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睜開眼,喉嚨裡像塞了砂紙,呼吸帶出一股鐵鏽味。頭頂是低矮的金屬板,幾根裸露的管線滴著冷凝水,一滴一滴砸在旁邊的塑料桶裡,發出單調的回響。
手被綁在床沿,皮帶扣有些鬆動。我試著活動手指,關節僵硬,像是很久沒用過這具身體。右眼視線邊緣還在閃動黑斑,耳邊有細微的嗡鳴,像是亡靈低語退潮後留下的殘響。
門開了。
趙玄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他蹲下身,沒說話,直接剪斷了束縛帶。金屬搭扣彈開的聲音很清脆。
“醒了。”他說,“你睡了十七個小時。”
我沒動,盯著天花板上的鏽跡。那形狀有點像地圖,又像某種電路圖。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它。
“我們在哪兒?”
“舊城排水係統的第三級檢修艙。”他靠牆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資料板,“基地自毀前兩分鐘撤離的。周青棠啟動了緊急通道,你當時已經失去意識。”
我慢慢坐起來,胸口一陣悶痛,像是有東西在麵板底下爬。低頭看,戰術背心裂開了,鎖骨下方浮現出新的黑色紋路,細密如根須,正緩緩向心臟方向延伸。
周青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穿著一件灰綠色工裝外套,袖口捲起,露出手腕上一圈尚未癒合的疤痕。那不是燒傷,也不是割痕,更像是某種機械組織嵌入血肉後的排異反應。
我把目光移到她臉上。
“你救我,圖什麼?”
她沒回答,隻是把水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動作很輕,但指尖微微發抖。
趙玄開口:“她要是想殺你,水晶爆裂那一刻就能動手。那時候你連心跳都停了。”
我抬手摸向右手拇指。黑玉扳指還在,冰涼貼肉。我輕輕摩挲了一下,耳中的嗡鳴稍稍減弱。
“水晶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碎了。”他說,“所有克隆體停止活動,監控訊號全部中斷。我們帶走了主控晶片和一份加密檔案。”
“什麼檔案?”
他遞過資料板。螢幕亮起,顯示一段文字摘要:
【歸巢計劃·階段三】
s-07係列克隆體已完成第七次迭代,具備完整靈能共鳴能力。目標:通過逆向解析‘聽死者言’神經通路,實現可控靈媒兵器量產。原型體(代號:歸者)仍具不可預測性,建議優先捕獲或清除。
我盯著“s-07”三個字,太陽穴突突跳動。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第一個你。”趙玄收回資料板,“他們是拿你當母本,在造能聽見亡靈說話的士兵。每一個克隆體,都是你的複製品。”
我冷笑一聲:“所以他們把我這張臉,複製了一堆出來?”
“不止是臉。”他點開另一段檔案,“你看這個。”
螢幕上跳出一段視訊片段:一間實驗室,十幾個培養艙並列排列,每個艙內都漂浮著一個人體,麵容與我完全一致。他們的太陽穴連線著導線,腦部區域泛著微弱藍光。
“他們在測試什麼?”
“夢境同步率。”他說,“研究人員發現,所有克隆體都會做同一個夢——一座地鐵站。而你在過去三年裡,至少提到過五次類似的夢境。”
我猛地抬頭。
他說對了。
我不是第一次夢見那個站台。從灰潮爆發第二年起,那畫麵就反複出現。空蕩、昏黃、軌道深處一片漆黑。電子屏上的站名永遠模糊不清。
我一直以為那是金手指侵蝕的結果。
“他們不是想複製你。”趙玄低聲說,“他們是想用你做節點,建一張網。每一個克隆體都是接收器,而你是唯一的訊號源。”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手,抓過資料板。指紋解鎖失敗,螢幕提示需要生物認證。
我咬破左手食指,將血抹在感應區。
滴。
係統自動解密,彈出一條新記錄:
【操作員日誌
-
終止前最後一筆】
“它們不是複製人……它們會夢見同一個地鐵站。更可怕的是……它們醒來時,都在喊同一個名字。”
——研究員林昭,死於第14號培養室泄露事件
我盯著那句話,手指慢慢收緊。
原來不是巧合。
那些亡靈叫我“陳望川”,克隆體夢見同一座站台,連我自己也在不斷重複進入那個空間——我們都被什麼東西連在一起了。
不是基因,不是記憶。
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歸者,醒來。”
不是亡靈,也不是幻覺。
是有人在叫我。
我扯開戰術背心,胸口的紋路比之前更密集了,像是一張正在生長的網路。我摸出黑玉扳指,緩緩套回拇指。熟悉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壓住了體內躁動的死氣。
“你們知道‘歸者’是什麼意思嗎?”
趙玄搖頭。
周青棠終於開口:“在他們的檔案裡,‘歸者’不是稱號,是程式編號。代表能夠主動接入靈界通道的活體終端。一旦啟用,就會成為所有亡靈意識的彙聚點。”
我笑了下。
“所以他們造了這麼多我,就是為了找一個能穩定執行的‘終端’?”
“對。”趙玄說,“而你是唯一一個真正覺醒過的。”
我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但能走。走到角落的金屬桌前,上麵散落著幾塊儲存晶片和一張折疊的地圖。
“這些是你們從基地帶出來的全部東西?”
“除了這個。”周青棠從懷裡取出一枚微型硬碟,放在桌上,“這是主伺服器最後一刻上傳的資料包。還沒來得及解碼。”
我拿起硬碟,掌心傳來輕微震動,像是裡麵有東西在共振。
我把它貼在耳邊。
沒有聲音。
可我的金手指卻突然抽搐了一下,彷彿感知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資訊流。
“給我接一台讀取器。”我說。
趙玄從櫃子裡拿出便攜終端,插上電源。我將硬碟插入介麵,螢幕閃爍幾下,開始載入。
進度條緩慢推進。
5%……12%……33%……
突然,畫麵一跳,彈出一行小字:
【樣本檔案:s-07】
第七次迭代,唯一具備自主覺醒記錄的樣本。
備注:原始基因序列存在人工編輯痕跡,來源不明。
關聯協議:歸者協議(未啟用)
我盯著那行“來源不明”。
父親做過實驗,沈既白參與過專案,趙無涯改造過克隆體,蘇湄操控天氣阻止我接近真相——所有人都在圍著我轉。
可最初的起點呢?
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
我伸手,按住螢幕上的“s-07”三個字母。
就在觸碰的瞬間,金手指猛然刺痛,一段陌生的記憶碎片衝進腦海:
一個女人躺在手術台上,腹部高高隆起。幾名穿防護服的人圍在旁邊,其中一個拿著注射器,針管裡是黑色液體。她掙紮著抬起頭,看向攝像機,嘴唇顫抖地吐出兩個字:
“彆讓……”
畫麵戛然而止。
我猛地抽手,額頭滲出冷汗。
周青棠看著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擦掉嘴角不知何時溢位的一絲血跡,聲音很輕。
“我娘臨死前的樣子。”
趙玄皺眉:“你怎麼可能看到這個?那段錄影早就被銷毀了。”
“我不知道。”我盯著終端螢幕,手指一點點收緊,“但剛才那一幕,是我七歲前的事。而我現在記得的,隻有殯儀館的火化爐和第一具跟我說話的屍體。”
我抬頭,目光掃過他們兩人。
“從現在開始,我不再逃了。”
“我要回去。”
“回那個實驗室,回那座地鐵站,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誰想用我造神,我就讓他看看——”
“到底誰纔是該跪著的那個。”
我拿起資料板,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被加密遮蔽的文字,隻剩最後一個詞勉強可見:
“……容器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