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邊的火燒雲還沒散盡,大帥府廚房裏已經忙得熱氣蒸騰。
灶頭李德福正盯著鍋裡一條紅燒鯉魚的火候,油亮的醬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副廚陳小刀在另一邊案板上嗒嗒嗒地切著薑絲,刀工又快又勻。
自打王九金“發達”後,陳小刀這徒弟也跟著水漲船高,從幫廚升了副廚,雖然還是李德福掌總,但地位已然不同。
一個穿灰軍裝、挎著盒子炮的衛兵掀開油膩的門簾鑽了進來。
廚房裏的熱氣混著油煙味撲麵而來,衛兵皺了皺眉,抬高嗓門:
“李灶頭!大帥吩咐,今晚在小樓設宴待客,這是選單子,趕緊置辦!”
李德福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接過一張寫滿字的紙,臉上堆著笑:“軍爺放心,保準誤不了事!”
衛兵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李德福湊到視窗亮處,眯著眼看那選單。
陳小刀也湊過來瞧,看著看著,兩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李師傅!”
陳小刀壓低聲音,指著選單,“這……這紅燜羊蹄,蔥燒豆腐,醋溜白菜,還有這辣子炒雞雜……這不都是您愛吃的菜嗎?”
還有這油炸花生米,拌蘿蔔皮……這咋像咱們平時下工後喝兩盅時整的玩意兒?”
李德福心裏也直犯嘀咕。
他在曹府廚房幹了快十年,曹斌請客他經手過不知多少次,哪回不是山珍海味、大魚大肉?
最次也得是整雞整鴨。
這選單上的菜,實在,甚至有點寒酸,根本不像“大帥”請客的排場,倒像是……倒像是知道他李德福好哪一口似的。
“別瞎琢磨!”
李德福瞪了小刀一眼,心裏卻七上八下,“大帥的心思是咱們哪能猜的?趕緊備料!羊蹄還有吧?豆腐要嫩,白菜挑心兒……”
話是這麼說,兩人手上忙活著,心裏那點疑影卻揮之不去。
尤其是陳小刀,年輕,心思活,總覺得這事兒透著邪性。
菜備齊了,下鍋烹炒。
李德福親自掌勺,香味在廚房裏瀰漫開,都是熟悉的家常味道。
菜一道道做好,裝進細瓷盤碗,正要叫雜役端走,剛才那衛兵又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
“李灶頭,陳副廚,”
衛兵語氣這回不那麼硬了,“大帥有令,今晚這席麵,得勞煩二位親自端上去。”
“啊?”
李德福一愣,手裏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廚子端菜?還是給大帥的客人端菜?這不合規矩啊!
曹斌規矩大,廚房的人根本近不了小樓的身,更別說進大帥的廳堂了!
陳小刀也傻眼了,看看李德福,又看看麵無表情的衛兵。
“軍……軍爺,這……這怕是不合適吧?我們粗手笨腳,一身油煙氣,別衝撞了貴客……”
李德福陪著小心道。
衛兵一板臉:“大帥的吩咐,誰敢說不合適?趕緊的,菜涼了誰擔待?”
沒辦法,李德福和陳小刀隻得脫下油膩的圍裙,換了身還算乾淨的衣裳,洗了手臉。
兩人各自端起一個紅漆大托盤,上麵擺著熱氣騰騰的菜肴。
跟在兩個衛兵身後,出了廚房,穿過一道道月亮門、迴廊,朝著府邸深處那棟最氣派的小樓走去。
越走,兩人心裏越是打鼓。
李德福來曹府這些年,這棟主樓他也隻是遠遠看過幾眼,從未踏足過。
陳小刀就更別提了,心跳得像揣了隻兔子。
青石板路平整,可兩人端著托盤的手卻微微發抖,生怕一個不穩摔了盤子,那可真是禍從天降了。
到了小樓門前,守衛更加森嚴,持槍的衛兵釘子般立在兩旁,眼神掃過他們這兩個廚子,沒什麼表情。
引路的衛兵說了聲“人帶來了”,裏麵應了一聲,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一股暖氣混著淡淡的檀香和雪茄味飄出來。
李德福和陳小刀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前一小塊光亮的地板,邁過高高的門檻。
然後門被“咣當”一下關上了!
兩人眼睛餘光隻能瞥見地上鋪著厚厚的、花紋繁複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廳很大,很亮,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他們不敢抬頭,跟著衛兵的腳步,走到一張巨大的圓桌前。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托盤裏的菜碟一樣樣擺上桌。
碗筷杯盞早已備好,都是上好的細瓷,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擺好了菜,兩人垂著手,就想趕緊退出去。
“站住。”
一個聲音從主位方向傳來,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正是“曹大帥”那粗嘎的嗓音。
李德福和陳小刀渾身一激靈,像被釘在了原地,後背瞬間出了一層白毛汗。
完了,大帥這是不滿意了?要找茬?
兩人慢慢轉過身,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大……大帥……您……您有啥吩咐?”李德福聲音發顫,腿肚子有點轉筋。
“抬起頭來。”
兩人心裏叫苦,卻不敢違抗,戰戰兢兢地抬起眼皮。
隻見“曹大帥”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沒穿軍裝,隻著一身暗紫色團花綢緞長袍,臉上那兩撇標誌性的短髯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臉上沒有慣常的戾氣,反而……笑眯眯地看著他倆。
這笑容讓李德福心裏更毛了。曹斌笑,比他不笑還嚇人。
“知道今晚這酒席,我請的是誰嗎?”
“曹大帥”慢悠悠地問,手指輕輕敲著光滑的桌麵。
李德福手心全是汗,黏膩膩的,他哆哆嗦嗦回答:
“回……回大帥,小人……小人不知。定是……定是了不得的貴客……”
陳小刀也是大氣不敢出,腦子裏一片空白。
“哈哈哈……”
主位上的人忽然笑起來,笑聲爽朗,竟不像曹斌平時那種帶著痰音的嘶啞大笑。
他邊笑邊伸手,往自己下巴上一抹一揭!
那兩撇威嚴的短髯,竟被他輕輕鬆鬆揭了下來,捏在手指間!
李德福和陳小刀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燈光下,那張沒了鬍子的臉……雖然刻意模仿了曹斌的膚色和神態,但眉眼,那骨子裏的精氣神……
“師……師傅?!”
陳小刀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
“小刀閉嘴,不可能是王灶頭,快賠罪?!”
李德福有點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腿一軟,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蓋磕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陳小刀見狀,也迷迷糊糊跟著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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