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衍的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撬開了蘇清然死死鎖住的心房,也讓她瞬間慌了神。
她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發白,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她預想過無數種可能,預想過他會當場戳破所有真相,戳破她替閨蜜網戀的謊言,戳破她這半年來的所有偽裝和口是心非;預想過他會質問她,為什麽要騙他,為什麽要一邊貪戀他的溫柔,一邊又刻意疏遠。
她甚至已經在心裏打好了道歉的腹稿,想好了要怎麽解釋這一切,怎麽承擔所有的後果。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陸則衍沒有再逼她。
傾盆大雨還在瘋狂落下,冰冷的雨水砸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陸則衍看著她慌亂無措、眼眶泛紅的樣子,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受傷和落寞,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回了她熟悉的、能包容她所有不安的溫柔。
他沒有再追問那個讓她避之不及的答案,也沒有戳破她刻意維持的師生關係的假象,隻是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給了她足夠的喘息空間,手裏的黑傘卻依舊穩穩地撐在她的頭頂,沒有讓一滴雨水落在她的身上。
“我不是要逼你。”他的聲音很輕,混著雨水的濕意,卻帶著能安撫她所有慌亂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落在她的耳朵裏,“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知道你在怕什麽。”
蘇清然的心髒猛地一顫,猛地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
他知道?他知道什麽?
他知道她重生的秘密?知道她前世因為和他扯上關係,落得個身敗名裂、慘死寒冬的下場?知道她這半年來的小心翼翼、步步試探,都是因為怕重蹈覆轍?
陸則衍看著她眼裏的震驚和慌亂,微微俯身,目光溫柔地鎖住她,繼續輕聲說:“我知道你怕什麽,怕流言蜚語,怕身不由己,怕跨出這一步,會受到傷害。”
他太懂她了。
懂她看似堅硬的外殼下,藏著的是兩世積攢下來的不安和恐懼;懂她不是不心動,是被前世的傷嚇怕了,在靠近幸福的時候,會本能地後退,會豎起尖刺保護自己;懂她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刻意疏遠,都不過是自保的手段。
他從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所以他陪她演了半年的戲,所以他步步為營,卻從來不會逼她,隻會在她身後,默默替她擋掉所有的風雨,等她心甘情願地走向他。
雨還在下,風聲呼嘯,小小的傘下空間裏,卻安靜得隻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陸則衍就那麽定定地看著她,眼底滿是認真和篤定,一字一句地,許下了最鄭重的承諾,也給了她最足的安全感。
“蘇清然,我不管你在怕什麽,也不管你要多久才能放下心裏的防備。我會等你。”
“等你願意放下所有顧慮,等你願意相信我,等你願意主動走向我。”
“多久,我都等。”
話音落下,他不等蘇清然回應,就把手裏的傘柄,牢牢地塞到了她的手裏。傘柄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燙得她指尖微微發顫。
做完這一切,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溫柔快要溢位來,隨即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傾盆大雨裏。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黑色的襯衫被雨水徹底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卻又帶著一絲落寞的背影。他沒有回頭,腳步堅定地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雨幕裏。
蘇清然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還帶著他體溫的黑傘,看著他消失在雨裏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滾燙的眼淚混著被風吹到臉上的冰冷雨水,一起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築起了半年的心理防線,她用兩世的傷痛堆起來的堅硬外殼,在他那句“多久我都等”裏,徹底碎得徹徹底底。
她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以為自己的恐懼和不安,從來都沒有人看出來。可他不僅看出來了,還用最溫柔的方式,告訴她,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沒有逼她攤牌,沒有逼她給一個答案,沒有因為她的刻意疏遠而生氣,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告訴她,他會等。
回到新家,蘇清然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很久。
哭前世的委屈和不甘,哭今生的心動和不安,哭這個男人,給了她兩輩子都沒有得到過的、毫無保留的偏愛和尊重。
那天晚上,蘇清然徹底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從天黑到天亮,腦子裏反反複複,全都是陸則衍的樣子。
是課堂上,他清冷禁慾,卻唯獨對她溫柔講解知識點的樣子;是論壇造謠時,他擋在她身前,當眾替她撐腰的樣子;是蘇家鬧上門時,他擲地有聲地告訴她,她的人生她自己做主的樣子;是小小的廚房裏,他穿著簡單的衛衣,給她做了一桌子愛吃的菜的樣子;是大雨裏,他把傘全給了她,自己淋在雨裏,受傷又溫柔的樣子;是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多久我都等”的樣子。
一幕幕畫麵,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裏回放,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她,這個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重生之後,一心定下的“遠離陸則衍、保住小命、拿錢跑路”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她以為遠離他,就能避開前世的悲劇,就能安安穩穩地過一生。可她忘了,前世的悲劇,從來都不是因為她靠近了陸則衍,而是因為她沒有底氣,沒有反抗的能力,被身邊的人一次次背叛,最終被逼上了絕路。
而今生,這個男人,一直在替她兜底,一直在教她成長,一直在給她對抗所有風雨的底氣。
她真的要因為前世的陰影,就這麽推開他,錯過他嗎?
蘇清然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亂成一團麻,內心的掙紮幾乎要把她撕裂。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了起來。
是江嶼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備注裏寫著:“關於陸總,有件事想跟你說。”
蘇清然愣了一下,指尖頓了頓,還是通過了好友申請。
剛通過,江嶼的訊息就發了過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和八卦,隻有一疊厚厚的PDF掃描件,緊跟著一句簡短的留言。
蘇清然的指尖微微顫抖,點開了那疊掃描件,看清內容的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
那是陸則衍近三年來,完整的病曆記錄。
從三年前家族內鬥被暗算落下失眠症開始,每一次的就診記錄,每一次的用藥記錄,每一次醫生的診斷報告,清清楚楚地寫著:嚴重頑固性失眠,伴隨焦慮性神經症,藥物治療效果極差,長期睡眠不足引發多器官功能性損傷,有極高的猝死風險。
一頁頁病曆看下來,蘇清然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
她終於知道,他的失眠症,比她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就在她的眼淚砸在螢幕上的時候,江嶼的第二條訊息,再次彈了出來,短短一句話,瞬間擊潰了她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陸總的失眠症越來越嚴重了,隻有跟你聊天、聽著你聲音的時候,他才能睡著。你躲著他的這幾天,他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