地原樣封起,安排頭號近衛劉載嶽,送去了位於瀚海還原廠的天字第一號秘庫保險箱。
當天晚間,陳默主持了瀚海軍事指揮中心的高層視訊會,在會上,宣佈了以下幾個決定。
第一,按照最新的作戰佈置圖,要求溪月、精靈、鏡湖三支部隊,在未來半個月時間內完成集結,抵達指定位置。
一旦瀚海的發令槍響,命令溪月軍隊從南部血色長廊,精靈軍隊從西南側紅樹高地,鏡湖軍隊從西側紫茵山穀,三線同時出兵,對綠鬆展開全麵進攻。
“告訴他們,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第二,繼續向東關領口大規模增兵,增派野戰軍一個軍,國防軍兩個軍,同時征發輔兵和民兵部隊若乾,並將整個瀚海超過三分之二的重炮和七成的飛機調往前線。
“我知道運力緊張,從今天起,讓各郡按二級動員準備民夫,立即執行!”
第三,白鹿平原各個投降的獸人部落,立即編組一支獸人混合部隊,作為本次全麵戰爭的預備隊,一部分調往南部戰場備用,另一部分接手白鹿平原大規模兵力調動留下的空位。
雖然是預備隊,但也算是準備參與戰鬥了,十幾天前總指揮“哪有帶著獸人去打人族的道理”話語音猶在耳,此刻倒也冇有誰傻乎乎的真站出來問一句,預備隊的獸人算不算上戰場這種問題。
領主所指,即是全軍所向。
幾個獸人出身的將領,尤其是“大貓族”、“長貓族”的族長和軍頭,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斜了一眼還有些小緊張的其他獸人族群。
咱們上頭有背景!
最後,是關於那個至關重要的,“瀚海發令槍響”的出擊時間節點,陳默給出了明確無誤的回答。
“在我部主力部隊冇有開啟東關嶺穀口防線之前,讓他們等著,不許輕舉妄動!”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在我冇打出區域性優勢之前,就算讓他們打,他們也隻會是出工不出力。”
下麵傳來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陳默抬眼看了一下自己放在幾個方麵的聯絡官,依次點了一圈名,然後特彆強調:
“給所有參戰部隊都說清楚,這是我帶他們進場,不是求他們幫忙!”
“一切繳獲要歸公!”
“包括他們打下的領地、抓到的俘虜、獲得的財物,都必須統一交由我來分配,這是參戰的前提。”
“也就是說,如果將來我要求精靈退出銀月城舊址,她們也必須第一時間退出去。”
“不能接受這一點的話,讓他們彆來,否則,我不介意連他們一起打!”
————
領主既然下定了決心,瀚海的戰爭機器再一次隆隆滾動起來。
如果說現代戰爭教會了陳默什麼的話,那火力為王是毫無疑問的一條硬道理。
在相同精度的情況下,有一千門炮,就可以吊打你的一百門炮,有十萬發炮彈,就可以碾壓你的一萬發炮彈。
當年東夏對南翼的海馬國打的那場自衛反擊戰爭,最精銳的部隊都在北邊防著紅熊呢,被拉過來輪戰的,許多都是新兵蛋子,而對麵,則是剛剛和藍星第一強國打出來的百戰精銳。
但那又如何,東夏能用鋼鐵意誌對抗鐵與火的洪流,但不代表彆的軍隊也能做到。
靠著火力優勢,東夏用換來換去的新兵,錘了對手整整十年。
現在,考慮到作戰經驗和個人素質的問題,陳默決定複製一下東夏的經驗。
一門重炮,勉強頂得上一個三階,或者四階的魔法師吧。
一台察打無人機,比得過一個精靈手挽複合弓的空騎巡林者吧。
轟炸機和巡飛彈,頂得上元素編織或是虛空詠唱的法師吧。
那就拚數量唄。
六千噸的祭壇運力,騰出大半用來輸送無人機和巡飛彈。本土的所有產能,全力轉向彈藥的生產。當攻擊命令下達到東關前線時,瀚海在這條戰線上,已經準備了超過三百門榴彈炮,兩千兩百門大口徑迫擊炮,四十架九天重型無人機,一百一十輛五九改坦克,彈藥儲備超過二十個基數。
這一拳砸出去,雷霆萬鈞。
隨著親臨前線的流霜一聲令下,瀚海領的炮兵部隊打出了繁星世界有史以來的最大火力密度。
首先是遠方炮兵陣地傳來的急促轟鳴,那不是一聲兩聲,而是成百上千門火炮同時擊發時疊加成的、持續不斷的連貫長音!
天際線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紅色閃光,像一群狂暴的星辰在瞬間同時點燃。
數秒後,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嘯叫聲由遠及近,彷彿死神揮出的無數鞭梢,抽向那道青灰色的防線!
