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軌道震動越來越近,燈光從黑暗中刺出。我站在原地,手還垂在身側,呼吸沒有變快,但肺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脖子上的紋路還在跳,一下一下往鎖骨底下鑽。黑玉扳指貼著麵板,燙得像是要燒穿骨頭。我抬起右手,想把它摘下來,手指剛碰到扳指邊緣,耳邊就炸開無數聲音。
不是低語了。
是尖叫。
二十個畫麵直接砸進腦子裡。我看見自己跪在焚化爐前,喉嚨被手術刀割開;我看見唐墨的樹根纏住我的腳踝,把我拖進地下;我看見陸沉舟站在我對麵,槍口對準我的眉心,扣下扳機;我看見周青棠坐在我麵前唱歌,她的聲音讓我眼眶流血;我甚至看見我自己舉起槍,對準太陽穴,扣動扳機。
每一個畫麵都真實得不像幻覺。
每一個死法都讓我知道——我會變成歸者。
身體動不了。肌肉像是被釘在原地。隻有右手食指還能微微彎曲。我用儘力氣去碰扳指,但它不再回應我。它在吸我的東西,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抽空。
然後我看見他。
七歲的我。
從列車消失的方向跑過來,赤腳踩在積水裡,沒有水花。他穿的是舊校服,臉和剛才車門關閉前一模一樣。他衝到我麵前,張嘴,沒發出聲音,但我知道他在喊什麼。
爸爸。
下一秒,他的身體裂開,變成一團黑霧,撲向我的脖子。
那霧有重量,有溫度,冰冷又黏稠。它纏上來的時候,我聽見幾百個嬰兒一起哭。它們的聲音從我自己的嘴裡發出來。我的視野開始變暗,意識像被一點點扯出去。
我想喊,發不出聲。
想拔刀,抬不起手。
就在最後一絲清醒要斷掉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了進來。
是歌聲。
清冽,短促,帶著一種高頻的震顫。
那聲音不長,隻有一句,像刀鋒劃過玻璃。黑霧猛地扭曲,發出尖嘯,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內部結構。它劇烈抖動,然後炸成一片細碎光點,散在空氣裡。
我猛吸一口氣,胸口劇痛,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我撐住膝蓋才穩住身體,額頭全是冷汗。
歌聲是從站台深處傳來的。我沒看見人,隻聽見那一句過後再無聲響。
我喘了幾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脖子上的紋路還在跳,但頻率慢了一些。扳指的熱度也降了點。
可黑霧沒完全消失。
那些光點在空中飄了一會兒,慢慢聚攏,變成一張臉。
沈既白。
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筆,嘴唇動著:“你眼睛裡有死人的影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張臉變了。
變成陸沉舟。他半透明的身體站在兩米外,右手舉著槍,槍口對著我。他沒說話,隻是盯著我。
再變。
變成唐墨。他的臉從樹皮裡擠出來,嘴巴裂開,露出二十三個畫麵——全是我死的樣子。有的被火吞沒,有的被水淹沒,有的站在地鐵站裡,全身結冰。
我後退一步,左手摸到手術刀柄。刀抽出一半,我又停住。
這些不是亡靈在說話。
是我的記憶在反噬。
它們借著黑霧的形,把最怕的東西翻出來給我看。
我咬住牙,準備揮刀斬過去。
就在刀要落下的時候,所有麵孔突然融合。
變成一個女人。
瘦,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躺在病床上。她的眼睛睜著,看向我,右手緩緩抬起,指尖顫抖。
是我母親。
她臨死前的樣子。
我站在原地,刀舉在半空,沒落下。
我知道這可能是假的。真正的她去世前手上應該有針孔,可這個幻象沒有。她的呼吸節奏也不對,太慢了,像是刻意放長。
我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向她喉嚨。
她沒躲。
隻是看著我,嘴唇動了。
“媽媽不會騙你。”
聲音沙啞,但清晰。
我停住。
她另一隻手從胸口掏出一張紙,染了血,邊角已經發黑。她用力伸向我,手臂抖得厲害。
我沒有接。
她就把紙往地上放。
我蹲下,用刀尖挑起一角。沒有觸發金手指的預警。沒有低語湧入。反而……腦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我伸手接過。
紙很薄,邊緣粗糙。正麵是藥名和劑量,字跡陌生。背麵朝上。
我翻過來。
四個字。
望川實驗室。
手頓了一下。
這張紙不該存在。那種地方二十年前就被封了,資料全毀。沒人能拿出這種處方箋。
可它現在在我手裡。
我聞了一下。一股極淡的藥味,混著鐵鏽和消毒水。是她病房的味道。我記得。
是真的。
母親的幻象站了一會兒,然後身體開始發灰,從指尖開始剝落,像燒過的紙片。她最後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整個人化成灰燼,落在地上,被風吹散。
我坐著沒動,把紙摺好,放進戰術背心內袋。靠近心臟的位置。
站起身時,腿還有點軟。我扶了下牆,金屬牆麵冰涼。頭頂的燈開始閃,一節節熄滅。遠處軌道的震動更近了,新的列車正在來。
我知道不能再等。
轉身走向站台最暗的一側。那裡有一道鐵門,鏽得幾乎和牆融為一體。門縫底下能看到一級級向下的階梯,被陰影蓋住,看不清通向哪裡。
我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門沒動。
用力撞過去,肩膀撞上門板,發出悶響。鐵鏽簌簌掉落,門開了一條縫。
縫隙裡吹出一股風,帶著陳年灰塵和金屬腐爛的氣息。
我抽出手術刀,插進門縫,用力撬。
門軸發出刺耳摩擦,慢慢開啟更大。
階梯露了出來。向下延伸,至少有二十級。儘頭是一片黑,沒有光。
我回頭看了一眼站台。
燈光還在熄滅,從遠端一節節滅到這邊。列車的轟鳴越來越近,但我不打算回頭。
收起刀,右手握住格林機槍,左手按住胸前的處方箋。
邁步進入通道。
第一級台階承受住重量。
第二級,發出輕微響動。
走到第五級時,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不是從站台方向。
是從下麵。
笑聲很輕,像孩子。
我停下腳步,握緊槍。
台階下方的黑暗裡,有一點微弱的紅光亮起。
像是誰在下麵,點燃了一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