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剛簽完合同，下午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出租屋的窗玻璃上劈裏啪啦，讓心情更加壓抑。
我坐在床邊，手裏攥著那本薄薄的《遺願整理操作守則》，封麵是純黑的，燙金的字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穆。
這是許辭給我的。
短短幾行字，寫得比法律條款還冷酷：
入宅守則
1. 子時前不入陰地，未時後不涉凶水。
2. 見屍不直呼，見怨不對視。
3. 清理遺物先去塵，後封舊物留寸陰。
我苦笑了一下，這哪是操作守則，分明是閻王的生死簿。
手機鈴聲突然炸響，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許辭】。
我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鍵。
“地址發你了，半小時後到。”許辭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語速快得像在念指令，“第一單，老城區，青雲裏37號。”
“現……現在？”我看了一眼窗外的狂風暴雨，有點懵，“這天氣，還有這時間……”
下午四點，太陽早落山了。
“客戶急單。”許辭打斷我，“死者，獨居女性，意外墜樓。家屬要求速戰速決，費用翻倍。”
翻倍？我心裏那點小算盤劈裏啪啦一算，這一單頂平時三單。為了那誘人的數字，我也沒理由再拒絕。
“好，我馬上到。”掛了電話，我抓起外套和那本守則書，一頭紮進了雨幕裏。
青雲裏，是本市出了名的老破巷子。
這裏的建築都是上世紀的老樓，雨下大了，路燈又壞了幾盞，光線忽明忽暗，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慘白的光。
我走進巷子深處，37號就在巷子最裏頭。
那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外牆漆黑，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久。樓前拉著警戒線，幾個穿著便衣的人站在旁邊，神色緊張。
我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靠在牆邊。
是許辭。他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傘麵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他腳邊積成了一小灘水。
“來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掃過我濕透的肩膀，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換鞋。”
他遞過來一雙一次性鞋套，還有兩副手套。一副普通的乳膠手套，另一副卻是厚厚的橡膠手套，帶著一種刺鼻的硫磺味。
“這副是防陰的，戴上。”許辭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記住，從進門開始，不許說話，不許亂看，不許碰任何東西。”
我點點頭，手有點抖地戴上手套。
厚重的橡膠手套隔絕了體溫，讓我瞬間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走。”
許辭收起傘，推了推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
“吱呀——”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雨夜裏格外嚇人。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那棟小樓。
客廳裏一片狼藉。
茶幾翻倒了，玻璃碎片散了一地。牆上有明顯的拖拽痕跡，黑色的印記一直延伸到陽台。
陽台的窗戶整個都破了，窗框扭曲變形，像一張張開的黑洞嘴。
許辭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四周，神色平靜得可怕。
“死者，402室，陽台墜落。”他頭也不回地說道，“初步判定為意外，但家屬懷疑是自殺。去看看。”
我跟著他走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樓道裏牆壁上長滿了青苔。走到二樓轉角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扇門虛掩著，門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轉頭看去。
“別回頭。”許辭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絲警告，“繼續走。”
我嚇得頭皮發麻，不敢再看，硬著頭皮跟上他。
402室的門是開著的。
客廳裏很整潔，和樓下的狼藉截然不同。
沙發、電視、桌椅，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隻有地上，用白色的粉筆圈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那是死者倒下的位置。
許辭走到陽台，我也跟了過去。
陽台的護欄被撞斷了一根，缺口處的鋼筋扭曲得像麻花。
許辭蹲下身，仔細檢查著那根斷裂的護欄。
我站在他身後，不敢亂動，隻能低頭看著地麵。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牆角的一個小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隻紅色的高跟鞋，鞋跟斷了，孤零零地躺在那裏，鞋麵上沾著些許泥土和血漬。
這應該是死者的鞋。
我下意識地想走過去撿起來，按照流程，遺物要分類整理。
但腳剛邁出去一步，手腕就被一隻手猛地抓住。
是許辭。
他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地盯著我，聲音冷得像冰：“誰讓你動的？”
