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許辭幾乎沒閤眼，在張磊家整理完遺物，將那部永不關機的手機密封進特製的布袋，又收好衣櫃裏殘留的紅裙絲線，匆匆離開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張阿姨哭著送我們到樓下，反複叮囑我們一定要查清楚兒子的死因，那顫抖的聲音，和404室林曉無人認領的淒涼形成刺眼的對比，我心裏堵得發慌，握著古銅錢的手始終沒鬆開，銅錢的溫度從滾燙慢慢變得微涼，像是在提醒著，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從未遠離。
原本計劃先回404室，可許辭的手機在清晨六點準時響起，來電是中介平台，語氣急促得近乎慌亂，說有個緊急委托，客戶哭著求立刻上門，說是家裏孩子沒了，房間裏的東西不對勁，再不去，一家人都要被拖垮了。
許辭接電話時眉頭擰得更緊，掛掉後隻對我說了一句：“又是意外，孩童墜樓，和前兩起案子，離得很近。”
我心裏一沉，瞬間明白，這根本不是巧合。林曉的出租屋、張磊的家，還有這個新的委托地點，都在城西這片老舊城區，步行距離不超過十分鍾，三起死亡事件接連發生，全是那個戴黑色銅扣的人佈下的局，他在以極快的速度，收集亡魂，填充陣眼。
新的委托地址在一棟六層的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狹窄，牆麵上滿是小孩塗鴉的痕跡。委托人是一對年輕夫妻，女人眼睛腫得像核桃，靠在男人懷裏渾身發抖，男人強撐著鎮定，眼底卻全是血絲，看到我們，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們終於來了，求求你們，快進去看看吧，我兒子小宇，才五歲，上週從陽台墜下去的，警察說是意外，可自從他走後，他房間裏的積木，每天晚上都自己動……”
說到最後，男人的聲音忍不住哽咽，女人更是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哭聲。
五歲，孩童墜樓，積木異動。
我下意識看向許辭，他臉色平靜，卻眼神銳利，抬手示意夫妻二人在門外等候，依舊是先從黑色木盒裏拿出黃符，貼在房門外側，輕聲叮囑我：“孩童怨氣純，卻也最纏人，他的執念比成人更重，進去後別大聲說話，別碰他的玩具，跟著我的腳步走。”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進屋子。客廳收拾得很整潔，唯獨兒童房的門關著，門縫裏透出一絲陰冷的風。
許辭輕輕推開兒童房的門，房間不大，佈置得溫馨可愛，牆壁是淺藍色的，貼滿卡通貼紙，小床上鋪著藍色的卡通床單，玩偶擺得整整齊齊，而房間正中間的地毯上，堆著一堆彩色的木質積木。
就是這堆積木，讓夫妻二人怕到了骨子裏。
“白天我們進來，積木都是亂堆的，可一到半夜，我們就能聽到房間裏有嘩啦嘩啦的聲音，早上進來一看，積木就被拚好了，拚的圖案……我們不敢看。”女人在門口探著頭，聲音發顫，不敢多邁一步。
許辭緩步走到積木堆前，蹲下身，仔細看著那些零散的積木。此刻的積木確實是雜亂堆放的，紅、黃、藍、綠各色木塊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形狀，可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我分明看到積木表麵，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反複拚接、挪動留下的痕跡。
“他墜樓的位置，是哪個陽台？”許辭站起身，看向房間南側的小陽台，陽台沒有裝防護欄，隻有一扇推拉窗，窗戶半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吹動窗簾輕輕晃動。
“就是那個陽台，我們那天出門買菜，就半個小時，回來就……”男人說不下去，抬手揉了揉臉，“我們明明叮囑過他，不能爬窗戶，他平時很乖的，根本不會靠近陽台，怎麽會突然墜下去，我們不信是意外，可警察查了，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
沒有外人闖入，卻絕非意外。
這句話，和林曉、張磊的案子，如出一轍。
許辭走到陽台邊，俯身檢視窗台，窗台不高，對於五歲的孩子來說，想要爬上去並不容易，他指尖輕輕拂過窗台邊緣，眉頭突然一蹙，指尖沾了一點極淡的紅色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是紅裙的染料。”許辭將粉末撚開，語氣篤定，“和404室的紅裙、張磊家的絲線，是同一種材質，有人來過這裏，動過陽台，引導孩子爬上去。”
我渾身一僵，看向那點紅色粉末，後背瞬間冒出冷汗。那個戴銅扣的人，竟然真的跟到了這裏，把魔爪伸向了一個五歲的孩子，用紅裙的怨氣，製造了這場所謂的意外。
就在這時，房間裏的風突然變大了，窗簾猛地揚起，又狠狠落下，原本雜亂堆在地毯上的積木，突然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我和許辭同時轉頭看向積木堆，隻見一塊紅色的積木，在沒有任何外力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動了一下，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零散的積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小手操控著，一塊一塊，慢慢拚接起來。
