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衍的這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蘇清然的心湖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天晚上,陸則衍走後,蘇清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腦子裏反反複複回放著他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柔和了他平日裏冷硬的輪廓,深邃的眼眸裏,滿是認真和繾綣,低沉的聲音裹著化不開的溫柔,一字一句,都撞在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的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嘴角的笑意怎麽壓都壓不下去,心裏像是灌滿了融化的蜜糖,甜得發膩。兩輩子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認認真真地告訴她,她很好,她值得被人好好愛著。
不是因為她能帶來什麽價值,不是因為她能替誰背鍋,隻是因為她是蘇清然。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陸則衍的聊天框,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又點,想給他回一句訊息,想告訴他,聽到這句話,她有多開心。
可就在輸入框裏敲下半句話的時候,螢幕暗了下去,漆黑的螢幕倒映出她的臉,帶著笑意,眼裏閃著光。
就是這一眼,讓她渾身一僵,手裏的手機差點滑落在沙發上。
前世慘死的記憶,像冰冷的潮水,瞬間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想起了零下十七度的寒冬,漏風的橋洞下,她裹著撿來的破棉被,渾身凍得發紫,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想起了全網鋪天蓋地的辱罵和造謠,“網戀詐騙犯”“心機女”“勾引導師的賤人”,無數不堪入目的詞條,像一把把刀子,把她淩遲得體無完膚;想起了父母拿著她的裸照逼她去找陸則衍要賠償金,罵她白眼狼,罵她給家裏丟人;想起了林薇薇站在媒體麵前,哭著說一切都是她策劃的,是她逼著林薇薇撒謊,是她貪圖富貴冒充身份。
而這一切悲劇的根源,都是因為她和陸則衍扯上了關係。
她重生睜開眼的那一刻,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遠離陸則衍,保住自己的命,改寫前世慘死的人生。
可現在呢?
她不僅沒有遠離他,反而一步步地靠近了他,貪戀著他給的溫柔和偏愛,習慣了他的守護和兜底,甚至開始奢望,能和他一直這樣下去。
她差點就忘了,前世的她,就是因為貪戀這一點點不屬於自己的溫暖,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慘死寒冬的下場。
陸則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而她,隻是一個被原生家庭吸血、連安穩人生都差點保不住的普通學生。他們之間的差距,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就算他現在對她再好,再偏愛,等網戀的真相徹底攤開,等陸氏家族知道了這件事,等所有的輿論再次席捲而來的時候,她真的能承受住後果嗎?她真的能保證,自己不會重蹈前世的覆轍嗎?
刺骨的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到頭頂,剛剛還滾燙的心髒,瞬間像是被扔進了冰窖裏,涼得徹骨。
心動和甜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死死攥住了她的心髒,讓她連呼吸都帶著疼。
蘇清然猛地放下手機,像是碰到了什麽燙手山芋一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狠狠咬了咬舌尖,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能再貪戀這份溫柔,不能再越陷越深了。前世的教訓太慘痛了,她賭不起,也輸不起。
從這天起,蘇清然開始刻意地、不動聲色地疏遠陸則衍。
線上的聊天,最先變了味道。
之前,她會主動跟他分享日常,會嘰嘰喳喳地跟他吐槽工作室的奇葩甲方,會跟他說路邊看到的可愛小貓,會秒回他的每一條訊息,字裏行間都是藏不住的親昵和依賴。
可現在,麵對陸則衍發來的訊息,她隻會用最簡短的字眼敷衍回複。
他問她工作室的專案順不順利,她回“嗯,還好”;他問她新家住得習不習慣,她回“挺好的,謝謝陸教授”;他晚上發來訊息,等她講睡前故事,她隻回“今天太晚了,我要睡了,晚安”,再也沒有打過一次語音電話,再也沒有溫柔地給他講過一句故事。
曾經滿是曖昧和甜意的聊天框,漸漸變得冰冷、客氣、疏離,隻剩下毫無溫度的客套話。
線下的課堂上,更是天差地別。
