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封信，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王九金接過信來，低頭一看，信封上有個洞，邊緣焦黑了一圈，不是刀子紮的，是飛鏢打進來留下的。
那洞不大不小，剛好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齊刷刷的，一看就不是尋常人乾的。
信封上沾著點灰，還有幾滴不知道誰的血，已經幹了，發黑髮暗。
他撕開信封，抽出裏頭的信紙，展開來。
紙是好紙，宣紙，白凈凈的，上頭寫著幾行字，毛筆寫的，字跡工整得很，一筆一畫的，看著跟字帖似的：
“王司令，收到信請立刻離開天城，天城不是你一個小小司令能涉足的，如不離開，下一次不是著火那麼簡單了，還有你那些如花似玉的老婆，還有肚裏的孩子，好自為之。”
王九金看完信，手垂下來，信紙在風裏頭飄了飄。
他沒說話，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心裏頭像壓了塊石頭似的，沉沉的。
他什麼都不怕。刀架在脖子上不怕，槍頂在腦門上不怕，上戰場拚命不怕。
可這些人要是真動他的家人，動他的女人，動他還沒出世的孩子，那可真防不勝防。
他想起王府裏頭那幾個女人，有的鬧騰，有的安靜，有的愛笑，有的愛哭，一個個的，都是他的命。
這些女人要是出了事，他就是把天城翻過來又有什麼用？
他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裏。
“起來吧。”
他低頭看了楊昌一眼，伸手把他拽起來，“王府裏頭人都沒事？”
楊昌站起來，腿還在打顫，站都站不穩，扶著旁邊的柱子才站住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大帥，人都沒事，火是從後院燒起來的，燒了三間廂房，前院沒燒著。”
“兄弟們救火救得快，沒傷著人，就是……就是嚇得不輕，幾位夫人臉色都不好看。”
王九金點了點頭，心裏頭鬆了口氣。
人沒事就好，房子燒了能修，東西沒了能買，人沒事就行。
他站在那兒，腦子裏頭轉了好幾個彎。
硬碰硬？顯然不行！
對方什麼來頭都不知道，藏在暗處，他在明處。
人家放火、寄信、動他的家人，他連對手是誰都沒弄清楚。
硬碰硬，碰不好就把自己碰碎了。
他想了想，心裏頭做了個決定。
“走，”他說，“去守備團。”
他騎上馬，帶著楊昌，往守備團駐地跑。
街上比剛纔好了一些，可還是亂，到處是跑的人、喊的人、哭的人。
幾個穿便衣的還在巷子口探頭探腦的，看見他騎馬過來，縮回去了。
到了守備團，王九金讓人把李文、梁森、周讓、吳瑞全叫來了。
四個人來得快，一聽司令召集，屁顛屁顛地就跑來了。
李文是最後一個到的，他穿了一身灰布長衫，戴著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可那雙眼睛轉來轉去的，跟算盤珠子似的，撥來撥去的。
他進了門，看了王九金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三個人，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來。
四個人站在王九金跟前，一個個挺胸疊肚的，等著他發話。
王九金坐在椅子上，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各位，”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穩穩噹噹的，“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跟大家宣佈。”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跟要把胸口裏頭那點東西全吐出來似的。
“我王九金，能力不行，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天城這地方，太大了，水太深了，我撐不起來，加上最近身體也不太好，大夫說了，得好好養養，不能操勞。”
他看了羅青雀一眼，羅青雀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又看了看李香馨，李香馨低著頭，手指頭攥著衣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我決定！”
王九金說，一字一頓的，“和羅青雀、李香馨一起，辭掉司令的官職，回陽城。”
這話一出口，屋子裏頭安靜了一瞬。
四個人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李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閃就沒了，跟燈芯跳了一下似的。
他的眉頭皺起來，臉上露出一種又驚訝又惋惜的表情，嘴微微張著，好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梁森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
他的臉上擠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嘴巴張得老大，跟塞了個雞蛋似的。
周讓更誇張，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手抬起來，指著王九金，手指頭都在抖，跟被人當頭打了一棍子似的。
吳瑞站在最邊上，他的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可臉上的表情是難過的，眉頭擰著，嘴唇抿著，一副捨不得的樣子。
四個人，四張臉，四種表情，可那雙眼睛裏頭的光，藏都藏不住。
那高興勁兒，跟從石頭縫裏頭往外冒的水似的，壓都壓不住。
李文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點沙啞，跟嗓子眼裏頭堵了什麼東西似的。
“司令，這怎麼行？天城離不開您啊！您這一走，天城怎麼辦？老百姓怎麼辦？”
梁森跟著說：“是啊司令，您可不能走，您走了，天城就亂了，您身體不好，歇兩天就行了，別辭官啊。”
周讓也湊上來，聲音又急又快，跟連珠炮似的：“司令，您再想想，天城這地方，除了您，誰也鎮不住，您走了，那些海盜、那些搗亂的，還不翻了天？”
吳瑞最後說，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哽咽，跟要哭了似的：“司令，卑職捨不得您啊。您對卑職的恩情，卑職還沒報呢……”
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又是挽留又是嘆氣，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真誠，一個比一個感人。
王九金看著他們，心裏頭明鏡似的。
他擺了擺手，站起來，說：“我意已決，別挽留了，我馬上收拾東西，今天就走。”
他轉過身，走到羅青雀和李香馨跟前，一手拉一個，往外走。
“散會。”
四個人站在屋子裏頭，看著王九金的背影出了門。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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