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霜的手指在韁繩上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不得不承認,謝重淵這招,確實高明。
他給了燕臨霜活路,卻也徹底切斷了他回頭的可能,將他牢牢釘死在這條“密使”的路上。
他強壓下胸口湧動的不甘與冷意,勒轉馬頭。
隊伍在清晨的薄霧中,重新朝著極北荒原進發。
隊伍的行進速度並不快。
馬車上的陳糧與搜刮來的物資沉重,再加上傷病員和老弱婦孺,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掙紮。
極北荒原的景象,比趙家村外那片薄雪覆蓋的丘陵更加荒蕪。
天空像一片洗褪了色的舊布,被風撕扯得泛白。
裸露的山岩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沒有樹木,隻有零星的枯草在凜冽的風中顫抖。
空氣幹燥得像是能吸走人所有的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灼痛感。
第三日清晨,隊伍終於進入了紅石穀。
穀地狹長,兩側是陡峭的紅褐色山壁,頭頂的天空被擠壓成一線,陽光也變得吝嗇。
流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眼中閃爍著對水源的渴望。
根據燕臨霜的記憶,穀中有一處天然泉眼,是他們此行最重要的補給點。
阿七作為偵察員,一馬當先,衝向記憶中的泉眼位置。
他的身形矯健,如同離弦之箭,但很快,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燕臨霜的心猛地一沉。
“殿下!水……水沒了!”阿七的聲音帶著哭腔,回蕩在空曠的山穀中,顯得格外刺耳。
流民們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紛紛停下了腳步。
燕臨霜策馬奔至阿七身邊,隻見泉眼的位置,此刻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碎石堆。
最近的一次地震,已經將泉眼完全掩埋,隻留下一小片泛著潮意的土地,再無一絲水流湧出。
空氣中,一種混雜著泥土和絕望的味道,彌漫開來。
“怎麽辦……沒水了……”有人低聲呢喃,很快,這種絕望的情緒像瘟疫般蔓延開來,流民們開始騷動,不安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燕臨霜的喉嚨發緊,呼吸也變得急促。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那片濕潤的碎石。
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齊農要術》,書中的一頁內容在他的腦海中浮現——關於不同土質對水分的保持能力。
這片泥土的濕潤度,在《齊農要術》中被定義為“微量儲水,僅可維持地表植被勉強生長”。
“都停下!”燕臨霜猛地抬高聲音,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流民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他。
“所有人,聽我命令!”他目光如炬,掃視著每一個因絕望而顫抖的麵孔,“停止奔跑!改為小步挪動!彎腰,低頭,減少體液流失!”
丁滿倉率先做出反應,他弓著身子,小步向前挪動。
阿七也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開始大聲傳達燕臨霜的命令。
流民們雖然不明所以,但在求生的本能驅使下,也紛紛效仿。
整個隊伍的行進姿態,變得怪異而緩慢,彷彿一群被無形繩索牽引的傀儡。
他們用這種笨拙的姿態,對抗著幹渴的侵蝕。
夜幕降臨,紅石穀氣溫驟降。
燃起的篝火,在寒風中搖曳,將流民們疲憊的麵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燕臨霜坐在火堆旁,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他甚至能感覺到縫合處細微的抽搐。
他把玩著手中從趙家村帶出來的沙漏,沙粒緩慢地落下,每一粒都像在磨損他的意誌。
他將分配給自己的那份水,輕輕抿了一小口,然後用濕潤的舌尖去潤澤幹裂的唇瓣,強迫自己將剩餘的水遞給身旁的林素問。
林素問接過來,也隻是潤了潤喉嚨,便又遞給了丁滿倉。
水囊在幾位核心成員手中傳遞,無聲地昭示著一種共患難的決心。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甘願忍受這種煎熬。
深夜,當大多數人陷入淺眠時,燕臨霜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聽覺在極度的警惕下變得異常敏銳。
遠處,騾車附近傳來細微的摩擦聲,以及壓抑的吞嚥聲。
他輕輕放下沙漏,起身,無聲無息地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李二狗鬼鬼祟祟的身影暴露無遺。
他手裏拿著一個公共水囊,正拚命地往喉嚨裏灌。
淨化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濕透了他的衣襟,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當他發現燕臨霜站在他身後時,手中的水囊猛地滑落,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李二狗僵在原地,如同被抓現行的偷腥貓,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他嘴唇蠕動,似乎想辯解,但對上燕臨霜那雙冰冷而平靜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燕臨霜沒有說話,隻是上前一步,撿起水囊,掂了掂,又用手指沾了一滴,湊到鼻尖嗅了嗅。
