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頭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吳瑞第一個忍不住了。
他嘴角一咧，笑出來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擴大，跟水波紋似的，盪到臉上，盪到眼睛裏。
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
“我還覺得這姓王的多有本事呢，”他說，聲音裏頭全是得意，“能多撐兩天呢，這才幾天就夾著尾巴跑了？”
梁森也跟著笑，他笑得比吳瑞還厲害，前仰後合的，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可以了！”
他說，“比上一個撐的時間長，上一個才三天就跑了，這個好歹撐了……幾天來著？”
周讓伸出手指頭數了數，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長有個屁用，還不是夾著尾巴乖乖溜走？什麼司令，什麼英雄，還不是被咱們嚇得屁滾尿流的？”
三個人站在那兒，你一句我一句的，笑成一團，笑得跟三隻偷腥得逞的貓似的。
隻有李文沒笑。
他站在窗戶邊上，背對著那三個人，臉上的表情沉沉的，眉頭擰著，眼睛盯著外頭的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三個人還在笑，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越來越放肆。
李文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裏頭有點什麼，說不上來，可看著讓人不舒服。
他沒說話，轉過身，邁步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的，穩穩噹噹的，可那背影看著有點沉。
王九金回到司令部，隨便收拾了一下東西。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用布包好了，塞在包袱裏頭。
羅青雀和李香馨也收拾好了，一人一個包袱，站在門口等他，神情有點沮喪！
“走吧，早晚會回來的！”他說。
三個人出了司令部，外頭站著一個人。
李賽花！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衣裳，腰裏別著兩把鐵鎚，頭髮紮得緊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看著王九金的時候，裏頭有點什麼，說不上來。
“王司令，”她說，“我送送你們。”
王九金笑了笑，說：“別叫司令了，叫九金就行。”
李賽花點了點頭，沒說話，跟在他們後頭走。
三個人在前頭走，李賽花在後頭跟著。
街上還是亂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東西。
可王九金已經不管了，這些事，跟他沒關係了。
出了城，站在城門口，王九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李賽花。
“賽花小姐，”他說，“回去吧。”
李賽花站在那兒，看著他，又看了看羅青雀，看了看李香馨。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像堵了什麼東西似的，沒說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低低的：“九金，其實你……你是個好官。”
王九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謝謝誇獎，回去吧，”他又說了一遍，“保重。”
三人調轉馬頭，揚鞭向城外奔去！
李賽花站在城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風從城門口灌進來，吹得她的衣裳獵獵響。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她也顧不上理。
她的心情複雜得很，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酸溜溜的，又有點堵得慌。
她跟王九金打交道沒幾天，可她知道，這人是個好人，不貪，不佔，不欺負老百姓，辦事公道，對下人們也好。
天城這地方，來了多少官？走馬燈似的，一個比一個貪，一個比一個壞，老百姓苦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來了個好的，又走了。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跟要把胸口裏頭那點東西全吐出來似的。
她轉過身，一個人往回走。背影孤零零的，在空蕩蕩的城門口，看著有點落寞。
王九金回到陽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王府門口站著幾個人，看見馬車來了，都迎上來。
陳小刀打頭，他快步迎了上來牽住馬！
幾個女人一鬨而上，“九金！”喊了一聲，眼眶都紅了，“您可算回來了！”
王九金下了馬車，站在門口，往裏頭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門燒黑了，門框上焦了一塊，黑黢黢的。
院子裏的花圃被踩爛了，花花草草東倒西歪的，跟遭了颱風似的。
廂房燒了三間，屋頂塌了，房梁露在外頭，黑乎乎的，看著就心疼。
“人沒事就行，”王九金說，“房子燒了修，東西沒了買。”
陳小刀抹了一把眼睛，說：“大帥，都怪我，沒看好家……”
王九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怪你。走，進去看看。”
王府裏頭亂糟糟的，地上全是灰，牆上也燻黑了，到處是燒焦的味道。
幾個丫鬟在收拾東西，把沒燒壞的傢具往外搬，累得滿頭大汗。
王九金在院子裏頭轉了一圈，心裏頭有數了。
燒得不輕，可也不是不能修。他現在有的是錢，天城那邊雖然辭了官，可生意還在，錢不缺。
第二天，他就找了工匠來修房子。
陽城最好的工匠，一撥人修房子，一撥人刷牆，一撥人換瓦，叮叮噹噹的，幹得熱火朝天。
王九金自己反倒閑下來了。
好幾年了，他頭一回這麼閑。
不用操心軍務，不用開會，不用跟這個鬥跟那個鬥，早上睡到自然醒，起來吃口飯，在院子裏頭溜達溜達，曬曬太陽，日子過得舒坦得很。
可閑下來也有閑下來的煩惱。
他發現自己又胖了。
他站在鏡子前頭，捏了捏肚子上的肉，皺了皺眉頭。
“不行，”他說，“得減肥了。”
從那以後，他開始折騰了。
早上起來先跑兩圈，跑得氣喘籲籲的，腿都軟了。
跑完了做掌上壓，做不了幾個就趴在地上，臉憋得通紅。
中午隻吃一頓飯，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吃得寡淡得很。
羅青雀心疼得不行，端著碗追著他跑：“九金，你多吃點，你都瘦了！”
王九金擺擺手，說：“不行，得堅持。”
他還找了個練武的師父，教他打太極拳，聽說太極拳能減肥！
公園裏那些打太極拳的，哪一個不瘦如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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