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402室的客廳裏,隻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光線微弱,將房間的陰影拉得極長。
我和許辭分坐在兩張椅子上,中間隔著那張淩亂的茶幾,我手裏攥著那枚從木盒裏拿出來的“鎖魂扣”,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平安扣的材質冰涼,摸上去有一種詭異的油膩感,彷彿它本身就是一塊吸飽了寒氣的冰。
“許哥,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的?”我打破了沉默,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它就這麽放在家裏,不怕招東西嗎?”
許辭正低頭擦拭著指尖的灰塵,聞言抬眼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那枚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沉聲道:“正常情況下,沒人會把這種東西放在臥室。它屬於陰物,是用來鎖住生魂的。”
“鎖魂?”我瞪大了眼睛,“那死者豈不是……”
“半人半鬼,進不得生,退不得死。”許辭的聲音冷得像冰,“她生前的最後一段時間,靈魂一直被困在這枚釦子裏。身體在外,靈魂在內,日夜承受著蝕骨的痛苦。”
我打了個寒顫,看向床頭櫃上那個空落落的盒子。想象著那個曾經鮮活的女人,在深夜裏忍受著這樣的折磨,我隻覺得頭皮發麻。
“那她丈夫呢?”我想起了照片裏那個男人,“照片上他們那麽恩愛,他不管嗎?”
許辭拿起那疊照片,指尖劃過男人的臉,眼神深邃:“照片是幾年前的。我查過資料,她丈夫半年前出差途中意外身亡。”
“意外?”
“也是人為。”許辭放下照片,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這一家子,都沒逃過。”
客廳裏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窗外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
離午夜還有兩個小時。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許辭說這盒子是引他們來的關鍵,這“他們”指的是誰?是那個害死她的凶手,還是……別的什麽?
就在這時,房間裏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啪嗒”落地燈的光芒瞬間黯淡,又猛地恢複。
我心裏一緊,下意識地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外麵隔著玻璃按壓。
“別慌。”許辭低聲說道,他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羅盤,放在桌上,“它在試探。”
羅盤的指標瘋狂旋轉,最後死死地指向臥室的方向。
我順著指標的方向看去,臥室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門縫裏源源不斷地滲出來。
那氣息比外麵的雨水更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許哥,我去關上門。”我強撐著膽子,想要起身。
“別動。”許辭按住我的肩膀,目光銳利地盯著那扇門,“它在等。”
話音剛落,臥室的門“吱呀”一聲,被徹底推開了。
一個模糊的黑影緩緩從門後浮現。
那影子很淡,像是一團霧氣。它沒有具體的五官,隻有一個大致的人形,正僵硬地朝著客廳的方向移動。
“是她的執念。”許辭輕聲說道,同時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剛才用過的銅錢,握在手心,“別怕,它不傷人。”
黑影停在了客廳中央。它似乎在尋找什麽,左右晃動了一下,隨後目光落在了我手裏的鎖魂扣上。
下一秒,它猛地朝著我撲了過來!
我嚇得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黑影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許辭手中的銅錢猛地擲出。
“定!”銅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砸在黑影的額頭上。
“嘶”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瞬間化作一股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落地燈的光芒穩定下來,羅盤的指標也慢慢恢複了平靜。
我大口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剛才那一瞬間,我彷彿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氣鑽進了我的骨頭縫裏。
“她在求你。”許辭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銅錢,重新擦幹淨放好,“求你幫她。”
“幫她?”我有些茫然,“我怎麽幫?”
“破了這鎖魂扣和引魂鞋的咒。”許辭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個黑色的布包,裏麵裝著那隻被處理過的引魂鞋,“但這需要時間。”
他看了一眼時間,眉頭微皺:“現在是十點半,離午夜還有一個半小時。凶手如果真的要來,他會在午夜時分,試圖奪回這兩件陰物,完成他的陣法。”
“陣法?”我倒吸一口涼氣,“他還要殺人?”
“為了湊齊七個亡魂,他不會停手。”許辭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寒意,“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帶著盒子和遺物立刻撤離。這單生意我們不做了,保命要緊。”
“那第二個呢?”我嚥了口唾沫。
“第二,留下來。”許辭看著我,眼神堅定,“在午夜之前,破掉這個咒。救下她,同時抓住凶手。”
我看著他,心裏激烈地掙紮著。
留下來?這簡直就是去送死啊。
可是,撤離呢?我想起了那個女人在照片裏幸福的笑容,想起了她臨死前痛苦的執念,想起了許辭剛才說的“這一家子都沒逃過”。
如果我走了,今晚還會有下一個受害者嗎?