是經過林素問處理過的,珍貴的淨化水。
“丁滿倉,阿七。”燕臨霜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兩柄尖刀,直直地插進李二狗的心髒。
丁滿倉和阿七很快便被驚醒,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也變得鐵青。
“把這個偷水的老鼠,捆到騾車後麵。”燕臨霜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明天,曝曬三天。”
李二狗猛地跪倒在地,發出殺豬般的哀嚎:“殿下饒命!殿下!小人知道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殿下給條活路啊!”他掙紮著想要抱住燕臨霜的腿,卻被丁滿倉和阿七死死按住。
“你沒有活路了。”燕臨霜冷冷地說,他的目光掃過遠處被驚醒,正顫抖著往這邊張望的流民們,“李二狗的下場,便是所有不服從命令者的下場。從現在開始,接下來的三天,所有人的定額配給減半。這是你們為李二狗的貪婪,付出的代價。”
此言一出,所有流民的眼中都流露出恐懼,以及一絲絲的怨恨,但更多的是對燕臨霜的絕對順從。
他用李二狗的懲罰,確立了自己在極度缺水環境下的絕對分配權,也將所有人的命運,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李二狗被捆綁在騾車後方,嘴裏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嗚咽的聲音。
清晨的陽光,像是最嚴酷的刑罰,一寸寸地炙烤著他。
他的麵板很快被曬得通紅,然後是深褐色。
唾沫星子在嘴角凝結成白沫,隨著他的掙紮,細微的塵土粘附其上。
偶爾,一陣風吹過,騾車輕輕晃動,他能感受到身下泥土的溫度,以及那種無邊無際的幹渴。
林素問在清點人數時,她的眉頭卻緊緊擰起。
她觀察著流民們的精神狀態和生理特征,很快便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
“殿下。”她走到燕臨霜身邊,聲音低沉,“已經有近一半的流民出現了脫水症候。他們的排泄物變得異常濃稠,且呈深黃色。舌苔幹裂,眼窩深陷。”
燕臨霜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知道,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脫水症候一旦出現,就意味著生命即將走向枯竭。
他們必須盡快找到水源。
他再次翻開《齊農要術》,書頁在幹燥的空氣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目光在書頁上快速掃過,最終停留在“冷凝法”的描述上。
“丁老哥!”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拆解趙家所有的木桶!”
丁滿倉一愣,但隨即明白了燕臨霜的意圖。
那些木桶是他們用來運水的,此刻卻要被拆解。
“阿七,找找我們攜帶的,所有廢棄的鐵皮、鐵器,越平整越好。”燕臨霜又命令道。
流民們不明所以,但燕臨霜的威嚴已經深入人心,他們立刻行動起來。
丁滿倉帶著幾名壯漢,用斧頭將木桶砸碎,取出桶箍。
阿七則帶著幾個人,翻遍了所有的騾車和麻袋,找到幾塊生鏽的鐵皮,以及幾麵銅鏡。
燕臨霜指著穀底一處背風的凹陷,命令道:“在這裏,挖掘淺坑!越深越好,坑壁要光滑。”
他根據《齊農要術》中的記載,指導流民們在坑底鋪上樹葉,然後將鐵皮和銅鏡傾斜放置,用泥土固定,使其能最大程度地反射日光。
最後,在坑口覆蓋上油布,並用小石子壓實邊緣,在油布中央放上一塊鵝卵石,讓油布形成一個錐形,尖端向下。
這是“冷凝法”,利用穀底濕氣蒸發,遇冷凝結在油布內壁,最終匯聚成水滴,滴落在坑底。
然而,這種方法耗時耗力,而且收集到的水少得可憐。
一整天下來,他們也隻收集到了堪堪能夠潤濕每個人喉嚨的微量地表水。
但即使如此,這微不足道的水分也足以重新點燃流民們心中的一絲希望。
當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沒入山穀,將紅石穀染成一片血色時,阿七再次執行了偵察任務。
他身手敏捷,小心翼翼地攀上穀口最高的一處山脊。
突然,一道細微的石子滾落聲傳來。
燕臨霜的心髒猛地一抽。
下一刻,阿七的身影從山脊上滑落,伴隨著碎石和沙土,他狠狠地摔在了穀底,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掙紮著爬起來,顧不得擦去額角的血跡,跌跌撞撞地跑到燕臨霜麵前,他的臉色慘白,
“殿下!殿下!紅石穀……紅石穀的出口被堵死了!”阿七的聲音顫抖,帶著劇烈的喘息,“一大片塌方的碎石……我們出不去了!”
燕臨霜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而且……而且他們發現了煙火氣……”阿七猛地抓住燕臨霜的衣袖,指尖冰冷,“穀口……穀口有很多人,他們……他們也斷了水,都是饑民悍匪!他們正沿著煙火氣……朝我們逼近!”
夜風驟起,捲起了穀底的塵土,也捲起了流民們心頭的絕望。
燃燒的篝火,此刻不再是溫暖的象征,而是催命的烽火。
絕望與死亡,如影隨形,正從四麵八方,朝著這群疲憊不堪的流民,步步緊逼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