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江城,雨裹著濕冷的寒氣往骨頭裏鑽。
陳凡攥著被雨水打濕的離職證明,指節泛白。列印店的卷簾門拉得低,他站在門外,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半小時前醫院人事科的回複——“你的崗位已調整,後續無需到崗”。
幾個字,像淬了冰的刀,精準紮進他二十五年的安穩人生。
二十五歲,從醫學院畢業進市一院做檔案管理員,三年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病曆、歸檔死亡檔案、核對患者資訊。白大褂穿得久了,連呼吸都帶著消毒水的味道。他以為這樣按部就班,能湊夠首付買套小房子,娶隔壁小區的護士林曉,可現實給了他最幹脆的一擊。
“裁員優化,檔案崗合並。”主任的話還在耳邊,語氣客氣,卻沒留半點餘地。
雨更大了,打在臉上生疼。陳凡把離職證明塞進內袋,轉身往出租屋走。老小區的路燈壞了一半,昏黃的光在雨幕裏晃,他踩著積水,鞋底發出黏膩的“咕嘰”聲,連帶著心裏的煩躁一起發酵。
開啟出租屋那扇掉漆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客廳的茶幾上堆著沒洗的碗,牆上貼著林曉的照片,照片裏的姑娘笑眼彎彎,可現在看,卻像在替他難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垃圾簡訊攔截箱裏的一條陌生號碼提醒。
陳凡本來沒在意,劃開螢幕時,卻頓住了。
【招聘:遺願整理師。時薪800-1500元,要求:細心、抗壓、不懼死亡。聯係人:許先生,電話138××××6789。地址:江城老城區和平巷17號,觀雲寫字樓1202室。】
他愣了愣,以為是垃圾簡訊誤判。時薪800?這比他在醫院一個月的績效還高。遺願整理師?聽都沒聽過。
他隨手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通,那邊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像浸過冰水的玉:“喂?”
聲音很好聽,卻帶著一股拒人千裏的疏離。
陳凡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好,我看到你們發的招聘資訊,想問下遺願整理師具體是做什麽的?”
“清理死亡現場,整理死者遺物,完成遺願,化解執念。”男人的回答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解釋,“你符合要求嗎?”
陳凡愣住了。清理死亡現場?這跟他的專業完全不搭邊。他是管檔案的,不是幹這個的。可看著手機裏銀行餘額的三位數,又想起林曉昨天問他“什麽時候能攢夠首付”時的眼神,他咬了咬牙。
“我……我試試。”
“明天上午十點,到地址來。”男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記住,別遲到,別帶任何紅色物品,別問不該問的。”
電話結束通話,雨還在下。陳凡盯著手機螢幕,心裏又忐忑又期待。他不知道這所謂的“遺願整理師”是做什麽的,隻知道,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二天一早,陳凡特意穿了件黑色連帽衛衣,避開了所有紅色衣物。他查了路線,和平巷在老城區,離他的出租屋有四十分鍾車程。車窗外的建築從高樓慢慢變成斑駁的老樓,青石板路被雨水衝刷得發亮,空氣裏飄著早點攤的油煙味和老巷特有的潮濕氣息。
觀雲寫字樓是棟有些年頭的建築,外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口的招牌燈箱壞了一半,隻剩“觀雲”兩個字孤零零地亮著。電梯鏽跡斑斑,按鍵上的數字模糊不清,他按了12樓,電梯緩緩上升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隨時會散架。
1202室的門是實木的,刷著深棕色的漆,門縫裏透著淡淡的光。陳凡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門沒鎖,他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落地窗前擺著一張黑色的實木桌,桌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一疊空白的資料夾,還有一個古樸的銅製羅盤。一個男人坐在桌後,背對著他,正低頭看著什麽。
聽到動靜,男人緩緩轉過身。
他大概二十**歲,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幹淨的手腕。麵板是冷調的白,五官輪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著,沒什麽表情。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麵,平靜無波,卻又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冽。
這就是許辭。
“陳凡?”許辭的聲音和電話裏一樣,清冷,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穿透力。
陳凡點點頭,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你好,我是陳凡,來應聘的。”
許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陳凡坐下,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房間。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內容都是些陰陽五行、風水堪輿的術語,他看不懂,隻覺得透著一股古怪的氣息。書架上擺滿了書,有《葬書》《奇門遁甲》,還有一些封皮泛黃的古籍,書脊上的字都透著歲月的痕跡。
“你的簡曆。”許辭伸出手。
陳凡連忙從包裏拿出簡曆,遞過去。他的簡曆很簡單,學曆、工作經曆,全是醫院檔案管理的內容,沒有任何和“遺願整理”相關的經驗。
許辭接過簡曆,翻了兩頁,目光停留在“醫院檔案管理員”這一行上,抬眼看了看陳凡:“在醫院待了三年,見過不少死亡?”
