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看著趙振彪半拖半拽把李虎弄出前廳,那扇鑲銅釘的黑漆門“吱呀”一聲合上,隔斷了李虎不甘心的粗重喘息。
廳裡靜下來,隻剩下他自己。
他慢慢坐回那把黃花梨木的太師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李虎那雙瞪紅的眼睛還在他腦子裏晃!那不是怕,是恨,是野豬掉進陷阱裡、獠牙還朝外的凶光。
“得防著點。”王九金對自己說,“這莽貨,早晚要反。”
不是“會不會反”,是“早晚”。
有些人就像曬透的乾柴,一點火星子就能燒起來。
李虎就是那種柴,今天這二十軍棍,已經把他骨子裏的暴戾全抽出來了。
正想著,側門簾子一掀,陳小刀閃身進來,回手把門關嚴實了。
“師傅。”
小刀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有點古怪,“你又……又來了個堂妹。”
王九金一口茶差點嗆在嗓子眼。
他放下茶盞,盯著陳小刀:“前兩天剛打發走那個日本娘們,這又來了?有完沒完?”
“這回不是曹斌的堂妹。”
陳小刀忙道,“是您的。她說找當廚子的九金錶哥,自稱王小紅。”
“王小紅?”王九金皺起眉,在記憶裡翻找。王九金這身份是永寧縣王家莊人,爹孃早餓死了,好像是有個遠房叔,但記憶像蒙了層灰,模糊得很。
可既然是衝著他“王九金”來的,不是“曹大帥”,那就不能不理會。
“人在哪兒?”
“府門外頭,衛兵攔著呢。”
王九金站起身,走到牆邊那麵西洋玻璃鏡前。
鏡子裏的人穿著綢褂子,兩撇八字鬍,眼神沉靜裏帶著煞氣。
他伸手,一點點把鬍子揭下來,又用濕布擦了擦臉,眉宇間那股“曹大帥”的威嚴便淡了,剩下的是屬於王九金的、略顯平淡的輪廓。
“小刀,你在這兒守著。要是有外人找我,就說大帥染了風寒,不見客。”
“是。”
王九金沒走正門。
他推開後窗,兩手一撐窗檯,人便像片葉子似的飄了出去,落地時隻發出“嗒”一聲輕響。
繞到前院,衛兵見他穿著普通的灰布短打,先是一愣,隨即認出是王副參謀,連忙立正敬禮:“王副參謀!”
王九金點點頭,目光落在府門外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是個女孩,十六七歲光景,個子不高,瘦得厲害。
身上那件藍布褂子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開了花,下擺短了一截,露出細伶伶的腳踝。
頭髮枯黃,用根草繩胡亂紮著,臉上髒兮兮的,隻有一雙眼睛大得出奇,卻沒什麼神采,獃獃地望著地麵。
她胳膊露在外頭,上頭有幾道紫紅的印子,像是鞭子抽的,已經結了薄痂。
王九金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這模樣裝不出來!不是逃荒要飯的,就是真遭了大難。
他走過去,腳步放重了些。
女孩聽到聲音,抬起頭。
看到王九金時,她眼睛眨了眨,有些遲疑,上下打量他那一身還算齊整的灰布衣服,又看看他身後威嚴的帥府大門。
“你……你是九金堂哥?”聲音小小的,帶著濃重的永寧口音。
王九金點頭:“我是王九金。你是小紅?”
女孩眼睛倏地亮了,隨即又漫上水汽,嘴唇哆嗦起來:
“九金哥!真是你!你……你當大官了?”她猛地往前撲了兩步,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又怯生生地停在門檻外。
“哇——這下好了!這下鄉親們有救了!”
她放聲大哭起來,哭聲不像大人那樣嚎啕,而是尖細的、撕心裂肺的,瘦弱的身子隨著哭聲一抖一抖,像寒風中快散架的稻草人。
王九金趕緊上前,扶住她胳膊。
入手全是骨頭,輕得嚇人。他環顧四周,街上已有行人側目。
“別哭,先進屋。”
他半扶半拉,把王小紅帶進府裡,沒去曹大帥的廳堂,徑直走向自己作為“王副參謀”居住的偏院。
偏院不大,三間瓦房,陳設簡單,但比起王小紅見過的任何屋子,都算得上“豪華”了。
她進了屋,哭聲停了,眼睛卻瞪得更大,茫然又畏縮地四下看著!
擦得鋥亮的八仙桌、帶玻璃罩的煤油燈、床上鋪的藍印花布被褥、牆角擺著的一盆叫不出名的綠植……
“這……這是九金哥住的?”她聲音發顫,伸手想去摸桌子,又縮回來,在破衣襟上擦了擦手。
“嗯。”王九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小紅,到底怎麼回事?叔咋了?鄉親們咋了?”
一提起這個,王小紅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沒坐,就站在那兒,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是稅……縣裏收稅太高了。”
她抽噎著,“春上旱,麥子沒收成,秋裡又澇,苞米全泡水裏了。”
“家裏早就揭不開鍋,可縣衙裡的人天天來,說……說曹大帥要擴軍,要剿匪,每家都得加‘保境稅’、‘安民捐’還有……”
王九金臉色沉下來。
曹斌生前是加過稅,但沒這麼狠。這永寧縣的縣長,趁機往死裡刮?
“我爹……我爹帶著村裡幾個老人去縣衙講理。”
王小紅哭得喘不過氣,“求他們緩緩,等明年收成了再補。可縣太爺說……說這是抗稅,是暴民!當場就把我爹他們抓起來了!關進大牢,說要……要殺頭示眾!”
她腿一軟,差點癱下去,王九金一把扶住她。
“村裡人都嚇壞了,誰也不敢再吱聲。可衙役還不罷休,說要抓帶頭鬧事者的家眷……我娘走得早,他們就衝著我來。我……我聽到風聲,連夜從後山跑的。
跑了一天一夜,沒吃一口正經東西,就靠啃野果子、喝山溝水……”
她抬起胳膊,上麵除了鞭痕,還有不少樹枝刮出的血口子。
“路上碰到逃荒的,說你在陽城大帥府當廚子,我……我就奔這兒來了。”
她抬起淚眼,看著王九金:“我爹本來不讓我來,說……說你一個廚子,也沒啥能力,別給你添麻煩。可我實在沒路走了……九金哥,我真沒想到,你……你當這麼大的官了!”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絕處逢生的希冀,也帶著無盡的心酸。
王九金胸口堵得慌。他轉過身,走到桌邊,一拳砸在桌麵上!
“砰”的一聲悶響,茶盞跳起來,又落下。
“這他孃的是收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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