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望川”那一瞬,腳底像被釘進鐵樁。喉嚨發緊,耳膜鼓脹,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從顱骨內側往外紮。我沒動,但手指已經攥住了手術刀的柄,掌心滲出的汗混著之前劃破的血口,在刀脊上滑出一道濕痕。
趙玄在我身後半步,低聲問:“怎麼了?”
我沒答。不是不想,是說不出。那聲音不像來自空氣,更像是從我腦子裡長出來的,貼著神經爬行。我又往前邁了一步,走廊儘頭那扇標著“b區”的門框歪斜著,像是被人用蠻力掰斷過。
周青棠走在中間,呼吸聲變了節奏。她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
我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右眼下方那道疤,火辣辣地疼。這不是傷口在裂開,是死氣在往皮肉裡鑽。我咬破舌尖,血腥味炸開的瞬間,腦袋清明瞭一瞬。
“走。”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們繼續向前。地板斷裂處露出鏽蝕的管道,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回響。空氣中那股藥水味越來越濃,消毒水混著某種腐甜的氣息,像是久未清理的培養艙泄漏後的殘留。
趙玄忽然停住:“你聽到了嗎?”
我也聽見了。
哭聲。
不是嚎啕,也不是尖叫,而是一種極輕、極細的嗚咽,像是剛出生的嬰兒在掙紮呼吸。它沒有固定方向,忽左忽右,有時像在頭頂,有時又像從牆裡透出來。
周青棠猛地抓住門框,指節泛白。她的袖口下那道疤正在發紅,像是被什麼灼燒著。
“彆停。”我對她說,“跟著我。”
我不再靠耳朵找路,而是順著金手指的牽引走。每當靠近強烈的執念,耳中的低語就會密集起來,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現在它們正從前方某處彙聚,形成一片嗡鳴的旋渦。
我們穿過一段坍塌的通道,天花板塌了一半,鋼筋裸露在外,像斷裂的肋骨。牆上還掛著殘破的指示牌,“產科”兩個字隻剩一半,“科”字歪斜地吊在釘子上。
儘頭是一扇鐵門,門縫裡滲出淡綠色的霧。那哭聲就是從裡麵傳出來的。
我伸手推門,金屬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後是個狹小的房間,四麵牆貼著剝落的瓷磚,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瓶和乾涸的輸液管。角落裡擺著一張金屬床,床上躺著一個東西。
那是個嬰兒。
但已經不能叫“活”的。它全身乾癟,麵板緊貼骨骼,呈現出灰褐色的蠟質感,四肢蜷縮,像被高溫烘烤過。它的嘴微微張著,每一次開合,都發出一聲清晰的嗚咽——正是我們聽到的哭聲。
可它明明死了。
我走近幾步,手術刀橫在身前。金手指開始震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就在我伸手想碰它的一刹那,那嬰兒的頭突然轉向我。
眼眶是空的。
但它“看”著我。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哭。
是一個字。
“歸……者……”
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更像是直接鑽進我的腦子。就在這一瞬,金手指徹底失控。
無數畫麵衝進我的意識——
一間密閉的實驗室,燈光慘白。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鏡頭,正在往一支針管裡注入黑色液體。液體在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澤,像活物般蠕動。
嬰兒躺在操作檯上,胸口起伏微弱。男人將針頭刺入它的胸腔,液體緩緩推進。嬰兒的身體劇烈抽搐,麵板下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和我現在胸口蔓延的一模一樣。
背景牆上掛著一塊銘牌:專案代號:歸者胚胎計劃。
鏡頭晃動了一下,男人轉過身來取器械。
我認出了他。
年輕,眼神冷峻,眉骨高聳。那是我父親的臉。
記憶碎片像刀片一樣割開我的思維。我想甩頭,想後退,可身體僵住。更多的畫麵湧進來——
另一個房間,更大的操作檯。女人被綁在上麵,腹部隆起,滿臉冷汗。她掙紮著喊:“不要!它不是容器!它是孩子!”
男人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說:“第七次迭代,唯一具備自主覺醒記錄的樣本。我們必須完成閉環。”
女人的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求救,又像是想抓住什麼人。下一秒,畫麵黑了。
我跪倒在地。
耳朵裡全是嗡鳴,接著是溫熱的液體順著耳廓流下來。我抬手一抹,是血。
“陳厭!”趙玄衝過來扶我,被我一把推開。
“彆碰我!”我咬著牙,舌尖的痛感勉強撐住最後一絲清醒。我摸出黑玉扳指,狠狠按在太陽穴上。寒意刺入顱骨,暫時壓下了那些翻騰的記憶。
可那嬰兒還在說話。
“歸者……歸者……歸者……”
每說一次,我的意識就被撕開一層。那些亡靈的執念、實驗的片段、父親的身影,全都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我的記憶,哪段是它們塞給我的。
我抬頭看向那具乾屍。
它依舊躺在那裡,嘴巴機械地開合,重複著同一個詞。可我分明看見,它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可能。
它早就死了。
除非……
它根本不是死人。
是某種被強行維持形態的“載體”。
“這地方不對。”趙玄站在我身後,槍口對準門口,“我們得撤。”
我沒動。視線死死盯著那嬰兒。
它的手指動了。
一根,兩根,緩緩蜷起,像是在抓握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它的嘴唇停止了蠕動。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它的眼睛——那本該空洞的眼眶裡——緩緩浮出一點暗紅的光。像是某種儀器啟動的訊號燈。
我猛地意識到一件事。
它不是在呼喚我。
它是在響應我。
因為我來了,所以它醒了。
“快走。”我啞著嗓子說,“現在就走。”
趙玄拽我胳膊:“那你先起來!”
我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可雙腿發軟。金手指還在震,腦海裡不斷回放父親注射的畫麵。那個男人……真的是他嗎?還是隻是長得像?
周青棠一直沒動。她站在門邊,一隻手貼在牆上,指尖正沿著一道刻痕緩慢移動。那是一道符文,和醫院外門柱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隻是多了一個倒三角的標記。
“周青棠!”我吼她。
她沒回頭,聲音很輕:“你說……我們是不是早就來過這裡?”
我沒回答。
因為就在這時,那嬰兒的胸口突然裂開了。
不是皮肉撕裂,而是像布帛被無形的手扯開。一道縫隙從中浮現,漆黑,深不見底。縫隙邊緣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和我脖頸上的如出一轍。
一股冷風從那裂縫裡吹出來。
帶著熟悉的氣息。
那是我小時候聞過的味道——實驗室裡的冷卻液,混合著金屬和血的氣味。
我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摸向胸口。
紋路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