“嗯。”陳凡點點頭,心裏有些緊張,“每天都要處理死亡病曆,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習慣不代表不怕。”許辭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我招的人,不是不怕死,是能直麵死亡,能守住規矩。”
他頓了頓,繼續道:“遺願整理師,不是簡單的收拾東西。你要去死者的家裏,清理現場,整理遺物,還要確認死者的遺願有沒有完成,化解死者的執念。有時候,現場會有危險,你能做到嗎?”
陳凡的心提了起來,他看著許辭的眼睛,認真地說:“我能。我不怕髒,不怕累,隻要能做好這份工作。”
許辭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簽了它,試用期一個月,月薪一萬五,轉正後三萬起,按單提成。試用期內,如果你不能接受這份工作的內容,隨時可以走,工資按天算。”
月薪一萬五?轉正後三萬?
陳凡的心跳瞬間加速。他在醫院一個月才六千多,這簡直是天上地下。他拿起合同,快速掃了一遍,沒有什麽不合理的條款,隻有一條加粗的規定:嚴禁泄露客戶隱私,嚴禁觸碰禁忌之物,嚴禁擅自離開現場。
“禁忌之物是什麽?”陳凡問。
“不該碰的不碰,不該拿的不拿。”許辭的語氣平淡,“總之,聽我的指令,就不會出事。”
陳凡不再猶豫,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有些抖,卻很堅定。
許辭收起合同,放進抽屜,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黑色的資料夾,遞給陳凡:“這是你的第一單。地址在幸福小區3棟702,死者是獨居老人,姓王,王秀蘭,七十二歲,死亡時間是昨天下午,發現時間是今天早上八點。家屬已經簽了字,委托我們整理遺物,完成遺願。”
陳凡接過資料夾,開啟一看,裏麵是一份委托協議,還有死者的基本資訊、地址,以及一張現場照片。
照片裏的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地上鋪著灰色的地磚,牆角有一些黑色的黴斑。照片的中央,是一張老舊的木桌,桌上擺著一個掉在地上的搪瓷杯,杯口有一道裂痕。
“地址我發你微信,現在可以出發了。”許辭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穿上,“我跟你一起去。”
陳凡連忙站起來,跟著許辭走出房間。電梯依舊鏽跡斑斑,下樓的時候,許辭突然開口:“記住,到了現場,先觀察,不要亂動任何東西。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
“好。”陳凡點點頭,心裏的緊張又多了幾分。他不知道這第一單,會藏著怎樣的詭異。
幸福小區是老小區,沒有電梯,樓梯是水泥的,扶手鏽跡斑斑。走到7樓,陳凡看到702室的門半掩著,門口拉著警戒線,兩個警察站在門口,看到許辭點了點頭,沒多問轉身離開了。
許辭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一縷微弱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地上散落著一些廢紙團,牆角的黴斑比照片裏更明顯,還有一些黑色的汙漬,不知道是什麽。
陳凡站在門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他見過不少死亡現場,醫院的病房裏,消毒水味蓋過了一切,可這裏不一樣。潮濕、陰暗,透著一股讓人心裏發毛的氣息。
“戴上手套和鞋套。”許辭遞過來一副白色的手套和一個鞋套,“按照流程,先拍照,記錄現場原貌,再清理遺物。”
陳凡接過,快速戴上。他拿出手機,開啟相機,開始拍照。從門口開始,拍房間的佈局,拍地上的汙漬,拍桌上的物品。
拍著拍著,他突然停住了。
手機螢幕裏,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畫麵。
在房間的衣櫃門口,隱約有一個人影。
人影很淡,穿著一件花色的上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人影卻消失了。
“怎麽了?”許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凡轉過身,有些慌亂地說:“沒……沒什麽,可能是我看錯了。”
他不敢說,怕許辭覺得他膽小。可剛才那一幕,卻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
許辭沒多問,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看了看,又放下:“先整理臥室,死者的臥室在裏麵。”
陳凡跟著許辭走進臥室。臥室更小,一張老舊的木床占了大半空間,床上鋪著灰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裏是一個中年男人,和王秀蘭老人長得有幾分相似。
