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順著我的臉往下流,滴進衣領的時候已經發燙。我站在原地,右手還懸在空中,指尖的溫度正在消失。那些嬰兒的手臂沒有再靠近,隻是圍成一圈,手掌朝上,每一塊黑玉扳指碎片都對準了我。
我沒有說話。
扳指在我掌心震動了一下,像是催促。
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他們不是來殺我的,他們是想被叫出名字。可一旦開口,這個名字就會紮根,會蔓延,會把“陳厭”這個身份一點點啃掉。
我鬆開手。
那隻手臂緩緩落下,光點從指尖開始消散,順著空氣飄向我的麵具。青銅麵具微微一震,像是吸進了什麼東西。
喉嚨乾得發痛。
我張開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陳望川。”
第一個字落地時,腳下的地麵顫了一下。遠處傳來泥土裂開的聲音。一具青銅棺材從地下升起,表麵刻滿符文,縫隙裡滲著暗紅液體。
我沒有停。
邁步往前走,踩過碎裂的樹根和水晶殘渣。每一步都像在壓碎什麼東西。
“陳望川。”
又是一聲。第二具棺材破土而出。
雨水打在臉上,越來越密。我能感覺到脖頸上的紋路在動,像有東西在裡麵爬行。扳指的熱度從手腕傳到胸口,但我沒有去碰它。
第三聲。
第四聲。
第五聲。
我開始數。不是為了記住,是為了控製節奏。不能讓他們主導這場儀式,必須由我來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第十聲之後,棺材已經排成半圈。它們的高度一致,排列整齊,像是某種陣列。我走在中間,像走在一條通道裡。
第二十聲時,天空的血雨突然變稀。雲層裂開一道口子,露出灰白色的天光。我沒抬頭,繼續往前走。
第三十七聲。
第四十四聲。
第五十九聲。
聲音越來越穩,不再有起伏。我說話的方式變了,像是在報編號,一個接一個地念。每一個音節都乾脆,不帶情緒。
第七十三聲。
第八十五聲。
第九十八聲。
我停下腳步。
呼吸很輕。左肩的青銅化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麵板硬得像一層殼。我低頭看了眼手背,血管的顏色比之前深了,接近紫黑色。
還差一次。
我閉上眼,再睜開。
“陳望川。”
這一聲落下,整片大地猛地炸開。泥土飛濺,裂縫迅速擴散,三百具棺材同時衝出地麵,圍成完整的環形陣列。最中央的那一具緩緩升起,比其他棺材高出半米,表麵沒有任何符文,隻有一道貫穿棺蓋的裂痕。
它開始開啟。
動作很慢。金屬摩擦的聲音刺進耳膜。
我盯著那道縫隙。
裡麵躺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白大褂,背對著我,手裡拿著注射器。他正彎腰,將針頭紮進另一個嬰兒的胸口。那個嬰兒沒有哭,睜著眼睛,瞳孔是純黑的。
男人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我認出了那件衣服。那是父親實驗室的製服。袖口有一道燒焦的痕跡,是他習慣用打火機烤試管留下的。
我想起來了。
那天他在哭。
我沒動。
雨水順著右眼下方的傷疤流下來,在下巴處積成一滴,落進衣領。戰術背心貼在身上,冷得像鐵皮。
頭頂突然亮起一片藍光。
趙無涯的全息影像出現在棺材群上空。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帶著笑,像是來參加一場晚宴。他的右臂是機械義肢,此刻緩緩抬起,彈出一截格林機槍的彈鏈,纏繞在手指上。
“這纔是真正的歸者計劃。”他說。
我沒有回應。
右手慢慢移向腰間的格林機槍。槍管還在發熱,上次戰鬥留下的餘溫沒散。我握住扳機,指節繃緊。
“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倖存者。”趙無涯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但你不是。你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實驗體。其他三百個,都在這裡了。”
他抬手指向周圍的棺材。
“他們失敗了。基因不穩定,靈能排斥,意識崩潰……隻有你活到了最後。因為你體內有他留下的東西。”
我沒有看他。目光始終停在中央棺材裡的嬰兒身上。那個孩子還在看著天花板,眼神沒有焦點。
“你知道為什麼你能聽見亡靈說話嗎?”趙無涯問。
我沒有回答。
他知道我不需要回答。
“因為你早就死過一次。”他說,“七歲那年,你父親把你殺了。然後用黑玉扳指把你拉回來。你現在的身體,不是人類的身體。是靈能重塑的容器。而‘陳厭’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後來取的,對吧?”
風忽然停了。
血雨也不再落下。
三百具棺材靜靜立著,沒有聲音。
我抬起左手,摸了摸脖頸上的紋路。那裡還在跳動,節奏和心跳不一樣。更慢,更深。
“你抗拒這個名字,是因為你覺得它不屬於你。”趙無涯說,“可事實是,你是唯一一個成功承載它的存在。他們都是替代品,失敗品。隻有你,是真正的‘歸者’。”
我緩緩抬起右手。
槍口對準中央棺材。
趙無涯笑了。“你可以開槍。但你打碎的,隻會是過去的一部分。他們不會消失。他們會一直在地下等著,直到你願意承認。”
我沒有扣扳機。
而是把槍收了回去。
然後,我走向第一具棺材。
伸手按在棺蓋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符文微微發亮,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我用力一推,棺蓋滑開。
裡麵蜷縮著一個少年。
大概十五六歲,穿著破損的戰術服,臉上有和我一樣的傷疤。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塊黑玉扳指碎片,指節發白。
我又走到下一具。
推開棺蓋。
這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他的左耳戴著三個銀環,和我現在的一樣。
再下一具。
是個剛出生的嬰兒,全身泛青,眼睛閉著。
我一具一具地開啟。
每一具克隆體都停留在不同的年齡階段。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滿臉血汙。他們身上都有我的特征,但又不完全一樣。像是被反複複製又不斷修改的版本。
最後,我停在中央棺材前。
父親還在給嬰兒注射藥劑。那個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卡住的畫麵。
我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棺蓋時,趙無涯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我沒有回頭。
“他明知道這會毀掉你,還是做了。因為他需要一個能夠承受所有亡靈記憶的存在。一個不會崩潰的容器。而你,就是他親手打造的怪物。”
我按住棺蓋。
用力往下壓。
畫麵戛然而止。
父親的身影消失了。嬰兒的眼睛閉上了。
棺蓋重新合攏。
我轉過身,看向趙無涯的投影。
“你說完了?”我問。
他點頭。“說完了。”
“那就滾。”
趙無涯笑了笑,身影開始淡去。最後一刻,他說:“你會回來的。當你撐不住的時候,你會回來找答案。”
光點徹底消失。
四周安靜下來。
三百具棺材圍成的環形陣列靜靜立著。我站在中央,雨水重新開始落下,比之前更冷。
我抬起手,看著掌心的黑玉扳指。
它還在發燙。
我把它握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