成噸的鋼鐵與烈焰,被傾瀉在這條綠鬆王國精心構築的防線上,大地已經不再是震顫,而是在連綿不斷的、沉悶如擂鼓般的爆炸聲中,煙塵四起,如同沸騰的海麵般劇烈起伏。
155毫米榴彈炮重點壓製堡壘區,而大口徑迫擊炮則是全麵覆蓋壕溝和拒馬區,如同冰雹般密集落下的迫擊炮彈,在極短時間內把雙方的中間地帶洗了一遍。
塗抹了防火泥漿的木柵被炸得支離破碎,燃燒的木片高高飛起,宛若漫天花雨。
偶爾有一些潛伏在地下的,被轟炸震出來的“鼴鼠”,往往一鑽出地麵,就立刻被震動,爆炸和火光吞噬進去。
整個東關嶺口防線,在經曆了短短二十分鐘的全速炮擊後,已徹底籠罩在一片翻滾的、夾雜著火光與塵埃的濃煙之下。
在此期間,綠鬆方麵也嘗試組織了反擊。
他們的魔法師隱藏在堡壘之中,在“偵查之眼”的引導下,試圖以魔法轟炸瀚海的炮兵基地。
很遺憾,榴彈炮陣地他們夠不著,迫擊炮陣地也至少要一轉以上幾位法師聯合施法,纔有可能讓魔法跨越這五公裡以上的距離。
對於這種程度的魔法攻擊帶來的傷亡,炮兵部隊毫不在意,繼續站定了跟敵方對轟。
而每一個冒出魔法軌跡的堡壘,都會遭遇巡飛彈的定點攻擊。
炸不死,也要徹底用飛揚的塵土把堡壘糊得嚴嚴實實。
敵人的堡壘在這種程度的火力打擊下依舊頑強,但是已經無法阻止瀚海地麵部隊的進發。
隨著炮火開始向縱深延伸,壓製可能的援軍通道和後方指揮節點,瀚海國防軍陣地上,響亮的衝鋒號劃破了炮聲暫歇的短暫間隙。
在聽到衝鋒號的那一瞬間,瀚海軍校的軍官集體站了起來。
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站,隻知道在軍校授課時,隻要這個“嘟嘟嘟嘟嘟嘟”的聲音響起,自家的領主就會立即起立,麵向遠方,神情肅穆,彷彿被喚醒了來自血脈深處的某種悸動。
從此,這就成了瀚海軍校生的一種條件反射。
而此刻,這號聲在前線響起,意味著步兵突擊的回合,到了。
野戰軍兩個營,帶著國防軍歸義軍四個團,同時殺出了出擊陣地。
填平寬闊的陷馬壕是首要任務。
國防軍的士兵們扛著土石、沙袋、或是粗大的巨木,厚重的墊板,一擁而上,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在壕溝上搭起了幾十架通道。
跨過壕溝之後,他們迎來了綠鬆王國的反擊。
趴在堡壘和戰壕之中,苦苦煎熬了幾十分鐘的綠鬆戰士總算看到了視線之內的敵人,不得不承認這支百戰強兵的凶悍,他們依托著已經被炸得搖搖欲墜的戰壕,狂暴的射出箭矢或者是飛矛,在歸義軍的陣列中撞出一片金鐵交鳴和短促痛呼。
歸義軍同樣悍勇無比。
他們是獸人的炮灰部隊出身,本來就是常年把腦袋擰在手上搏命,在瀚海靠著白浪灘的一次搏命,為自己博得了尊重和榮譽,最關鍵的為家裡人搏出了一個活的像個人樣的前程。
這點流矢算得了什麼?
他們甚至主動把野戰軍護在了身後。
“咱們身上的繭子比護甲都厚,你們這些娃娃身嬌肉嫩的,還是彆跟我們搶位置了!”
不斷有人倒下,又不斷有人補上位置,在付出了一定數量的傷亡之後,三道拒馬和柵欄被強行拆除,接下來,炮火再次延伸,歸義軍的前鋒呼嘯著撞進了最前排綠鬆的戰壕。
這裡本該打響一場血腥的肉搏戰,不過接近一個小時的炮擊,已經對這道戰壕造成了巨大的殺傷,倖存的綠鬆守軍從廢墟和殘存的地洞中鑽出,進行著最後絕望而瘋狂的抵抗,被歸義軍的重甲戰士毫不留情地湮滅。
在高空偵查的指引和炮火的覆蓋轟擊下,敵人的增援始終衝不上來,從藏兵洞拉出來一個千人隊,能順利補充進戰壕的往往僅有十分之一。
儘管綠鬆守軍的抵抗依然頑強,個彆地段甚至發動了凶猛的反衝鋒,但在瀚海絕對優勢的兵力和火力優勢下,這些抵抗如同投入烈焰的雪片,悄無聲息地急速消融。
隨著越來越多的歸義軍戰士跳進戰壕,並卡住了縱向的交通壕,那些巨大而堅固的堡壘要塞,已經近在眼前。
原先肅殺而沉默的“青灰色疤痕”,此刻正被一隻無形的火焰巨掌反覆揉搓、撕扯,變得滿目瘡痍,千瘡百孔。
而與此同時,兩側山脊之上的高空,龐大的空軍集群正在掠過。
瀚海的空騎兵部隊,在敵人地麵被全麵壓製之後,大規模越過山脊,直接向著綠鬆戰線的後方斜斜的切過去。
在那裡,這些飛龍騎士、銀羽角鷹騎士、龍鷹和獅鷲騎士,將充當臨時的突擊手和警衛員,掩護高空之上的九天重型無人機,將空降兵集團投放到東關嶺穀口防線的身後。
這支曾經在裂爪部落逃亡追擊戰、禿鷲崖礦場增援戰中屢立戰功的王牌部隊,將在落地之後建立起一道麵向東方的防線,一舉截斷這支綠鬆王牌主力的退路。
正麵強攻,後方扼喉。
山坡之上的流霜,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抬頭,看向遠方,那片她生於斯,長於斯的大地。
朝霧已散儘,陽光刺破煙塵,東關嶺的晨曦正被炮火染成一片灼灼的鮮紅,在破碎的戰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風從綠鬆的方向吹來,帶著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絲……遙遠的、熟悉的泥土氣息。
那是翡翠公國、雲霧領、水晶平原的氣息。
“既然喜歡雲霧,那就留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