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娃那聲“放人”喊出來時，嗓子都劈了。
脖子上那把刀冰得他汗毛倒豎，刀刃壓著肉，已經割開條口子，血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熱乎乎的，又很快變涼，他兩條胖腿抖得像篩糠，褲襠裡濕了一大片。
堵在門口的團丁們麵麵相覷，槍口晃來晃去，不知道該指哪。
“都聾了？！”
田二娃扯著破鑼嗓子吼，“放人！把王家莊那幫窮棒子全他娘放了！還有這丫頭！”
他眼睛往床上瞟了一眼，大梅還裹著被子抖。
團丁裡一個領頭的猶豫道：“團長，縣尊大人那邊……”
“還縣尊個屁！”
田二娃快哭了，“老子脖子要斷了！快去！”
領頭的這才一揮手，帶了幾個人往樓下跑。不多時，樓下傳來鐵鏈子嘩啦嘩啦的響動，還有虛弱的咳嗽和腳步聲。
王九金手上力道一點沒鬆，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羅青雀守在他身邊，短劍橫在胸前，死死盯著門口剩下的幾個團丁。
時間一點點過去。樓下嘈雜聲漸漸遠了，似乎是人都被帶出了院子。
“好……好漢爺……”
田二娃聲音發顫，“人放了，您……您高抬貴手……”
王九金沒吭聲，他在等！等王老栓他們走遠些，走得越遠越好。
屋裏靜得嚇人，隻有田二娃粗重的喘息，油燈燈花“劈啪”爆了一下。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在靜夜裏傳得老遠。
王九金心裏估摸著，人該是走遠了。
他手上力道微微一收，刀鋒離了田二娃脖子半寸。
田二娃身子一軟，剛要鬆口氣！
“砰！”
樓下大門被猛地撞開！
雜遝沉重的腳步聲潮水般湧進來，不是先前那些散漫的團丁，是整齊、有力的腳步，帶著槍托磕碰和金屬摩擦的冷硬聲響。
王九金臉色一變，手上刀又壓了回去。
隻見樓梯口人影晃動，十幾個穿黑色製服、持長槍的兵湧了上來，迅速分列兩邊，槍口齊刷刷指向屋內。
這些兵眼神冷，動作幹練，一看就不是田二娃手下那些烏合之眾。
最後上來的，是個清瘦老頭。
五十來歲，穿著藏青色綢麵長衫，外罩黑緞馬褂，戴一頂瓜皮小帽。
臉瘦，顴骨高，嘴唇薄，一雙眼睛陷在眼窩裏，看人時像兩枚冷冰冰的釘子。
他手裏拎著把鋥亮的勃朗寧手槍，槍口還冒著縷青煙！剛才那聲槍響，是他開的。
田二娃看見這人，像見了救星，哭喊起來：“縣尊！縣尊救命啊！這倆賊子……”
話沒說完，清瘦老頭——永寧縣縣長李億乾，眼皮都沒抬，隻冷冷掃了一眼屋裏的情形。
目光在王九金和羅青雀蒙麵的臉上停了停，又落到田二娃那副狼狽相上，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譏誚的弧度。
“廢物！”他吐出兩個字。
田二娃噎住了，臉漲成豬肝色。
王九金把刀又往田二娃肉裡送了送，血立刻湧得多了些。
他盯著李億乾：“李縣長，田團長在我手裏，叫你的人退開，讓我們走。不然……”
“不然怎樣？”
李億乾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股陰惻惻的寒氣，“殺了他嗎？”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他田二娃算個屁。”
田二娃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縣尊！你……我可是……”
“你是什麼？”
李億乾目光轉到他臉上，像看一條死狗，“是替我辦事的一條狗，辦事不力，讓兩個小賊摸進老窩，還被人拿刀架著脖子……這樣的狗，留著何用？”
話音未落，他手臂一抬，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王九金！
不！是對準了王九金身前的田二娃！
“砰！”
槍聲在狹小的房間裏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田二娃胸口猛地爆開一團血花。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個汩汩冒血的窟窿，又抬頭看看李億乾，眼睛裏全是茫然和震驚！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口血沫子。
他肥胖的身子晃了晃，轟然倒地，眼睛還睜著，直勾勾望著天花板。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羅青雀倒抽一口涼氣，握劍的手緊了緊。
王九金瞳孔驟縮。
他沒想到這李億乾如此狠絕，說殺就殺，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李億乾吹了吹槍口冒出的煙，目光重新落到王九金和羅青雀身上，像看兩個死人：“現在，該你們了。”
他手臂穩得像鐵鑄的，槍口微移，再次對準王九金，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砰！砰！”
王九金在那槍口對準自己的瞬間就動了。
他沒躲，反而向前一躥，一腳勾起地上田二娃還沒涼透的屍體，朝李億乾砸過去！同時身子向側麵急閃！
子彈呼嘯著擦過他耳畔，打在身後牆壁上，磚屑紛飛。
田二娃的屍體像個破麻袋砸向李億乾。
李億乾眉頭一皺，側身避開，屍體“噗通”摔在地上。
“開槍！亂槍打死他們！”李億乾厲聲喝道。
門口和走廊的兵早就等這命令，頓時槍聲大作！子彈像潑水一樣朝屋裏傾瀉！
“趴下！”
王九金暴喝一聲，一把將還在發愣的羅青雀拽倒在地，自己也伏低身子。
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牆壁、傢具上，“噗噗”作響，木屑、石灰粉簌簌落下。
油燈被打滅了，屋裏瞬間陷入黑暗，隻有槍口噴吐的火光一下下照亮猙獰的人臉和飛濺的碎片。
王九金在倒地瞬間已經看清了屋裏格局。
床在裡側，窗戶在另一頭，他一把抓住羅青雀手腕，低吼：“跟我來！”
兩人貼著地麵，藉著黑暗和槍聲的掩護，快速向窗戶方向匍匐移動。
子彈追著他們的軌跡，打得地上磚石碎屑亂迸。
“別讓他們跑了！”李億乾的聲音在槍聲間隙裡格外刺耳，“堵住視窗！”
一個兵剛衝到窗邊，王九金已經躍起，手中菜刀在黑暗裏劃出一道冷光。
“噗嗤”一聲，那兵喉嚨被割開，哼都沒哼就軟倒在地。
王九金一腳踹開窗戶，回頭朝羅青雀喊：“跳！”
羅青雀咬牙，短劍護在身前，縱身就從視窗躍了出去！這裏是二樓，不高，下麵是個堆雜物的後院。
就在羅青雀躍出視窗的剎那，李億乾的槍又響了！這次他瞄準的是羅青雀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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