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秒，二十秒，半分鐘，一分鐘，他沒一點事。
他站在那兒，舉著那根流血的手指頭，一動不動，跟釘在地上似的。
他的臉色沒變，還是那樣，不紅不白的，跟沒事人一樣。
他的呼吸也沒變，穩穩噹噹的，一下一下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王九金不說話。
他默默地運功，把軀毒功催到極致。
手指頭上的血開始變了，剛開始滴出來的還是黑的，濃稠的，可滴了幾滴之後，顏色開始淡了。
到最後，血變成紅色的了，鮮紅的，紅得跟正常的血一樣。
黑血排乾淨了！
王九金把手指頭舉起來，看了看那個傷口。
傷口周圍的紅腫消了，麵板的顏色恢復了正常。
他把手指頭放在袖子上，隨便擦了一下，血蹭在袖子上，洇出一小團紅印子。
他抬起頭，看了看屋子裏頭目瞪口呆的眾人，開口了。
“我伸了兩次！”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跟聊天似的，穩穩噹噹的，“我的事，和天狗的事，應該沒事了吧？”
屋子裏頭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油燈“劈啪”的聲音，能聽見外頭海風吹過的“呼呼”聲，能聽見有人咽口水“咕咚”的聲音。
所有人都傻了。
胡萬金的嘴張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他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看了看王九金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血，又看了看王九金的臉，來回看了好幾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幾個頭目擠在一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說不出話來。
有個胖子的煙鬥掉地上了，他都沒發覺，就那麼張著嘴站著。
紅霞站在柱子旁邊，胸口起伏得厲害。
金蝰蛇的毒，她清楚。
加了藥粉的金蝰蛇毒，她更清楚。那是她親手配的，毒性有多烈，發作有多快，她比誰都明白。
可這個人，被咬了不說，還把毒逼出來了。她看著王九金，眼睛裏頭的光變了。
李天狗跪在地上，看見王九金沒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了，是高興的哭。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一把抱住王九金的腿，仰著頭，滿臉是淚。
“胡大哥！”
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破，“你真乃神人！胡大哥！你是我李天狗的救命恩人！”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腦門磕在地上，“咚咚咚”的。
王九金彎腰，把他扶起來了：“起來，別這樣。”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厲害，好一招軀毒功。”
所有人都扭頭看。
門口站著一個人，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兩腮凹進去。
他穿著一身黑布長衫，空蕩蕩的掛在身上。
拄著一根黑柺杖，柺杖頭上雕著個蛇頭，蛇嘴張著露出兩顆毒牙。
他的腿瘸了，從膝蓋以下打著夾板纏著繃帶，走路的時候柺杖往前一撐，左腿跟著拖過來，一瘸一拐的。
竟然是毒魔歐陽天來了。
在天城的時候，他腿被王九金弄斷了，現在還沒好。
他走進來，屋子裏頭的人都給他讓路。
他走到王九金跟前，站住了。
那張瘦得跟骷髏似的臉上，兩隻眼睛亮得很，跟兩盞燈似的，在王九金臉上掃來掃去，盯了半天。
“你叫胡漢三？”他問，聲音又低又啞。
“是。”
歐陽天眯起眼睛，歪著頭：“我怎麼看你這麼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
王九金心裏頭“咯噔”一下，沉下去了。
他臉上不露聲色，笑了笑：“老爺子說笑了，我是跑江湖的，走南闖北，說不定在哪兒見過。”
歐陽天沒說話，還是盯著他看。
那雙眼睛在眼眶裏頭轉著，跟算盤珠子似的撥過來撥過去。
就在這時候！
“大當家！大當家！”
一個嘍囉兵跌跌撞撞跑進來了，渾身是血，衣裳破了好幾處，胸口上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他扶著門框站穩了，喘得跟拉風箱似的：“大當家！不好了！夫人……夫人被孫瞎子帶人搶走了！”
胡萬金的臉一下子變了，眉毛豎立，眼珠子都紅了，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什麼？小明珠被搶了？”
“孫瞎子趁大當家不在，摸上島來把夫人搶走了！弟兄們攔不住，死了好幾個……”
“又是孫瞎子！”
胡萬金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快快！帶人追！夫人追不回來，你們都得死！”
他一邊罵一邊往外沖，那幾個頭目也慌了，有的往外跑，有的喊人，亂成一鍋粥。
王九金站在那兒，聽見“小明珠”三個字，心裏頭動了一下。
小明珠？是不是他在大帥府救的那個絕色戲子嗎？
難道被胡萬金搶來做了押寨夫人？他對胡萬金喊了一聲：“胡老大！我也跟你去救人！”
他接著道“我新來的，寸功未立，正好借這個機會為老大分憂。”
胡萬金點點頭，一擺手：“跟我來！”
胡萬金領著幾十個人，一路狂奔追到海邊。
火把在黑暗裏頭連成一條火龍，山路上的石子被踩得嘩啦啦響。
碼頭上空蕩蕩的，海麵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遠處有幾點燈火在黑暗裏頭晃悠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跟螢火蟲似的閃了閃，就沒了。
孫瞎子的人早就走遠了。
胡萬金站在碼頭上，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他想罵罵不出來，隻能“啊啊”地叫了幾聲，一腳踢在石墩子上，疼得抱著腳直跳。
李天狗站在後頭，縮了縮脖子，湊到王九金耳朵邊上壓低聲音說：
“胡大哥，這孫瞎子叫孫世龍，是不遠亂石島的大當家。上回兩個人在天城看中了一個叫小明珠的戲子，絕色美人，孫瞎子沒搶過胡老大，被胡老大搶來做了押寨夫人。”
“這孫瞎子不甘心，天天惦記著，這回終於讓他得手了。”
王九金聽完，心裏頭更肯定了。
小明珠就是他在大帥府救的那個女人。
要想站穩腳跟取得信任，這是個好機會。
他走到胡萬金跟前：“胡老大，我願晚上潛入亂石島去救夫人，為老大分憂。”
胡萬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好兄弟！救回夫人，我讓你當頭領！”
當天晚上，月朗星稀，海麵白晃晃一片。
王九金和李天狗駕著一條小船，從光明島碼頭悄悄出發，往亂石島的方向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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