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天還沒亮透,王九金就起來了。
他站在那麵西洋穿衣鏡前,讓陳小刀幫著把戎裝穿戴整齊。
墨綠色的將校呢,金黃穗子,鋥亮的馬靴,腰間的武裝帶紮得緊緊的。
左臂的傷口還裹著紗布,好在冬天衣服厚,看不出來。
“師傅,真不帶夫人伺候?”陳小刀小聲問,“萬一那邊……”
“不帶!”王九金對著鏡子正了正帽子,“吳玉仁那老東西,見不得漂亮女人,帶去不是送嘴邊上了?回頭他開口硬要,肯定翻臉?”
陳小刀點點頭,不說話了。
王九金把鬍子又檢查了一遍,粘得牢靠。
又對著鏡子齜了齜牙,練了練曹斌那粗嘎的笑聲,這幾天他天天對著鏡子練,練得嘴角都酸了。
“禮都備好了?”
“備好了。”
陳小刀點頭,“一百根金條,兩匹雲錦,一對玉如意,還有幾樣洋貨。按您說的,都是能拿得出手又不紮眼的。”
“行。”
王九金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轉身往外走,“帶上羅大誌和那幾十個弟兄,走。”
大帥府門外,十幾名親兵已經列隊等候,清一色快槍,腰挎馬刀。
羅大誌站在隊前,見王九金出來,啪地敬了個禮。
王九金擺擺手,翻身上馬,黑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出發。”
隊伍出了陽城,一路向北。
貴城離陽城一百多裡,快馬加鞭,晌午前能到。
路上王九金沒怎麼說話,隻是一遍遍在腦子裏預演待會兒可能遇到的情況。
比如江城孫傳業、春城馬信芳、濟城劉玉昌。這幾個人跟曹斌平起平坐,都是吳玉仁一手提拔起來的,見麵的機會不多,應該認不出來!
馬蹄聲單調地響著,路兩邊的田地荒著,偶爾能看見幾個麵黃肌瘦的農民蹲在路邊,麻木地看著隊伍經過。
日頭爬到頭頂時,貴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
城門大開著,有兵丁站崗,看見隊伍過來,也沒敢攔。
進了城,街道比陽城寬,兩邊的鋪子也氣派些。
最繁華的那條街盡頭,一座大宅院佔了半條街,朱紅大門,銅釘鋥亮,門前石獅子一人多高。
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馬,穿各色軍裝的人進進出出。
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袍馬褂的瘦高個站在門口迎客,見王九金一行過來,連忙迎上前。
“曹大帥!可把您盼來了!”
瘦高個滿臉堆笑,作揖打躬,“在下吳貴,督軍府管家。督軍吩咐了,您來了直接請到客廳喝茶,等時辰到了再一起過去。”
王九金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學著曹斌那副派頭,大大咧咧往裏走:“吳帥呢?”
“督軍在裏頭準備呢,登基大典嘛,事兒多。”吳貴陪著笑,在前麵引路。
穿過幾道門,繞過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三層高的主樓拔地而起,青磚灰瓦,原本是西洋風格,如今卻被改得麵目全非!
廊柱漆成了金黃色,窗戶上掛著明黃色的綢緞,樓頂還插著幾麵綉著龍紋的大旗,被風吹得呼啦啦響。
樓前鋪著紅地毯,一直延伸到台階下。
兩邊站著穿黃馬褂的衛兵,一個個挺胸凸肚,臉上油光光的。
王九金看得差點笑出來,這他孃的哪是皇宮,分明是戲檯子。
但他臉上沒露,隻是點了點頭,跟著吳貴往裏走。
進了樓,一樓大廳被佈置成了會客廳的樣子,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大桌,周圍幾把太師椅上,已經坐了三個穿軍裝的人。
吳貴引著王九金進去,高聲唱道:“陽城守備司令曹斌大人到!”
那三個人齊齊轉過頭來。
王九金腳步不停,臉上掛著曹斌那副招牌式的、有點蠻橫的笑,大步走過去。
坐在左邊的是個大胖子,圓滾滾的身子把太師椅塞得滿滿當當,臉上肉多得把眼睛擠成兩條縫,嘴唇厚厚的,看著像個和氣生財的買賣人。
他見王九金進來,先站起來,笑嗬嗬地拱手:“老曹來了?路上辛苦辛苦!”
這是濟城劉玉昌,生意人出身,據說最會賺錢,手底下商鋪遍地。
王九金拱拱手,沒說話,眼睛往中間那人身上掃。
中間那人坐著沒動,五十來歲,精瘦,臉像刀削出來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鷹。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金星擦得鋥亮,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翡翠扳指,正端著茶碗慢慢喝茶,見王九金進來,眼皮抬了抬,目光像兩道冷箭射過來。
這是江城孫傳業。
這人手底下有六個乾女兒,個個長得水靈,據說個個都會功夫,號稱“魅影”,替他幹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沒人敢得罪他。
右邊坐著的那個是位大個子,比常人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國字臉,濃眉大眼,一副莽撞相。
他見王九金進來,也不起身,隻是把茶碗往桌上一頓,甕聲甕氣地說:“老曹,你晚到了。”
春城馬信芳。
這人有個癖好,把自己兩個老婆的五個妹妹全娶了,大小七個姨太太,還都是姐妹。底下人背地裏叫他“連襟將軍”。
王九金在劉玉昌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斜眼看著馬信芳,粗著嗓子說:“我有早到的習慣嗎?多管閑事。”
馬信芳愣了一下,隨即臉漲紅了,騰地站起來:“媽的!老曹你吃槍葯了?”
他個子高,站起來像半截鐵塔,往那兒一杵,氣勢嚇人。
王九金也站起來,把袖子一捋,露出半截胳膊,仰著脖子瞪著他:“我吃了,你咋地?”
兩人眼對眼,鼻子對鼻子,像兩隻鬥架的公雞。
劉玉昌趕緊站起來,往兩人中間一擠。
他身子胖,往中間一橫,像堵牆似的把兩人隔開了。
他兩隻手一邊推一個,笑嗬嗬地打圓場:
“哎喲哎喲,都是同仁,都是同仁!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今天可是督軍大喜的日子,咱們自己人先吵起來,像什麼話?”
他力氣不小,硬是把兩人推回了椅子上。
王九金氣呼呼地坐下,別過臉去,不看馬信芳。
馬信芳也坐下,嘴裏還嘟囔著什麼,臉黑得像鍋底。
劉玉昌回到自己座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看王九金,又看看馬信芳,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
王九金端起茶碗,藉著喝茶的工夫,眼角餘光掃向孫傳業。
那老小子還是那副模樣,端著茶碗,慢慢喝著,眼皮半垂著,像對剛才的爭吵漠不關心。
但王九金注意到,他喝茶的動作很慢,很穩,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忽然,孫傳業抬起眼皮,正好對上王九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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