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老鄉親們!”
曹斌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出去,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今日,曹某在此,要向全城百姓報告一個好訊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成千上萬張臉仰望著他,眼神裡有崇拜,有期待,有狂熱。
曹斌胸腔裡湧起一股熱流。他彷彿看見自己不再是那個盤踞一方的軍閥,而是真正的英雄,萬民景仰。
“匪首劉鎮山,已於三日前,被我部高手斬殺!”
“好——!!!”掌聲雷動,聲浪幾乎要把木台掀翻。
曹斌笑了,笑得誌得意滿。
他抬手虛壓,待掌聲稍歇,便開始滔滔不絕講述那套編好的故事:如何佈下天網,如何誘敵深入,如何深夜激戰……
說到緊要處,聲調拔高,手臂揮舞,唾沫星子在陽光裡亂飛。
台下,人們聽得如癡如醉。
幾個老太太抹著眼淚:“曹大帥真是咱們的守護神啊……”年輕學生激動得滿臉通紅,拚命鼓掌。
王九金在樹上看著,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
他目光落在台下那三個姨太太身上——蘇錦荷撫著肚子,一臉與有榮焉;沈香蓮微微昂頭,像隻驕傲的孔雀;
林婉如則時不時瞟向王九金,眼神黏糊糊的。
他又看向人群外圍。
林依人站在一棵柳樹下,沒往前擠,隻靜靜看著台上。
日光透過柳枝,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看不清表情。
演講到了**。曹斌抽出指揮刀,高舉過頭,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有我曹斌在一天,就絕不讓土匪禍害陽城百姓!”
“曹大帥萬歲!!”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呼喊席捲全場:
“曹大帥萬歲!”
“曹大帥萬歲!!”
曹斌站在台上,沐浴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
日頭正烈,照得他肩章上的將星金光燦燦,照得他臉上每一條褶子都舒展開來。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遠處城牆的輪廓,望向更遠的、看不見的省城方向。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真成了英雄。
王九金蹲在老槐樹上,看著台下那片山呼海嘯,看著曹斌那張因為得意而扭曲的臉,胃裏像塞了把碎石子。
英雄?我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順著樹榦往下淌。
那七八個土匪是他一刀一個抹的脖子,劉鎮山是他親手送上的黃泉路,血淌了半條衚衕,腥氣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怎麼轉眼就成了曹斌的功勞?還“佈下天網”“誘敵深入”?編他孃的春秋大夢!
樹底下,幾個老太太正抹眼淚:“曹大帥真是活菩薩轉世……”
王九金聽得牙根癢癢。
活菩薩?活閻王還差不多。牛家村那七十三口,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成了他槍下鬼,屍首堆成山,血把土都浸透了。
就為湊個剿匪的功績,就為多收一成稅!
他盯著曹斌肩上那幾顆晃眼的將星,盯著那張油光滿麵的臉,心裏那把火越燒越旺。
不能就這麼算了。
演講散場時,日頭已經偏西。人群漸漸散去,嘴裏還唸叨著曹大帥的英明神武。
王九金從樹上溜下來,拍拍身上的灰,晃悠著回了大帥府。
灶房裏,副灶頭李德福正帶著人收拾晚間的食材。
見王九金進來,李德福老臉湊過來:“九金,大帥今兒露了大臉,晚上怕是又要擺宴……”
“你盯著。”王九金解下圍裙扔給他,“我出去辦點事。”
“啊?這……”
“怎麼,離了我灶房就不轉了?”王九金瞥他一眼,“麻利點,別誤了席。”
說罷轉身就走,留下李德福在原地撓頭。
王九金沒回住處,徑直出了大帥府後門。
守門的認識他,隻當是採買食材,沒多問。他沿著街巷七拐八繞,進了家不起眼的雜貨鋪。
“老闆,來一刀毛邊紙,一錠鬆煙墨,兩支小狼毫。”
老闆是個乾瘦老頭,抬眼看看他:“客官要寫字?”
“練練手。”王九金摸出幾個銅板放櫃枱上。
東西包好,他拎著紙包又繞到城西,到買的那家小院,關上門,插好門閂,把紙鋪在桌上。
墨研得濃稠,筆蘸得飽滿。
王九金盯著白紙,腦子裏閃過劉鎮山那張猙獰的臉,閃過衚衕裡那攤血,閃過牛家村燒焦的房梁和堆成山的屍首……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就寫。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可一筆一劃都帶著狠勁兒:
“告陽城父老書。”
“劉鎮山,匪首黑麪虎,是老子殺的。三日前子時,大帥府後街衚衕,一刀封喉。隨從八人,皆斃於老子刀下。”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接著往下寫,字更重了:
“曹斌,狗軍閥,與劉鎮山勾結多年,剿匪是假,分贓是真,牛家村七十三口,非土匪所殺,乃曹斌派兵血洗,充作剿匪之功!不信者,可去牛家村檢視,屍骨未寒,血跡未乾!”
最後眼睛一轉,重重落下:
“殺人者,功夫熊貓。”
寫完,又在下麵畫了熊貓頭。
王九金又照樣子寫了兩份。等墨乾透了,摺好,揣進懷裏。
他休息了一會,看天色已經全黑,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他吹熄燈,推開窗戶,身子一翻就上了街。
夜行衣早穿在裏麵,此刻把外衫一脫,蒙上麵巾,活脫脫變了個人。
第一站,《陽城晚報》報社。
報社在城南,是棟二層小樓。
這個時辰,樓裡還亮著燈——明日要出號外,專寫曹大帥剿匪事蹟,主編廖俊正帶著人加班趕稿。
王九金繞到後巷,看看左右無人,身子一縱上了牆頭,狸貓似的躥到二樓窗外。
窗戶虛掩著,裏頭傳來廖俊主編的聲音:
“……此處再加一句:‘曹大帥運籌帷幄,實乃當世孫武’……”
王九金輕輕撥開窗,閃身進去,落地無聲。
這是間編輯室,桌上堆滿稿紙,廖俊背對著窗戶,正對著個年輕編輯指手畫腳。
他悄沒聲走到主編辦公桌前,把第一張紙壓在鎮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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