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動了一下。
我說的是:“回……頭……”
我聽見了。我沒有閉眼,也沒有後退。手指還貼在他冰冷的臉頰上,金手指立刻被觸發。畫麵衝進腦子——井底有一麵青銅鏡,很多人站在前麵,抬頭看。下一秒,他們的脖子爆開,紅紋爬滿全身,身體變成青銅雕像,一動不動。
他們不是因為回頭才死的。
是因為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我猛地抽回手,掌心血跡未乾。扳指貼著麵板發燙,像一塊燒紅的鐵。我站起身,刀尖朝下,指向地麵。
“閉眼。”我說,“貼地爬,誰睜眼,我殺誰。”
沒人說話。隊伍趴在地上,動作緩慢。他們知道我不是在嚇人。剛才那一聲“回頭”不是命令,是陷阱。隻要有人抬頭去看,就會被吞掉。
我走在最後。腳下的碎石越來越多,空氣變得厚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裡。井壁上的符文開始連成片,不再是零散的裂痕,而是組成了一圈圈環形文字。我看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它們在動,在轉,在等我靠近。
地麵變了。
原本是粗糙的岩石,現在變得光滑,像是被打磨過。我低頭看了一眼,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鏡子。
整片地麵,全是青銅鑄成的鏡麵,映出我的影子。不止一個。二十個,三十個,無數個我站在不同角度,穿著不同的衣服,拿著不同的武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舉槍對準自己腦袋。
我閉上了眼。
耳邊傳來腳步聲。不是我的。是他們的。隊伍成員一個個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像被線拉著的木偶。我聽得到呼吸,聽得到衣服摩擦的聲音,聽得到槍械上膛的哢噠聲。
他們轉了過來。
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我睜開右眼,隻用一隻眼看世界。瞳孔收縮,視線聚焦在扳指上。血還在流,滴下來,落在鏡麵上,沒有反光,直接被吸了進去。
鏡子裡的我也在流血。
但他們不擦,也不動。隻是盯著我。
我抬手,把左耳的三枚銀環摘了下來。金屬劃過麵板,留下三道血痕。我不停手,用力將銀環按進太陽穴兩側。痛感炸開,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東西被切斷了。
思維一下子變冷。
不再想過去,不再回憶,不再憤怒。我隻是站著,像一具屍體,等著腐爛。
我能感覺到鏡中的影像在波動。它們試圖同步我的動作,可當我做出它們沒做過的事時,畫麵就開始抖。
我舉起格林機槍。
鏡中的我也舉槍。
但我沒瞄準他們。
我瞄準了身後那三個已經轉身的隊員。
扣下扳機。
子彈撕裂空氣,打穿胸膛。血噴出來,濺在鏡麵上,又被吸走。他們的身體開始變色,麵板龜裂,露出下麵的青銅組織。但他們還是舉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
我沒聽。
繼續掃射。一具倒下,又一具倒下。直到最後一個隊員跪地,槍口垂下,身體徹底僵住。整片鏡麵劇烈震動,倒影扭曲,像是水波蕩漾。
可還沒完。
鏡子裡的人動了。
他們走出鏡子。
不是幻覺。是實體。每一個都是我,每一個都穿著染血的戰術背心,腰間掛著同樣的槍和刀。他們臉上帶著一樣的傷疤,眼神空洞,嘴角咧開同樣的弧度。
他們不說話,也不攻擊。
隻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逼近我。
我站在原地。槍管發燙,手心全是汗。我知道這些不是敵人。他們是我的一部分。每一次我選擇殺人而不是救人,每一次我放棄隊友保全任務,每一次我在黑暗中擦槍到天亮——他們都留在這裡,成了鏡子裡的東西。
現在,他們要拿回去。
我抬起槍,對準正中間那個自己。
他也在抬槍。
我對他說:“我不是你們。”
然後開了火。
槍聲響徹整個豎井。火焰從槍口噴出,擊中鏡麵中心。那一瞬間,所有映象同時抬頭,眼睛睜大,嘴巴張開,像是要喊什麼。
但沒聲音。
鏡麵炸了。
碎片像刀子一樣飛出去,嵌進井壁,插進那些還沒完全青銅化的屍體。塵土落下,遮住光線。我站在原地,耳朵嗡鳴,手臂被劃出幾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下。
鏡麵沒了。
地上隻剩一堆碎裂的青銅殘片,邊緣鋒利,反射著微弱的紅光。
中央露出來一座棺槨。
通體青銅,表麵刻滿經文,一道道符文環繞四周,像是鎖鏈纏繞。它靜靜立在那裡,沒有聲音,也沒有氣息。可我能感覺到,裡麵有東西在動。
像是心跳。
我走上前。靴子踩在碎片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右手握著槍,左手緩緩抬起,伸向棺槨封印。
指尖碰到金屬的瞬間,扳指突然冷卻。
不是停止發熱,是變得冰寒,像是浸在深井裡的石頭。血液凝固了一瞬,順著傷口倒流回皮下。
我停了一下。
沒有後退。
繼續往前壓。
封印上的符文開始閃動,一圈一圈亮起,顏色由暗紅轉為深黑。那些文字我認得一部分,是古體字,寫著“禁”、“封”、“勿啟”。
還有兩個字,在最下方。
望川。
我的手頓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猶豫。是因為棺槨內部,傳出了一個聲音。
很低,很輕。
像是有人在裡麵敲了下內壁。
咚。
我又往前推了一寸。
符文熄滅了一圈。
外麵的風忽然停了。井底安靜得能聽見血滴落地的聲音。
我用拇指抹掉臉上的血,再次伸手。
這一次,五指全部貼上棺蓋。
冷意順著麵板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肩膀。我的左耳硬殼開始擴散,蓋住半邊臉頰,觸感像樹皮一樣粗糙。我沒管它。
用力。
棺槨發出一聲悶響,像是鎖扣鬆動。
裡麵的東西,醒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退。
手指摳進縫隙,準備掀開。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掃到一塊未碎的鏡片。
它斜插在石縫裡,還映得出人影。
我看了進去。
裡麵沒有我。
是一個孩子。
七歲左右,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黑玉扳指,站在手術台前。他抬起頭,看著鏡頭,眼神平靜。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小,但我聽清了。
他說:“爸爸說,你會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