之前,她就算再害羞,也會坐在第三排的位置,認真聽他講課,偶爾抬頭,會撞進他溫柔的目光裏,紅著臉低下頭,心跳加速。
可現在,每一節《高階金融分析》課,她都會提前半個小時到教室,特意選了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用高高的書本擋住自己的臉,全程低頭看書,哪怕他講的知識點再重要,也絕不抬頭,絕不和他對視一眼。
整節課,她都像個透明人一樣,把自己縮在角落裏,恨不得讓陸則衍徹底看不到她。
就算陸則衍在課堂上,依舊像往常一樣,點她的名字回答問題,她也隻是站起身,麵無表情、言簡意賅地答完最核心的內容,不等他點評,就立刻坐下,繼續低頭埋進書本裏,再也沒有了之前站在領獎台上,自信從容、眼裏有光的樣子。
為了徹底躲開他,她甚至連續兩天,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跟輔導員請假,不去上課。
她躲在自己的新家裏,沒日沒夜地趕工作室的方案,關掉了所有的課堂提醒,遮蔽了班級群的訊息,把自己埋在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報表裏,試圖用無休止的工作,把腦子裏關於陸則衍的一切,全都擠出去。
可越是刻意躲避,越是拚命壓抑,那些畫麵就越是清晰地在她腦海裏反複回放。
是他在走廊裏,擋在她身前,替她擋下所有的髒水和惡意;是他在辦公室裏,擲地有聲地告訴她,她的人生她自己做主;是他在小小的廚房裏,穿著簡單的衛衣,給她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是他在暖黃的燈光下,認真地告訴她,她值得被好好愛著。
前世的死亡恐懼,和今生的心動偏愛,像兩把刀子,反複拉扯著她,幾乎要把她撕裂。
她靠在辦公椅上,看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她不是不心動,不是不貪戀這份溫暖,隻是她太怕了,怕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怕自己最終還是會重蹈覆轍,落得和前世一樣的下場。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次刻意疏遠,每一次敷衍的回複,每一次躲閃的目光,都被陸則衍盡收眼底。
辦公室裏,陸則衍看著手機裏,蘇清然發來的那句冷冰冰的“謝謝陸教授,不用了”,指尖摩挲著螢幕,眼底的溫柔一點點褪去,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和落寞。
他太瞭解她了。
他知道她不是不心動,是前世的創傷太深了,是那些刻在骨髓裏的恐懼,讓她在靠近幸福的時候,本能地豎起了尖刺,想要退縮,想要逃跑。
江嶼站在辦公桌前,看著自家老闆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哥,我說你圖什麽啊?你直接跟她攤牌不就完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她,你跟她說清楚,她不就不用胡思亂想了?”
陸則衍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目光再次落回手機螢幕上,看著那個他看了半年的頭像,眼底滿是心疼。
他不是不想攤牌,隻是想等她徹底放下心裏的防備,心甘情願地走向他。他不想逼她,隻想給她足夠的時間和安全感。
可現在,他的小姑娘,因為害怕,想要推開他了。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
烏雲密佈,狂風驟起,沒過多久,就下起了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窗戶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白茫茫的雨幕裏。
蘇清然坐在電腦前,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腦子裏亂糟糟的,根本看不進去一個字。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螢幕上,置頂的【L】發來一條新訊息,短短一句話,瞬間讓她僵在了原地。
「我知道你在躲我,下來,我們聊聊。」
蘇清然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伸手掀開窗簾的一角,往下望去。
傾盆大雨裏,陸則衍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正站在單元樓樓下。
冰冷的雨水順著傘沿滑落,打濕了他的肩頭和後背,黑色的襯衫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他就那麽站在大雨裏,抬著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窗戶,哪怕隔著雨幕,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底的執著和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