許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淡淡地說道:“陳凡,這行的規矩是,接了單,就要負責到底。要麽不接,接了,就不能退。”
我看著桌上那枚鎖魂扣,它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光。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我選第二個。”我說道,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堅定,“幫她。”
許辭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點了點頭:“好。現在,聽我指令。”
他走到客廳中央,將那隻引魂鞋放在地上。然後從包裏取出黃紙、硃砂和毛筆。
“去臥室,把她的屍體蓋上。”許辭一邊調墨一邊說道,“用黑布,不要看她的臉。”
我拿起一塊準備好的黑布,快步走進臥室。
死者的屍體還躺在那裏,白色的粉筆圈出了她的輪廓。她的臉色慘白,嘴唇烏青,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我不敢多看,屏住呼吸,快步走上前,將黑布嚴嚴實實地蓋在她身上。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床頭櫃的抽屜。
抽屜“哢噠”一聲,彈開了。
裏麵,放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那是一本帶鎖的日記,鎖已經被許辭開啟了。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筆跡。
日期是半年前,她丈夫“意外”身亡的那天。
【今天,他走了。警察說是意外,我不信。他那麽怕水,怎麽會掉進湖裏?】
【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家裏的東西總是莫名其妙地移位。】
【我找到了這個鎖魂扣,是在他的行李箱夾層裏發現的。他為什麽要藏著這個?】
日記一頁一頁地翻下去,內容越來越短,字跡越來越潦草。
【他回來了。他知道我發現了。他在笑。】
【我的頭好疼。我的身體好冷。】
【他說,隻要我聽話,他就讓我見到他。】
【我不想見他。我想逃。】
最後一頁,停留在三天前。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
【他要在午夜,把我也變成他的一部分。救我……】
日記的最後,畫著一個小小的血手印。
我的手一抖,筆記本掉在了地上。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憤怒湧上心頭。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遭遇不幸。她在求救,可她的求救訊號,被淹沒在了城市的喧囂裏。
我撿起筆記本,緊緊攥在手裏。
走出臥室,我看到許辭已經畫好了三道符。
他將符紙分別貼在了引魂鞋、鎖魂扣和那個木盒上。
“準備好了嗎?”他抬頭看我,眼神平靜。
“準備好了。”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好。”許辭拿起毛筆,蘸滿硃砂,在地上快速畫了一個巨大的困字陣,“午夜將至,陰煞退散。聽我號令,破!”
他將毛筆往地上一插,大喝一聲:“起!”
三道符紙同時燃燒起來!
火光衝天。
引魂鞋、鎖魂扣、木盒同時發出耀眼的金光。
原本陰冷的房間,溫度瞬間升高。
那個消散的黑影再次出現,這一次,它不再是恐懼的樣子,而是化作了一個清晰的女人身影。
她穿著紅色的連衣裙,臉上沒有痛苦,隻有解脫的微笑。
她對著我和許辭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化作一道光點,融入了鎖魂扣中。
金光散去。鎖魂扣恢複了原本的樣子,不再冰冷,也不再陰森。
引魂鞋也變成了一隻普通的、沾滿灰塵的舊鞋。
許辭鬆了一口氣,收起陣符。
“搞定了。”他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
我看著桌上那枚平靜的鎖魂扣,心裏百感交集。
終於,她解脫了。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突然停了。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
午夜平安度過。
凶手沒有來。
這意味著,我們成功了。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許辭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瓶水。
“喝口水。”
我接過水,大口喝了幾口。
“許哥,我們現在怎麽辦?”我問道,“那個凶手……”
“他不會來了。”許辭看著窗外的晨光,“咒破了,陣破了。他的計劃失敗了,他會失去力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他知道我們不好惹。”
我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這是我作為遺願整理師的第一單。
凶險,刺激,卻又充滿了意義。
我看著桌上那本日記,將它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裏。
這也是遺物的一部分。我會把它交給警方,希望能為她和她的丈夫討回一個公道。
“走吧。”許辭背起揹包,“清理完現場,我們就回去。”
“嗯。”
我站起身,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