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然的指尖死死攥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泛紅的眼眶裏,一頁頁病曆掃過去,指尖止不住地發抖,連帶著心髒都跟著一陣陣抽痛。
病曆上密密麻麻的診療記錄,清晰地記錄著陸則衍這三年來,被失眠症折磨的全過程。
從最開始的入睡困難,到後來對助眠藥物產生嚴重耐藥性,再到最近半年的持續惡化,醫生的診斷報告一次比一次嚴重,紅筆標注的警告觸目驚心:長期嚴重睡眠不足,已引發心髒、中樞神經係統多器官功能性損傷,持續惡化將有極高的猝死風險。
她之前隻知道他有失眠症,隻知道他隻有聽著她的聲音才能睡個安穩覺,隻知道他偶爾會跟她說一句“今晚又失眠了”,卻從來不知道,他的病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病曆的最後一頁,是三天前的急診就診記錄,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患者連續72小時未入睡,拒絕服用助眠藥物,情緒焦慮伴隨頻發心悸,建議立刻住院幹預。
而三天前,正是她開始刻意疏遠他、躲著他、連訊息都隻肯敷衍回複的第一天。
江嶼的那句話,還在螢幕上亮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你躲著他的這幾天,他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
蘇清然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病曆上的字跡。
她之前所有的防備,所有的退縮,所有精心規劃的跑路計劃,在這一刻,全都被鋪天蓋地的心疼和愧疚,衝得煙消雲散。
她總以為,遠離他,就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能避開前世的悲劇。可她從來沒想過,她的刻意疏遠,她的口是心非,會把他逼到這個地步,會讓他承受這麽大的痛苦。
這個男人,在她被原生家庭吸血的時候,默默替她兜底;在她被造謠網暴的時候,當眾替她撐腰;在她被前世的陰影困住的時候,溫柔地告訴她,他會等她。
他把所有的偏愛和溫柔都給了她,而她,卻因為自己的恐懼,一次次地推開他,讓他連唯一能睡著的機會,都被她親手剝奪了。
蘇清然坐在床邊,用手背擦掉臉上的眼淚,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摩挲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點開了和【L】的聊天框,按下了語音通話的按鈕。
她以為,他應該已經睡了,或者不會這麽快接。
可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秒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陸則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可哪怕是這樣,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依舊是先關心她,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怎麽了?這麽晚了,還沒睡?”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蘇清然剛剛憋回去的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她吸了吸鼻子,死死咬住下唇,壓著喉嚨裏的哭腔,小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無比堅定:
“我、我來給你講睡前故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沒有追問她之前為什麽刻意疏遠,沒有質問她為什麽躲著他,沒有提任何要求,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隨即,傳來陸則衍低低的、帶著笑意的聲音,那點濃重的疲憊裏,瞬間染上了藏不住的溫柔和欣喜,隻簡簡單單地回了兩個字:
“好,我聽著。”
那天晚上,蘇清然給他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睡前故事。
不是之前講過很多次的小王子,也不是網上隨便找來的小故事,是她自己編的,關於一隻怕黑的小狐狸,和一顆永遠會為它亮著的星星的故事。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到陸則衍的耳朵裏。她沒有提病曆的事,沒有提江嶼找過她,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之前的疏遠,隻是安安靜靜地講著故事,就像之前無數個溫柔的夜晚一樣。
電話那頭很安靜,隻有他清淺的呼吸聲,隔著電波,和她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她講著講著,就聽到電話那頭,他原本緊繃的、帶著一絲急促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綿長,越來越輕,最終變成了均勻的、安穩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蘇清然停下了講故事的聲音,握著手機,靠在床頭,安安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他平穩的呼吸聲,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眼眶卻又一次紅了。
這一次,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確認他睡著就掛掉電話。
她就這麽握著手機,聽著他的呼吸聲,守了他一整晚。
窗外的天,從漆黑一片,到泛起魚肚白,再到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一整晚沒睡,她卻絲毫沒有覺得困,心裏前所未有的安穩和踏實。
她終於明白,她重生回來,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孤身一人的跑路,不是什麽小心翼翼的保命,而是一個能讓她安心的家,一個能讓她放下所有防備的人,一個能治癒她兩輩子創傷的溫柔。
而這些,陸則衍早就給她了。
第二天一早,蘇清然換上了幹淨的白襯衫,化了淡淡的妝,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高階金融分析》的教室。
這一次,她沒有再躲去最後一排的角落,而是徑直走到了第三排正中間的位置,放下了書包,坐了下來。
周圍的同學看到她,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交換了一個八卦的眼神,小聲地議論起來。
畢竟之前連續一週,她都躲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連陸則衍的眼睛都不敢看一眼,今天居然坐回了之前的位置,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不對勁。
蘇清然卻絲毫不在意周圍的目光,拿出專業書,安安靜靜地翻看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弛和從容。
上課鈴響,陸則衍準時走進了教室。
他今天依舊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襯衫,眼底的青黑淡了許多,雖然依舊能看出疲憊,卻比前幾天好了太多,周身的冷意也散了不少,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
他走進教室的第一眼,就精準地落在了第三排的蘇清然身上。
看到她坐在那裏,抬眼看向他,沒有躲閃,沒有迴避,眼裏帶著淺淺的笑意,陸則衍的腳步頓了一下,深邃的眼眸裏瞬間亮起了星光,嘴角不受控製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整個課堂,氣氛都和前幾天完全不同。
陸則衍依舊會點蘇清然回答問題,可這一次,蘇清然沒有再敷衍了事,而是條理清晰、從容自信地答完了所有問題,甚至還補充了幾個連陸則衍都沒提到的風險點,引得全班同學紛紛側目,連陸則衍的眼裏,都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和欣賞。
下課鈴響,陸則衍點評完最後一個知識點,合上了教材。
蘇清然低頭收拾著書本,心裏正想著,一會要不要主動跟他打個招呼,教室的門,突然被人“砰”的一聲,狠狠踹開了。
巨大的聲響,瞬間讓喧鬧的教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朝著門口看去。
蘇明宇站在教室門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傷,眼神裏滿是瘋狂和戾氣。他的身後,跟著兩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男人,身上紋著身,一看就不是善茬,凶神惡煞地往門口一站,整個教室的溫度都瞬間降了下來。
蘇明宇的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終精準地鎖定了蘇清然,眼睛瞬間紅了,伸手指著她,歇斯底裏地大喊出聲,聲音尖利得劃破了教室的安靜:
「蘇清然!你今天必須給我還錢!不然我們誰都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