速度很慢，卻格外清晰，積木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門外的夫妻嚇得發出一聲低呼，緊緊抱在一起，不敢再看。我握緊手裏的古銅錢，銅錢瞬間重新變得滾燙，死死盯著那堆積木，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孩童的執念，遠比我想象的更強烈。
短短幾分鍾，積木就被拚好了，拚出的圖案不是城堡，不是汽車，而是一個極其詭異的形狀，長方形的底座，豎著兩根細長的木塊，中間橫著一塊，像一扇窗戶，而窗戶下方，搭著一個小小的梯形，像是一個人，正從窗戶上往下墜。
更詭異的是，積木拚出的窗戶，正對著房間南側的陽台，分毫不差。
“他在告訴我們，他是怎麽掉下去的。”許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蹲下身，看著那堆積木，眼神柔和了幾分，對著空氣輕聲說，“我們知道了，你別怕，會找到害你的人。”
話音剛落，積木堆突然又發出嘩啦一聲，原本拚好的圖案，瞬間散了一部分，剩下的積木，重新拚湊，這一次，拚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形，中間刻著一道紋路，模樣赫然是黑色銅扣。
雖然隻是用積木簡單拚湊，卻和之前照片裏、視訊裏的銅扣，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個積木拚成的銅扣，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小宇的執念，不僅記住了自己墜樓的過程，更記住了害他的人身上的銅扣，三個死者，三起案件，全都指向同一個人，同一個信物，這個陰陣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不止這些。”許辭伸手，從積木堆裏撿起一塊藍色的積木，積木背麵，用稚嫩的筆觸，畫了一個小小的裙子，紅色的蠟筆痕跡，雖然歪歪扭扭，卻能一眼認出是裙子的樣子，“他見過紅裙，那個戴銅扣的人，帶著紅裙來過這裏，用紅裙引他，讓他走到陽台邊。”
孩童的眼睛最幹淨，能看見成人看不見的東西，林曉的紅裙帶著濃重的怨氣，被那人帶到小宇的房間，化作孩童害怕的東西，或是好奇的物件，一步步引著小宇靠近沒有防護的陽台，最終釀成悲劇。
這根本不是意外，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用怨氣，用執念，用孩童的單純，完成的殘忍謀殺。
房間裏的溫度越來越低，我能感覺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在房間裏，躲在衣櫃旁，躲在床底下，看著我們，看著那堆積木，滿是委屈和恐懼。小床上傳來輕微的晃動，玩偶的腦袋，緩緩轉向我們，原本可愛的笑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
許辭從黑色木盒裏拿出一張小小的平安符，輕輕放在小宇的枕頭邊，聲音溫和：“乖乖待著，別再折騰了，我們會幫你討回公道，讓你安心走。”
奇怪的是，他說完這句話後，房間裏的寒意漸漸散去，窗簾不再晃動，積木堆也安靜下來，再也沒有絲毫動靜，那股縈繞在房間裏的委屈氣息，也淡了許多。
門外的夫妻察覺到房間裏的變化，慢慢放鬆下來，女人哭著問：“怎麽樣了，我兒子他……是不是還在？”
“他隻是捨不得你們，也不甘心就這樣走。”許辭站起身，看向門外的夫妻，語氣認真，“你們仔細想想，小宇出事前，家裏有沒有來過陌生人，或者撿到過奇怪的東西，比如紅色的裙子，黑色的釦子？”
男人想了想，突然臉色慘白，連連點頭：“有！出事前一天，他從樓下撿回來一塊黑色的釦子，圓圓的，說要給玩具娃娃戴上，我當時沒在意，讓他放在玩具盒裏了，出事之後我們找過，釦子不見了！”
黑色銅扣，再次出現。
所有的線索徹底串聯起來。林曉衣櫃裏的紅裙，是引魂之物；張磊家的紅裙絲線，是詛咒的延續；小宇玩具盒裏的黑色銅扣，是凶手的標記。三個人，從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孩，到二十六歲的青年，再到五歲的孩童，年齡不同，死因看似不同，卻全被同一個人，用同一種方式，拉入了死亡的陰陣。
許辭將積木拚成的銅扣和紅裙圖案拍下來，又收好陽台邊的紅色粉末，對著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先出去。
我們走出兒童房，輕輕關上房門，那扇門後，再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小宇的執念似乎暫時安定了下來。
“七個亡魂，這是第三個。”許辭靠在牆邊，神色凝重，拿出手機，翻出之前林曉、張磊的案發現場照片，還有小宇積木拚成的圖案，三張照片放在一起，線索一目瞭然，“他的速度越來越快，之前是幾天一個，現在變成一天一個，用不了多久，七個陣眼就會湊齊，到時候陣法一成，後果不堪設想。”
我看著手機裏的照片，想起404室懸在窗外的紅裙，張磊家永不關機的手機，小宇房間裏詭異的積木，心裏又怕又怒，那個藏在黑暗裏的人，視人命如草芥，用無辜者的性命布陣，實在太過殘忍。
“現在去哪？回404室，還是繼續查銅扣的來曆？”我看向許辭，等著他的決定。
許辭收起手機，眼神堅定：“先回404室，紅裙被拿走了，但肯定還在附近，而且林曉的遺物裏，一定還有我們沒發現的線索，那個戴銅扣的人，既然敢挑釁我們，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我們必須在他找到第四個目標之前，攔住他。”
我點點頭，跟在許辭身後下樓，清晨的陽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