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身,靠近那具蜷縮在棺材角落的克隆體。他穿著染血的白大褂,手裡攥著一塊黑玉扳指碎片,抬頭看我,聲音很輕。
“哥哥……疼……”
我沒有說話,伸手碰了他的肩膀。麵板接觸的瞬間,金手指猛地震動,大量記憶衝進腦海。
畫麵開始閃現。
二十年前的暴雨夜,實驗室火光四起。一個女人跪在中央裝置前,雙手結印,身上纏繞著發光的絲線。她嘴角流血,鼻孔滲出血絲,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可還在念著什麼。
她用命在封印什麼東西。
轟的一聲,裝置停止運轉。她倒在地上,喘不過氣,手指一點點爬向旁邊嬰兒的繈褓。
我認出來了。
那是我。
她顫抖的手把一塊染血的黑玉扳指塞進繈褓裡,嘴唇動了動。
“彆回頭……厭厭……活下去……”
鏡頭偏移,角落裡站著一個少年,手裡拿著攝像機,躲在柱子後麵。他臉上有汗也有雨,手指發抖,但沒有停下錄影。
是唐墨。
他還活著,那時就在這裡。
記憶到此結束。
懷裡的克隆體開始發亮,身體化作光點,一縷一縷消散在空氣中。我沒有鬆手,直到最後一絲光從指縫間漏掉。
我站起身,雨水順著頭發流進脖子。戰術背心濕透,貼在身上。格林機槍還掛在腰上,我沒去摸它。
地麵突然晃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我後退半步,腳踩在破碎的棺材殘骸上。周圍的三百具青銅棺材原本已經被我打碎,現在那些碎片正在空中升起,一塊塊拚接在一起。
金屬碰撞聲接連不斷。
一塊蓋板飛來,嵌進腿部結構;三塊側板旋轉咬合,形成手臂框架;更多的碎片聚合在胸口,組成一個不斷跳動的核心。
十米高的機器人站在了我麵前。
它的四肢由棺材堆疊而成,表麵刻滿符文,每一道都在閃爍紅光。頭部位置出現一個透明艙室,裡麵浮現出趙無涯的臉。
他穿著西裝,領帶整齊,嘴角帶著笑。
“你終於看清了所有記憶。”他說,“現在,讓我們見證初代靈媒的誕生。”
我沒有回應。
他也沒等我回應。
“你母親用命封印了實驗核心,為的就是讓你活下來。”趙無涯的聲音平穩,“她知道你會成為容器,也知道你會痛苦。但她還是把你生了下來,還把黑玉扳指放進你繈褓裡——那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信物,也是啟動‘歸者’的關鍵。”
我抬頭看著他。
“你以為你在對抗命運?”他說,“你其實一直在走他們為你鋪好的路。陳厭,你不隻是繼承了能力,你還繼承了他們的選擇。”
我慢慢抬起右手,握住了格林機槍的槍柄。
“你殺光了那些失敗品。”趙無涯說,“因為他們不夠像你。但他們記得你的軟弱,記得你哭過、怕過、逃過。而你呢?你把這一切都否定了。你說你不是他們,可你真的比他們更像‘人’嗎?”
我的手指搭上扳機。
“你母親臨死前說‘彆回頭’。”他的聲音低了些,“她不是怕你看見她的死狀。她是怕你看見過去,看見你自己。她希望你能一直往前走,哪怕什麼都不記得。”
我扣下扳機。
子彈打在機器人胸口的核心上,發出一聲悶響。紅光閃了一下,沒滅。
趙無涯笑了。
“打得好。繼續打。用子彈告訴我,你還能堅持多久。”他靠在座椅上,像是在看一場表演,“等你打完最後一顆子彈,我們再談你母親真正想藏住的東西。”
我停下射擊。
雨水順著槍管滑落。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我崩潰,等我質問,等我說出那句“她到底想藏什麼”。
可我沒問。
我隻把槍重新掛回腰間,然後抽出手術刀,甩掉上麵的雨水。
刀刃泛著冷光。
我盯著機器人胸口的核心,估算距離和角度。它太高,正麵攻擊無效。必須上去,破壞內部結構。
我往後退了三步。
助跑,起跳,踩上第一具傾斜的棺材殘骸。借力躍起,抓住機器人小腿的縫隙。金屬邊緣割破手掌,我沒鬆手。
往上爬。
一塊碎片鬆動,掉落下去。我穩住身體,繼續向上。風更大了,雨水橫著打在臉上。
接近駕駛艙時,機器人突然動了。
右臂抬起,橫掃過來。我翻身躲開,手肘撞在艙壁上。震蕩讓耳朵嗡了一聲。
趙無涯在裡麵看著我,沒說話。
我抓住頂部邊緣,翻了上去。手術刀插進縫隙,撬開一條口子。裡麵有線路,還有那個跳動的核心。
我伸手去抓。
核心忽然加速脈動,一股衝擊波炸開。我被掀飛出去,後背撞上另一具棺材,摔在地上。
嘴裡有血腥味。
我撐著站起來,抹掉嘴角的血。
機器人緩緩轉身,雙腳踏地,一步步朝我走來。每一步都讓地麵震動。
我再次握緊手術刀。
遠處傳來警報聲,可能是地下係統的警戒被觸發。燈光忽明忽暗,照在機器人的金屬外殼上。
我盯著它的眼睛。
那不是眼睛,是兩盞紅燈。
但它在看我。
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不快,不亂。
我還清醒。
我彎下腰,擺出進攻姿態。
機器人抬腿,準備踩下。
我往側麵衝。
就在它腳落地的瞬間,我躍起,踩著它的膝蓋往上攀。速度比剛才更快。左手抓住裂縫,右手舉起手術刀,直接刺向駕駛艙連線處。
刀尖切入。
火花四濺。
趙無涯終於變了臉色。
“你就不想知道她為什麼要把扳指給你嗎?”他喊,“那不是信物,是鑰匙!是你父親用來喚醒你的工具!你母親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
話沒說完。
我用力一扭。
手術刀斷裂。
但連線處裂開了。
電流亂竄,機器人手臂抽搐了一下,停在半空。
我雙手落下,站在廢墟中央,抬頭看著那道裂縫。
裡麵不隻是線路。
還有一個小小的儲存裝置,形狀像膠囊,表麵刻著名字。
望川。
我盯著那個字。
雨水滴在臉上,順著下巴落進衣領。
我抬起手,抹了把臉。
然後,我聽到趙無涯低聲笑了。
“你終於看見了。”他說,“現在你明白了嗎?你不是陳厭。你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