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黑暗中悄悄靠近亂石島。
黑乎乎的大島趴在海麵上，跟一頭臥著的野獸似的，脊背黑黢黢的，看不見邊。
島上有幾處燈火，零零星星的，在黑暗裏頭晃悠著，跟鬼火似的。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嘩嘩”的響聲在夜裏頭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跟誰在嘆氣似的。
李天狗把槳收了，船靠著慣性往前滑，無聲無息的。
李天狗縮回頭，壓低聲音說：“胡大哥，亂石島到了。孫瞎子的人比咱們島上還多，碼頭上日夜有人守著，從這兒上去怕是不行。”
王九金點了點頭，他也看見了。
碼頭上少說有四五個守衛，島上還不知道有多少，硬闖是不行的，得摸進去。
李天狗又說：“島北邊有一片懸崖，陡得很，沒人守，可不好爬，濕漉漉的，全是青苔，一個不留神就摔下來了。
“上回島上有人想從那兒逃出去，摔斷了腿，現在還瘸著。”
王九金看了看島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影子，點了點頭：“就從那兒上。”
李天狗猶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聲音壓得更低了：
“胡大哥，我武功太差，跟你去也是累贅，幫不上忙，還拖你後腿，我在船上接應你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有點紅，不好意思。
王九金拍了拍他肩膀：“好，你就留在船上等著。”
“胡大哥，”李天狗又說，“要是聽見裏頭有喊殺聲，我衝進去接應你！”
“不用。”王九金說，“如果聽見動靜，你就自己回去報信，別管我。”
李天狗急了：“那哪行！胡大哥你替我擋了蛇，救了我的命，我要是丟下你自己跑了，我還是人嗎？那我多不講義氣！”
王九金看著他，知道他是真心話。
這個李天狗雖然是個海盜，可心眼不壞，知道好歹。
“沒事，聽我的，你回去報信，比衝進來送死強，救出夫人，功勞有你一半。”
李天狗還想說什麼，王九金已經把外衣脫了，露出裏頭一身黑衣服。
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了，翻過船舷，無聲無息地滑進水裏。
海水冰涼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島北邊的懸崖遊過去。浪頭不大，可水流急，推著他往一邊偏。
他使勁劃水，胳膊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跟拉滿的弓似的，遊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懸崖底下。
那懸崖陡得很，跟刀劈了似的，直上直下的，少說也有十幾丈高。
石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滑不留手。王九金抬頭看了看，找到一條石縫，手指頭摳進去，腳蹬著石壁上的凸起，一點一點往上爬。
石壁上的青苔滑得很，他的手指頭摳得發白，指甲蓋裡塞滿了泥，好幾次差點滑脫。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跟一條條蚯蚓似的。
爬了一盞茶的工夫，他的手扒住了崖頂的邊緣，一使勁，翻了上去。
崖頂上是一片亂石灘，大大小小的石頭亂七八糟地堆著，跟誰家倒了垃圾似的。
王九金趴在石頭上，歇了口氣，把臉上的海水抹了抹，四處看了看。
遠處有燈火，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間房子，黑黢黢的趴在地上，他貓著腰，踩著石頭，一步一步往裏摸。
走了沒幾步，他停住了。
前頭的一塊大石頭後頭，有個人影晃了一下，是暗哨。
王九金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往左邊扔過去。
石子落在地上，“啪嗒”一聲，在安靜的夜裏頭格外清楚。
石頭後頭那個人影動了，端著槍往聲音那邊摸過去。
王九金趁他轉身的工夫，從後頭撲上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捏住他的脖子，輕輕一擰。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就軟下去了。王九金把他拖到石頭後頭，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了幾十步，又碰見一個暗哨。
這回他更利索，摸到後頭，一刀抹了脖子，血都沒濺出來。
海邊這幾個暗哨，全被他無聲無息地幹掉了。
過了亂石灘，前麵是一塊平地，平地上蓋著好多房子，高高低低的，錯落著。
有木頭搭的，有石頭砌的，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
最大的一間在正當中，蓋得跟個廟似的，飛簷翹角，氣派得很。
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照得門前一片通紅。
裏頭燈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隱隱約約傳來喝酒猜拳的聲音，亂鬨哄的，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這應該就是大寨了。
王九金貓著腰，藉著房子和樹叢的掩護，摸到了那間大房子旁邊。
他看了看四周，沒人，腳下一蹬，身子就上去了，輕飄飄的，跟片葉子似的落在房頂上。
遊龍步施展開來，踩在瓦片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趴下來，輕輕揭起一片瓦，往下看。
屋子裏頭大得很，正中間擺著一張石桌子，上頭杯盤狼藉的，酒壺倒了好幾個，菜盤子摞得老高，骨頭魚刺扔了一桌子。
七八個人正圍著桌子喝酒，一個個喝得臉紅脖子粗的，眼睛都直了。
最上頭坐著一個大漢，四十來歲，虎背熊腰的，穿著一件黑綢子褂子，敞著懷，露出胸口一片黑毛。
他臉上最紮眼的是一隻眼睛，左眼上戴著一個黑眼罩，右眼又大又亮，跟個銅鈴似的，在燈光底下閃著光。
他端著酒碗，哈哈大笑，聲音跟打雷似的，在屋子裏頭嗡嗡響。
這就是孫世龍，孫瞎子。
他旁邊坐著幾個人，都是島上的頭目，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的，有的靠在椅子上，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抱著酒壺不撒手。
一個瘦子站起來，端著酒碗，滿臉堆笑：“大哥！恭喜大哥得美人！這回胡萬金那老小子該氣死了！來，我敬大哥一碗！”
孫世龍哈哈大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幹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酒灑了半碗。
“胡萬金那個老東西！”
他罵道，聲音又粗又響，“上回在天城，他跟老子搶人，仗著人多把美人搶走了。這回老子趁他不備，把人搶回來了！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另一個頭目也站起來，笑嘻嘻地說：“大哥，那小娘們可是個絕色，上回在天城我看了一眼，魂都丟了，大哥這回可享福了！”
孫世龍笑得嘴都合不攏，露出一口黃牙：
“那可不！小明珠，天城第一戲子，唱戲唱得好，長得更好，跟畫上的人似的，胡萬金那老東西霸著她，那是糟蹋了！到了我手裏頭，嘿嘿……”
他笑得很得意，獨眼裏頭冒著光。
一個人忽然說：“大哥，那小娘們性子烈，要是不乖乖就範呢？上回在天城，她寧死不從，差點撞了牆。”
孫世龍擺了擺手，嘴角翹得更高了：
“怕什麼？我早給她灌了合歡散了，這會兒藥性應該發作了，別說她是戲子，就是貞節烈女，喝了這葯也撐不住，待會兒我進去，她求我還來不及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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