“死者的家屬說,老人的兒子十年前出車禍去世了,老人一直一個人住。”許辭拿起相框,看了看,“遺願應該是和兒子有關。”
陳凡點點頭,開始整理床頭櫃的抽屜。抽屜裏放著一些存摺、證件,還有一疊信件。他把東西一一拿出來,放在桌上分類整理。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藏在抽屜的最深處。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灰色的,上麵繡著一朵小花,已經有些褪色。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個銀色的鑰匙,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是老人寫的:“鑰匙是給阿明的,他喜歡吃我做的桂花糕,我在櫃子裏藏了一盒。”
阿明,應該是老人的兒子。
陳凡把紙條和鑰匙放在桌上,剛要繼續整理,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他猛地回頭,衣櫃的門,竟然開了一條縫。
可他明明記得,進來的時候,衣櫃門是關著的。
許辭也聽到了聲音,走到衣櫃前,伸手輕輕推開衣櫃門。
衣櫃裏空蕩蕩的,隻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沒有任何異常。
“可能是風。”許辭說,語氣平淡。
陳凡鬆了口氣,可能真的是風吧。老小區的窗戶密封不好,風大的時候,確實會吹動櫃門。
他繼續整理,拿起床上的被子準備疊好。他的手碰到了被子的一角,有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掀開被子一看,心髒瞬間沉了下去。
被子下麵,壓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瓶,瓶身已經空了。
而藥瓶上的標簽,寫著:安眠藥,每片10mg,睡前服用一片。
陳凡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主任的話:“死亡檔案裏,有不少是自殺的。”
他拿起藥瓶,看向許辭:“許先生,這藥瓶……”
許辭走過來,拿起藥瓶,看了看標簽,又看了看床上的被子,眉頭微微皺起。
“老人有失眠的毛病,一直在吃安眠藥。”許辭的語氣沉了沉,“正常情況下,一次吃一片。這個藥瓶是空的,而且裏麵的藥片痕跡,像是被一次性倒出來過。”
陳凡的心跳瞬間加速。他拿起桌上的存摺翻了翻,存摺裏的餘額隻有幾百塊。他又拿起那些信件,信件都是老人和兒子的朋友寫的,內容都是關心老人的生活。
“家屬說老人是自然死亡的。”陳凡說,“會不會是老人吃多了藥?”
許辭沒說話,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湧了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許辭的目光,落在了窗戶的鎖扣上。
鎖扣是扣著的,但是鎖扣的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窗戶是從裏麵鎖上的。”許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而且,這不是自然死亡。”
陳凡愣住了:“你怎麽知道?”
許辭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水杯:“水杯裏的水還有一半,溫度是涼的。如果老人是下午自然死亡,到現在八個小時,水應該會涼透,但不會有這麽明顯的水漬殘留。而且老人的手指上,有淡淡的藥味,但是嘴唇上沒有。”
他頓了頓,繼續道:“正常服用安眠藥的人,嘴唇會有藥漬殘留。老人的嘴唇很幹淨,說明藥片不是她自己吃的。”
陳凡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如果不是自然死亡,那就是他殺?
一個獨居的老人,誰會殺她?
許辭走到門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喂,刑警隊李隊,幸福小區3棟702,死者王秀蘭,疑似他殺,麻煩你們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許辭轉過身,看向陳凡:“你先整理遺物,把死者的東西都分類好,不要動其他東西。記住,不要離開這個房間。”
陳凡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他沒想到第一單就遇到了這種事。他看著窗外,陽光正好,樓下有小孩在玩耍,可房間裏的空氣,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林曉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