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斷裂的刀柄滑下,滴在戰術背心上。我把刀柄塞進夾層,右手握住格林機槍。槍管還帶著剛才撞擊的餘溫。我沒有開火,而是將槍口抵進金屬縫隙,用力一撐。反衝力推著我向上躍起,踩上機器人頸部的凹槽。
腳下金屬微微震動。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像一頭活物。
我繼續往上爬,手指摳進拚接的縫隙。棺材碎片之間的符文開始發燙,麵板接觸時傳來刺痛。我沒停,一直攀到頭頂。
駕駛艙是透明的。
裡麵沒有控製台,也沒有螢幕。密密麻麻的嬰兒屍體懸浮在半空,胸口都嵌著黑玉扳指的碎片。他們雙眼緊閉,身體微微晃動,像是被什麼力量吊在空中。趙無涯不在裡麵。
抬頭看,他的機械半身倒掛在上方,脊椎延伸出數十條粗壯的根係,直接紮進那些嬰兒的背部。根係泛著暗紅光,隨著每一次搏動,嬰兒的胸口也跟著起伏。
金手指立刻響了。
耳邊響起低語:“他們是你父親實驗的祭品……趙無涯殺了他,用心臟養水晶。”
畫麵跳出來。
實驗室裡,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鏡頭,站在培養槽前。門開了,趙無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帶鋸齒的短刀。男人轉過身,我看清了他的臉。
是我父親。
趙無涯沒說話,一刀刺進他後心。男人跪下去,手卻往前伸,按進了培養槽。液體翻湧,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被靈能包裹,慢慢變成晶體。
時間是1999年7月15日。
母親血書上的日期。
我收回視線,盯著駕駛艙裡的嬰兒群。他們的存在不是為了操控機器人,而是作為能量容器,把亡靈的記憶和痛苦轉化成動力。趙無涯用自己的身體連線他們,成了這台機器真正的核心。
他不是操控者。
他是寄生體。
我摸出黑玉扳指,按在太陽穴上。冷意瞬間壓下耳中的雜音。沈既白說過,聽得越多,越要忘記。我現在不能聽所有聲音,隻能抓住最關鍵的那一段。
父親臨死前的手,按進培養槽的動作,不是為了啟動什麼裝置。他在封印。
可趙無涯挖走了那顆心臟。
我抽出備用手術刀,刀刃沾著雨水和乾涸的血跡。機器人右臂開始抬起,準備橫掃。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借著它揮臂的慣性,我衝向主根係連線點。三根最粗的樹根彙聚在駕駛艙中央,形成一個節點。我跳起來,一刀斬下。
刀鋒切入。
根係斷裂的瞬間,所有嬰兒同時睜眼。
瞳孔全黑,沒有眼白。他們齊聲尖叫,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而是從胸口的扳指碎片中震蕩出來。一股高頻波動撞進我的腦袋,眼前一花。
我看見了自己的房間。
牆上有塗鴉,床底下藏著一本畫冊。門縫透進光,有人在哼歌。是母親的聲音。
“彆回頭……”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讓我清醒。眼前的幻象裂開,我又回到了機器人頭頂。雨水打在臉上,冷得刺骨。
手術刀還握在手裡。那一刀已經砍斷了主連線,趙無涯的能量供給被切斷。機器人全身紅光暴漲,動作停了一秒。
就是現在。
我衝向駕駛艙邊緣。玻璃樣的材質出現裂縫,我用手肘撞開一塊,翻了進去。
裡麵的空氣又濕又重,帶著腐爛的甜味。嬰兒屍體漂浮著,有些已經開始分解,黑色液體從嘴角和眼眶滲出。我繞過他們,走向中央的核心裝置。
它像一顆心臟,外層裹著水晶,內部有暗紅色的液體流動。那是我父親的心臟所化的靈能水晶。每一次跳動,都會讓整個機器人震一下。
七歲的我從屍體堆裡爬了出來。
他穿著染血的童裝,臉上沾著泥和血,嘴角掛著笑。看到我時,他張開手。
“哥哥,你終於來陪我了。”
我沒看他。我知道這不是真的。這是趙無涯留下的誘餌,是記憶的殘渣,是想讓我停下腳步的東西。
我往前走。
他伸手拉我的褲腳。我抬腿掙開,繼續走向核心。
“你不要我了嗎?”他說,“你明明答應過要帶我走的。”
我還是沒回頭。
他突然撲上來抱住我的腰,臉貼在我背上。我感覺到一陣寒意,像是有冰貼在麵板上。金手指震動,大量記憶湧入。
福利院的鐵門,我拉著他的手往外跑。雨下得很大,他摔倒了,我回頭去拉他。一輛車衝過來,燈光照在他臉上。我鬆手了。
他被卷進車底。
這段記憶我一直忘了。不是丟失,是我自己把它埋了。
現在它回來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離核心隻有幾厘米。
“你拋棄了我。”七歲的我說,“可我還是等你來了。哥哥,我們一起走吧。”
我沒有回答。
我抬起手,手掌貼上水晶表麵。
記憶洪流炸開。
趙無涯站在培養槽前,捧著那顆結晶化的心臟。監控畫麵顯示時間是1999年7月16日,也就是父親死後第二天。他把心臟放進一個密封容器,然後轉身對鏡頭說:
“望川不能死。那就讓他以另一種方式活下來。”
接著是另一段畫麵。
我在嬰兒床上哭,母親抱著我,把一塊染血的黑玉扳指放進繈褓。她看著攝像頭,嘴唇動了動。
“彆回頭,厭厭……活下去……”
然後是唐墨的臉。他躲在柱子後麵,手裡拿著攝像機,錄下了這一切。
最後是陸沉舟的聲音。
“你父親當年救過全市……”
這些記憶不是亂序的。它們被整理過,排列好,等著我來讀。
我不是陳厭。
我從來都不是。
這個名字是後來給的。我是他們造出來的容器,是父親計劃的一部分,是母親用命換來的結果。趙無涯殺他,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完成。
他要把“望川”重新喚醒。
機器人右臂揮下,砸向駕駛艙。我聽到金屬撕裂的聲音。我來不及抽手,整個人被氣浪掀到角落。
後背撞上一根樹根,刺穿了戰術背心。我沒有拔出來。疼讓我保持清醒。
我趴在地上,手還貼在水晶上。
更多記憶進來。
父親在日記裡寫:“如果望川必須死一次才能活,那就讓我兒子替他死。名字可以改,臉可以換,但靈魂不能斷。”
母親在血書裡寫:“彆讓他知道真相,否則他會停下。”
趙無涯在錄音裡說:“你母親以為她在保護你。其實她隻是在延緩你的覺醒。”
我慢慢抬起頭。
七歲的我已經不見了。嬰兒屍體重新懸浮,排列成環形。趙無涯的機械半身還在上方,根係斷了大半,但他沒有消失。他的嘴動了。
“你看到了。”他說,“你父親死了,你母親死了,唐墨逃了,陸沉舟瘋了。隻有我留下來,等你回來。”
我沒有說話。
我用力按住水晶,把最後一段記憶榨出來。
父親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求饒,不是詛咒。
是兩個字。
“望川。”
他說,望川不能死。
所以必須有人成為他。
我鬆開手。
慢慢站起來。
拔出背後的樹根,扔在地上。
我轉過身,麵對趙無涯。
他笑了。
“現在你明白了嗎?你不是受害者。你是繼承者。你是歸者。”
我抬起右手。
格林機槍還在腰上。
我抽出槍,開啟保險。
趙無涯的笑容淡了。
“你要做什麼?”
我扣下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