我被他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我……我想看看遺物……”
“這不是普通遺物。”許辭盯著那隻鞋，眉頭緊鎖，“這是引魂鞋。”
“引魂鞋？”我愣住了。
“看鞋跟。”許辭示意我低頭。
我仔細一看，那隻斷了的鞋跟裏，似乎塞著什麽東西。透過縫隙看去，是一小撮黑色的頭發，還有一張捲成細條的黃色符紙。
“這是有人在給死者下咒。”許辭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是謀殺。”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下咒？謀殺？
這聽起來比靈異事件還離譜。
許辭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黃紙，又拿出一支毛筆，沾了些隨身攜帶的硃砂。
“站遠點，別出聲。”
他走到那隻鞋前，快速地畫了一個符，然後用手輕輕一捏。
“嗤——”
那隻紅色的高跟鞋突然冒起一股黑煙，發出一陣尖銳的刺耳聲。瞬間就縮成了一團，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許辭隨手將那團東西扔進一個專門的黑色布袋裏，紮緊口。
“搞定。”他轉過身，看向我，“現在，開始清理。”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到客廳中央。
許辭遞給我一個透明的密封袋和一本登記表。
“按順序來。”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先從死者的臥室開始。”
我推開臥室的門。
房間裏很幹淨，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是黑的。
我走到書桌前，剛想伸手去拿電腦，突然感覺到一陣陰風從背後吹過。
我猛地回頭。
窗戶是關著的，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
可那股陰風，卻越來越濃。
我感覺有人在盯著我。
我低下頭，看見書桌底下，有一雙眼睛。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我嚇得大叫一聲，猛地後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許辭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別怕。”他低聲道，“是執念。”
他低頭看了一眼書桌底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銅錢，往地上一扔。
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書桌底下的那雙眼睛，瞬間消失了。
那股陰風，也隨之散去。
我癱坐在地上，心髒還在狂跳。
許辭彎腰，將我扶起來。
“第一次，很正常。”他的聲音裏，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記住，執念是死者最放不下的東西。它不會主動傷人，除非你主動去觸碰它的核心。”
我點點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鎮定下來。
我重新走到書桌前，開始整理遺物。
電腦、手機、錢包、身份證、銀行卡……每一樣東西都小心翼翼地放進密封袋裏，並在登記表上詳細記錄。
整理到最後，我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發現了一個上鎖的木盒子。
“許哥，這裏有個盒子。”我喊道。
許辭走過來，看了一眼盒子。
“開啟。”
“沒鑰匙。”我搖搖頭。
許辭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針，在鎖孔裏輕輕撥了幾下。
“哢噠。”鎖開了。
我開啟盒子，裏麵放著一疊照片，還有一個紅色的平安扣。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笑得很開心。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摟著她的肩膀。兩人看起來很恩愛。
“這應該是死者的丈夫。”我低聲道。
許辭拿起那個紅色的平安扣，放在手裏掂了掂。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怎麽了？”我見他表情不對，連忙問道。
“這是……鎖魂扣。”許辭的聲音壓低，“和樓下那隻引魂鞋是一套。”
他將平安扣遞給我。
我接過來，剛一碰到，就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傳來。
平安扣裏，似乎封印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個女人的影子，滿臉痛苦，掙紮著想要掙脫。
“她不是意外。”許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她是被人用鎖魂扣和引魂鞋，活活逼死的。”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這已經超出了我對“意外”和“自殺”的認知範疇。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許辭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著。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今天晚上，我們就在這裏。”許辭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嚴肅，“守著。”
“守著？”我愣住了。
“守著這個盒子。”許辭指了指那個木盒，“它是整個事件的關鍵。”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可能，是引他們來的關鍵。”
我看著那個木盒，心裏一陣發毛。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