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雙腿一軟,膝蓋不受控製地跪向泥濘的地麵。
“殿下!”
耳邊傳來阿七焦急的呼喊,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
燕臨霜隻覺得肩頭火燒火燎,一股熱潮湧上喉嚨,腥甜的氣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他想要撐住,卻發現全身的力氣正在迅速流失,意識像被抽離一般,世界在他眼前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他再次清醒時,磨坊昏暗的燈光在他眼前搖晃不定,像風中殘燭。
空氣中彌漫著陳糧的黴味、血腥的鐵鏽味,以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苦澀。
他的肩頭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伴隨著冰冷的、濕潤的觸感,像有什麽東西在傷口上刮蹭。
他試圖抬起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指尖微動,卻無法使上分毫力氣。
“別動。”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素問那張沾著血汙的臉湊近,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手中的銀針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她的眼神專注而冷靜,彷彿正在麵對的不是一位皇子,而僅僅是一具需要修補的軀體。
燕臨霜這才發現自己正半靠在堆積的麻袋上,破舊的木板作為簡易的手術台,他傷口周圍的衣物被剪開,血肉模糊的傷口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林素問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一絲不苟地用浸了過濾水的棉布擦拭著傷口。
那水,冰涼得像冰刃,每擦一下,都引得他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
她手上動作輕柔卻不容反抗,每一下清理都像在剮削他緊繃的神經。
“忍著點,沒有麻藥。”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燕臨霜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他能感覺到針線穿過麵板,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肉裏爬行。
林素問從腰間的布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裏麵是封寒留下的軍用止血散,細白的粉末被她均勻地撒在縫合好的傷口上。
粉末接觸到傷口,帶來一陣麻癢,然後是火辣辣的灼燒感,疼痛像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但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磨坊破舊的屋頂,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林素問解開燕臨霜牙關,餵了他幾口熱湯。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藥草味,總算是讓他焦躁的胃得到了一絲慰藉。
她收拾好散落在地的藥具,低聲說:“你失血過多,又硬撐了許久。若不是丁老哥及時發現,恐會落下病根。”
燕臨霜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丁滿倉。
老兵正佝僂著身子,費力地將麻袋推到磨坊的角落。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身體虛弱,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堅定。
注意到燕臨霜的目光,丁滿倉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嘶啞著嗓子高聲喊道:“殿下真是神人!隻身一人,就嚇退了都督的騎兵!那封寒指揮使,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像隻喪家犬,連戰馬和傷藥都留下了!這可是殿下為咱們爭取來的生機!”
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興奮。
那些原本還在搬運糧食的流民,聞言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望向燕臨霜。
他們的眼神中,除了疲憊與麻木,還多了幾分敬畏和狂熱。
他們曾是散沙,是等待被收割的麥子,此刻,卻在燕臨霜身上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們相信了,相信這個單薄的皇子,能帶領他們從這絕望的深淵中爬出來。
燕臨霜的視線落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李二狗身上。
那人縮著脖子,眼神閃躲,時不時偷瞄他一眼,像隻驚弓之鳥。
他知道,這樣的恐慌,若不加以利用,便會成為隊伍的不穩定因素。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丁老哥!”
丁滿倉立刻快步走了過來,身子躬得更低了:“殿下有何吩咐?”
“讓李二狗戴罪立功。”燕臨霜指了指李二狗,又指向堆積如山的陳糧,“趙家磨坊的五千斤陳糧,分裝,清點,確保顆粒歸倉。命李二狗為負重組長,若有差池,唯他是問。”
李二狗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猛地一顫,連忙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謝殿下恩典!小人……小人一定盡心盡力!”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不敢有絲毫的反駁。
燕臨霜沒有理會他,隻是淡淡地收回目光。
他知道,對於李二狗這樣的人,恐懼與利益,纔是最好的鞭策。
磨坊裏很快又恢複了忙碌。
丁滿倉指揮著幾名精壯漢子,將一袋袋沉重的麻袋從磨坊深處搬運出來。
李二狗戰戰兢兢地領命,指揮著其他壯丁進行分裝和清點。
林素問則拿著一個粗糙的石缽,將趙大戶書房裏搜刮來的精鹽碾碎成細末。
“極北荒原苦寒,水源稀缺。”她一邊研磨,一邊頭也不抬地對燕臨霜說,“我們攜帶的淨水有限,且一路顛簸,流失在所難免。我會按每日配給,並在一日之內分三次,將少量鹽末混入過濾水中,以維持體能,應對北上的脫水危機。”
燕臨霜微微頷首,他知道林素問的考慮是正確的。
極北之地的環境遠比這裏惡劣,水源和補給將是他們最大的挑戰。
他看向林素問忙碌的身影,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冷靜的醫女,不僅醫術高超,在生存問題上也有著超越常人的敏銳和果決。
隊伍在磨坊裏忙碌了整整一夜,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將所有能帶走的物資清點完畢。
清晨的寒風帶著濕意,吹散了空氣中的血腥與硝煙。
當燕臨霜坐在丁滿倉牽來的戰馬上,看著那些疲憊卻又充滿希望的流民,一步步走出趙家村時,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心頭湧動。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流民,而是被他捏合在一起,有了共同目標的“開荒隊”。
隊伍緩慢地沿著山路前行,在第一道山口,燕臨霜勒住馬韁,回頭望向來時的路。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灑在他們剛剛離開的趙家村,遠處的雪地上,十二具家丁的屍體被整齊地釘在那裏,像十二個沉默的樁子。
鮮紅的血跡在潔白的雪地裏格外醒目,那是封寒留下的“禮物”。
這不是警告,而是**裸的嘲弄。
嘲弄他偽造身份,嘲弄他螳臂當車。
燕臨霜能想象封寒離開時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說:你以為贏了嗎?
我給你的,不過是我不屑要的。
他垂下眼簾,手指緊緊扣住韁繩,指節泛白。
胸口傳來的陣陣刺痛提醒著他,昨夜的“勝利”是付出了代價的。
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因為這條北上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謝大都督,或許從一開始,便看穿了他的所有偽裝。