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還在下,砸在臉上像針紮。我站在樹頂,右手還停在半空,那隻嬰兒的手已經鬆開,可指尖的冷意沒散。三百隻手臂圍在我周圍,每隻手裡都握著一塊黑玉扳指的碎片,尖端朝外,像是在等什麼。
我沒有動。
左肩的傷開始發硬,麵板一層層變色,從肉色轉成灰白,再往青銅色蔓延。戰術背心被撐裂,布料卡在關節處。我試著抬左手,勉強能動,但手指已經開始發麻。
右手還能用。
我盯著最近的那隻手臂,掌心朝上,麵板青白,指節細小。我慢慢伸出手,抓住它的手腕。
一碰上,腦子裡就炸了。
畫麵衝進來——一個穿清道夫製服的男人跪在雨裡,後頸插著注射器,身體抽搐。他抬頭看天,嘴裡喊的是編號:“g-12!我沒背叛任務!”沒人回應。他倒下去的時候,胸口浮現出和我現在一樣的紋路,一閃就沒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全是一樣的死法。他們不是克隆體,也不是實驗失敗品,他們是第一批清道夫,是陸沉舟之前那批人。趙無涯把他們殺了,抹掉記錄,連墓碑都沒留名字。他們的意識被抽出來,埋進地底,成了靈能矩陣的燃料。
而我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我鬆開手,喘氣。雨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混著鼻血。那些手臂沒動,還是圍著我,但位置變了,排成了一個圈,把我困在中間。
血雨突然往上走。
水珠逆流,在空中凝出一個人形。她站在雨裡,腳不沾地,長發貼在臉上。周青棠。
她沒說話,嘴也沒張,但聲音出來了。是歌聲,低得幾乎聽不見,卻直接鑽進耳朵。每一句都壓在我的心跳上,讓脈搏跟著她的節奏跳。
第一圈音波掃過,三百隻手臂同時抬高。第二圈,它們的手指開始動,像是在彈琴。第三圈,所有亡靈睜開了眼,瞳孔是青銅色的,反著光。
歌聲變了調。
不再是單音,而是引導。它把那些雜亂的低語一點點拉齊,變成同一個頻率。起初是嗡鳴,接著是顫音,最後——
“陳望川。”
一聲喊。
不是疑問,不是試探,是確認。
三百個聲音一起喊出來,震得我耳膜發燙。緊接著又是第二聲:“陳望川!”第三聲更響,像鐵錘砸進太陽穴。我的金手指不受控了,原本隻能聽見執念,現在卻被迫接受這個名字。它不是記憶,是烙印,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
脖頸上的紋路猛地一燙。
黑玉扳指開始發紅,熱得像要燒起來。我左手按住它,想壓住震動,可熱流順著血管往心臟衝。右臂的青銅化加快了,麵板一路爬到肩膀,手指關節發出哢哢聲,像是金屬在重組。
我不想聽。
我咬住牙,舌尖破了,嘴裡全是血味。我對自己說:我不是那個名字的人。我是陳厭。我在殯儀館守過三年夜班,我見過同事被撕成兩半,我親手燒過七具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這些事是真的。
可他們的聲音不停。
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整齊。三百雙眼睛盯著我,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東西——他們在等我承認。
我單膝跪下。
膝蓋砸在樹冠上,震得傷口裂開。我左手死死扣住扳指,指甲陷進皮肉。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陳望川。”
話剛說完,三百個聲音再次炸響。
“陳望川!!”
這一聲帶著重量,直接撞進腦子。我眼前一黑,差點栽下去。頭頂的血雲被掀開一道口子,雷光劈下來,照得我滿臉是汗。
我抬頭。
周青棠還在唱,臉模糊在雨裡。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像是隨時會散。可歌聲沒停,反而更強了。她不是來殺我的,也不是來救我的。她是來完成儀式的。她要用這首歌,逼我開口,讓我自己說出那個名字。
我不肯。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整條胳膊像灌了鉛。我用還能動的左手摸向腰間,格林機槍還在,但槍管發黑,能量耗儘。我拔出手術刀,刀刃映出我的臉——半邊是人,半邊是金屬。
我舉刀,對準自己脖子上的紋路。
隻要劃下去,就能切斷金手指的連線。我能清醒,也能逃開這個名字。我可以繼續當陳厭,哪怕隻剩一口氣。
可我下不去手。
因為我知道,一旦切斷,這些人就真的消失了。他們不是亡靈,不是幻覺,他們是被抹去的存在。而我是唯一能記住他們的人。
我放下刀。
抬起頭,看著每一具亡靈的臉。他們都很小,像嬰兒,可眼神老得像是活了幾百年。我沙啞地說:“你們記得我?”
歌聲頓了一下。
三百雙眼睛同時轉向我。
我笑了,嘴角扯出血:“那就記住——現在站在這裡的,是陳厭。”
話落,扳指爆發出紅光。
紋路蔓延的速度慢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擋住了。那些手臂沒攻擊,也沒收回,隻是靜靜浮著。周青棠的聲音更淡了,歌聲漸漸弱下去,最後一段音符飄在雨裡,像是歎息。
我沒有贏。
他們還在喊,隻是沒再提高聲音。一遍一遍,像是在等我自己鬆口。我的身體越來越重,右臂完全動不了了,麵板已經長到鎖骨。扳指燙得像炭,每一次心跳都讓它震動一次。
我知道他們不會停。
我也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開口。
但現在還不行。
我站著,雨水打在臉上,順著下巴滴落。遠處的地縫中,那隻青銅巨手還在爬,軍裝殘片掛在肩上,編號g-7清晰可見。它離這裡不遠了。
我抬起還能動的左手,抹掉臉上的血。
三百雙眼睛依舊盯著我。
我盯著它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