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對準光橋的瞬間,扳機還沒扣到底,整把格林機槍突然一沉。
金屬在響,不是機械故障的聲音,是內部結構被什麼東西抽空了。槍管發黑,表麵裂開細紋,像乾涸的泥土。我手指還扣著扳機,但槍已經不聽使喚,重量壓得手腕往下墜。
右腿猛地一緊。
光橋變了,不再是平鋪的橋麵,而是扭起來,貼著地麵捲上來,纏住我的小腿。那東西有溫度,燙得像是剛從火裡撈出來。我用力蹬地,靴底在青銅台階上刮出火星,可它越收越緊,順著戰術背心往上爬,像一層活的金屬皮。
胸口插著的黑玉碎片開始發燙。
不是之前的溫熱,是燒紅的鐵釘紮進肉裡的那種痛。我伸手去擋,光橋的觸手已經逼近鎖骨,離碎片隻剩幾厘米。耳邊嗡了一聲,像是有千萬根針紮進腦袋。
視野邊緣出現紅霧。
不是幻覺,是從四麵八方滲出來的,帶著一股味道。不是血,也不是鐵,是小時候母親煮過的藥湯味。那味道一鑽進來,腦子裡就炸開一片空白。
身體動不了。
不是被束縛住,是四肢根本不聽指揮。我還能呼吸,還能眨眼,但想後退一步都做不到。光橋完全纏上來,一直延伸到肩頭,最後停在黑玉碎片前,懸著不動。
就在這時候,懷裡的匕首燒了起來。
貼著肋骨的位置,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焦痛。我沒帶它出來,但它一直在,從趙無涯的機械體崩解那天起,就藏在戰術背心內側的暗袋裡。現在它自己滑了出來,掉在地上。
“當”一聲。
聲音不大,卻震得整個空間抖了一下。
紅霧翻滾,從地麵上升起二十道影子。
是克隆體。
他們站成半圓,每人都穿著和我一樣的戰術背心,手裡握著一把青銅匕首。刀身一樣長,刃口都有鋸齒,連柄上的紋路都分毫不差。他們沒動,隻是把手抬起來,刀尖朝下,像是在等什麼訊號。
我低頭看自己腳邊的匕首。
它還在發燙,地麵被燙出一圈焦黑痕跡。我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刀柄,腦子猛地一震。
畫麵衝進來。
黑暗的房間,牆上掛著銅鐘,滴答聲很慢。一個男人被綁在椅子上,胸口敞開,心臟還在跳。他睜著眼,嘴被縫住,眼角流血。門開了,趙無涯走進來,手裡拿著模具和熔爐。他把心臟挖出來,放進坩堝,血濺到牆上,留下一道斜痕。
下一個畫麵:另一個男人,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房間。心臟取出時還在收縮。趙無涯把兩顆心疊在一起,倒入青銅液,澆鑄成一塊胚體。
再下一個:又是一顆心,又是一次澆鑄。每一次,模具裡都會多一道裂紋,但成型的匕首越來越完整。
最後一幕:所有匕首碎片拚在一起,變成一把完整的刀。趙無涯把它放進培養艙,艙裡躺著一個嬰兒。刀片自動嵌入嬰兒胸口,和骨骼融合。
那個嬰兒的臉,是我的臉。
記憶斷了。
我收回手,喘了一口氣。匕首還在地上,但我不敢再碰。那些人——每一個被剖心的男人——都是“歸者”。他們的死不是意外,是儀式的一部分。這把匕首,是用他們的命造的。
頭頂的青銅門轟然開啟。
光橋劇烈震動,把我往前拖了一步。門後的空間徹底顯露出來,是一片血色曠野,地麵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一場血雨。遠處站著無數人影,全都跪著,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他們慢慢轉過身。
沒有臉,或者臉是模糊的,隻有空蕩蕩的胸腔。有的洞口還在冒煙,有的裡麵長出了藤蔓一樣的東西。他們齊齊抬頭,看向我。
聲音來了。
不是從耳朵聽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層層疊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卻說同一句話:
“還我心臟!”
第一聲是低吼,第二聲是尖叫,第三聲是哭喊。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像是要把我的頭撕開。我咬緊牙關,右手還抓著那把報廢的格林機槍,指節發白。
克隆體動了。
他們同時抬起手,把匕首舉到麵前。刀身開始發光,光不是從表麵,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融化。二十把匕首的光連成一片,中間的空氣扭曲,出現一個旋渦。
他們往中間靠。
腳步一致,動作同步,像是被一根線牽著。每靠近一步,他們的輪廓就模糊一分。等到站定,已經分不清誰是誰,隻剩下一個人形的影子,手裡握著一把比之前更大的匕首。
那把刀,通體漆黑,但刀刃是紅的,像是浸過血還沒乾。
影子走向我。
每走一步,地麵的亡靈就多喊一聲“還我心臟”。聲音越來越密,幾乎連成一片。我站在原地,沒後退。後背已經貼到光橋的末端,退無可退。
影子停在我麵前一米處。
它沒說話,隻是舉起匕首,刀尖指向我的胸口。黑玉碎片突然劇烈震動,像是要自己飛出去。麵板下的紋路全亮了,從脖子一路燒到手臂,疼得我差點跪下。
我抬起左手,抓住槍管。
槍早就廢了,但還是能當棍子用。我盯著影子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話——開口:“我不是你們的歸者。”
話音落下的瞬間,影子揮刀。
我沒躲。
刀鋒擦過肩膀,劃開戰士背心,麵板上留下一道血口。但真正讓我動的是那一瞬間湧進來的記憶——
一個女人躺在手術台上,懷裡抱著嬰兒。她看著鏡頭,嘴角在笑,可眼淚一直流。她說:“彆讓他們用你的心,去做那種事。”
那是母親。
記憶碎了,影子已經退回去,重新站回亡靈群中。它們的呼喊沒停,反而更響。血色的天空開始旋轉,地麵裂開縫隙,露出下麵更深的結構。
像是迷宮。
光橋消失了。
我站在曠野中央,四周全是跪著的亡靈,前方是那把染血的匕首,插在地上,刀柄微微顫動。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握著殘槍。
槍管滴下一滴油,落在腳邊,滲進裂縫。
裂縫裡有光,很弱,一閃一閃,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