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終端螢幕,手指還壓在“s-07”三個字上。那股從金手指深處竄出的刺痛已經退去,但腦子裡殘留的畫麵揮之不去——女人躺在手術台上,腹部隆起,針管裡的黑色液體泛著冷光。她喊出的兩個字卡在我喉嚨裡,像一塊燒紅的鐵。
趙玄站起身,把資料板收進包裡。“我們得換個地方。”他說,“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我沒動,隻是把黑玉扳指摘下來,在掌心滾了一圈。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些。耳邊那些低語還沒完全散,像是退潮後的水漬,黏在思維邊緣。
周青棠一直沒說話,靠在門邊,目光落在終端角落的一張縮圖上。那是張地圖,灰濛濛的,標著一個紅點。
我重新插上微型硬碟,介麵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螢幕上跳出加密層提示,我咬破指尖,血滴下去,係統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段音訊殘波——斷斷續續,像是被撕碎後拚接起來的:
“容器……轉移至b7站點……重複,b7站點已啟用……訊號遮蔽失效……”
聲音戛然而止。
我調出地圖,放大紅點位置。坐標落在舊城邊緣,一片荒廢區域。標注是“市立第三附屬醫院”,旁邊有一行小字:**地下結構異常,二十年前封閉停用**。
“b7。”我低聲說。
趙玄皺眉:“你怎麼知道這是b7?”
“剛才那段音訊。”我把硬碟拔出來,塞進戰術背心內袋,“有人在通知轉移,而這個地方,就是終點。”
周青棠終於開口:“那地方早就沒人了。十年前一場大火,整棟樓燒了三天,連地基都塌了半邊。”
“可它還在接收訊號。”我盯著她,“你為什麼知道這麼清楚?”
她沒迴避我的視線,隻是抬手摸了下袖口。那裡有道疤,微微發燙的樣子。
“我去過一次。”她說,“那時候還不叫‘歸者計劃’,他們管那裡叫‘育嬰房’。”
我和趙玄同時看向她。
她沒再解釋,隻是低頭避開監控殘骸的方向,彷彿那破碎的鏡頭還能照進她的記憶。
我不在乎她過去做過什麼。我現在隻關心一件事——那個醫院,是不是和我有關。
我站起身,腿還有些虛,但能撐住。胸口的紋路還在蔓延,像一張網慢慢收緊。我深吸一口氣,把扳指重新套回拇指,寒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壓住了體內躁動的死氣。
“走。”我說。
趙玄沒問去哪兒,直接背上揹包。他知道。
周青棠跟在後麵,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們穿過排水係統的檢修通道,一路向上。空氣越來越悶,帶著腐爛的酸味。越靠近地麵,亡靈的低語就越密集。它們不再零散,而是成片地湧來,像潮水拍打礁石。
“歸者……”
“回來了……”
“該清點了……”
我閉上眼,靠在牆邊緩了兩秒。趙玄伸手扶了我一把,被我甩開。
“彆碰我。”我說,“我能走。”
他沒再動手,隻是落後半步,保持警戒。
出口是一處廢棄的變電站,鐵門鏽死,我用手術刀撬開鎖鏈,一腳踹開。外麵天色陰沉,烏雲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濕氣,像是要下雨。
遠處,一座灰白色的建築群矗立在荒地上。主樓歪斜,外牆剝落,玻璃全碎,像一張被撕爛的臉。正門上方還能看出“市立第三附屬醫院”的字樣,字母殘缺不全。
我們朝那裡走。
中途穿過一片靈霧帶。霧很濃,能見度不到五米。影子在霧裡晃動,不是人形,更像是某種扭曲的輪廓,貼著地麵爬行。每一步落下,都有低語從腳底升起。
我劃破掌心,血滴落地的瞬間,周圍安靜了一瞬。亡靈退開了,像是被什麼震懾住。
“你每次都能這樣?”趙玄低聲問。
“隻要我還流血。”我說,“它們認得這味道。”
周青棠走在中間,雙手插在口袋裡,頭低著。她的呼吸比平時重,像是在忍耐什麼。
“你怎麼樣?”我問她。
她搖頭:“沒事。隻是……這裡的氣息太熟了。”
我沒再問。
半小時後,我們抵達醫院主樓。
鐵門半塌,掛在鉸鏈上搖晃。門框上方刻著一道符號,歪斜的弧線繞著三角,和基地牆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我停下腳步,伸手撫過門柱。
指尖剛觸到鏽蝕的金屬,耳中突然響起一聲極輕的低語:
“……回來了……”
不是亡靈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回應,來自建築內部。
我收回手,盯著黑暗的大廳。
灰塵懸浮在空氣中,像靜止的雪。地板斷裂,露出下麵的管道。牆上掛著殘破的指示牌,指向“急診科”“住院部”“地下一層”。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
但我能感覺到——裡麵有東西在等。
我抬起腳,一腳踹開殘門。鐵皮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灰塵簌簌落下。
我邁步進去,手按在腰間的手術刀上。趙玄緊隨其後,槍已上膛。周青棠最後進來,站在門口頓了一下,才緩緩合攏身後的門。
大廳中央,一張翻倒的輪椅靜靜躺著。座椅上有一灘暗褐色的痕跡,像是乾涸了很久的血。
我走向輪椅,蹲下身,手指抹過那塊汙漬。
金手指立刻有了反應。
不是完整的記憶,隻是一段碎片——一隻手緊緊抓著輪椅扶手,指節發白,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抓,像是想抓住什麼人。有個聲音在喊:“彆關燈!彆讓他們進來!”
畫麵斷了。
我站起身,環視四周。
這裡不止死過一個人。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地麵,都殘留著執念。它們沒有形成實體,卻像霧一樣彌漫在空氣中,等待被喚醒。
“這地方不對。”趙玄低聲說,“太安靜了。不像沒人來過的樣子。”
周青棠忽然開口:“你們聞到了嗎?”
我和趙玄同時轉頭。
“什麼?”
“藥水味。”她說,“消毒水混著福爾馬林,還有……一點點甜腥。”
我吸了口氣。
確實有。
那味道藏在腐臭之下,若有若無,像是從地底滲上來的。
我走向大廳儘頭的走廊入口。門框上方寫著“b區”,字母掉了兩個,隻剩“b_
_”。
腳下地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薄膜上。
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
右手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黑玉扳指。
不是因為危險。
是因為——我聽見了。
不是低語。
是一個名字。
很輕,像是從極深處傳來。
“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